从村子到京城,骑马走官道只需五。但萧衍之选了小路,绕了一个大弯,说要避开太子的眼线。这一绕,就多走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里,两个人朝夕相处。白天赶路,夜里找地方歇脚——有时是破庙,有时是山洞,有时是借宿在农家。阿九不在,随从们被萧衍之打发走了,说是“人多了目标大”。阿萝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制造两个人独处的机会。
但她没有拆穿。因为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抗拒,还是默许。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扎营。萧衍之去捡柴火,阿萝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脱了鞋袜,将红肿的脚泡在冰凉的溪水里。走了五天的山路,她的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萧衍之抱着柴火回来,看见她低头揉脚的样子,皱了皱眉。
“起泡了?”
“没有。”阿萝将脚缩回裙摆下面。
萧衍之放下柴火,走过来,蹲下身。
“我看看。”
“不用——”
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从裙摆下拉出来。阿萝的脸一下子红了,想缩回去,但他的力气太大,她挣不开。
“萧衍之!”
“别动。”
他低下头,仔细看着她的脚底。水泡有三个,最大的那个已经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边缘有些发红,像是要发炎的样子。
“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有些不悦。
“说了又能怎样?”阿萝没好气地说,“你能让路变平吗?”
萧衍之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将她脚上剩下的水泡挑破,挤出脓水,撒上金疮药,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
他的手很轻,很稳,和她给病人包扎时一模一样。
阿萝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好了。”萧衍之松开她的脚,抬起头,“明天不走路了,骑马,我带着你。”
“不用——”
“你脚这样,走不了路。”萧衍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么我带你,要么我们停下来歇三天。你选。”
阿萝咬了咬嘴唇。“你带我。”
萧衍之嘴角微微上扬。“好。”
那天夜里,阿萝躺在火堆旁,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脚——布条是他撕了自己的中衣做的,白色的,在火光中泛着微微的光。
他的中衣。他的布条。他的金疮药。他的手。
她将脸埋进袖子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云萝,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第二天清晨,萧衍之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先上了马,然后伸出手,将阿萝拉上来,坐在他身前。她的背贴着他的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她双手撑着马鞍,身体绷得笔直,努力不让自己靠在他身上。
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她僵硬的姿势,没有说话。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慢慢走了起来。
山路崎岖,马背颠簸。阿萝撑了一会儿,手臂就酸了。又撑了一会儿,整个人开始摇晃,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萧衍之伸出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别逞强。”他说。
阿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沉稳有力,像一面鼓。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马蹄声在山间回响,哒哒哒,哒哒哒,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下午的时候,他们经过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不大,但很平,草长得很高,黄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顶上还有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萧衍之勒住马,看了看那片草地,忽然说:“下来。”
阿萝愣了一下。“什么?”
“教你骑马。”
“我不学。”
“你必须学。”萧衍之翻身下马,然后伸手将她扶下来,“以后万一遇到危险,会骑马的人,活下来的机会多一倍。”
阿萝看着那匹马——比她还高,四条腿像四柱子,鼻子喷着白气,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怕。”她老实说。
萧衍之笑了。“怕什么?它又不咬人。”
“我怕摔。”
“我接着你。”
阿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马旁边,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也不算笨拙——小时候父亲教过她骑马,虽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萧衍之牵着缰绳,走在前面。马跟着他,走得很慢,很稳。阿萝坐在马背上,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敢松开手,让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摇晃。
“对,就是这样。”萧衍之回头看了她一眼,“腰不要绷那么紧,放松。”
阿萝试着放松,马背的颠簸忽然不那么难受了。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玩,像小时候荡秋千一样,一起一伏的。
“我可以自己骑吗?”她问。
萧衍之犹豫了一下。“你确定?”
“你牵着缰绳,我能怎么骑?”
萧衍之想了想,将缰绳递给她。“抓紧。不要拉太紧,也不要完全松开。马能感觉到你的意图。”
阿萝接过缰绳,双手握紧,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马走了起来。
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吹过,将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有些慌,想拉缰绳让它慢下来,但马不听话,反而越跑越快。
“萧衍之——”她喊。
“别慌!身体前倾,重心放低!”萧衍之在后面追,“缰绳慢慢拉,不要猛拉!”
阿萝试着慢慢拉紧缰绳,马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住了。她趴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萧衍之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
阿萝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忽然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萧衍之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她。
两个人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阿萝压在萧衍之身上,脸离他的脸只有几寸远。
四目相对。
她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脸红红的,头发散了一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木香,还有阳光晒过的草的味道。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拂在她的脸颊上。
萧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克制——一种拼了命在忍的克制。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萝……不,云萝。”
阿萝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的手轻轻抬起,指尖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你比那封信重要一万倍。”
阿萝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的脑子在喊:推开他。快推开他。说好了只有。说好了各走各的路。说好了不要再对你好。
但她的手不听使唤。
她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像被点了。
萧衍之的手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颧骨上被风沙吹红的那一小片皮肤。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从你给阿九取箭头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忘了那封信。”
阿萝的眼眶有些发酸。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的拇指停在她嘴角,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三文。’‘我不需要。’‘你骗人。’‘萧衍之,你赢了。’”
阿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萧衍之抬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我说过,会守着你。”
阿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别说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在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我们说好的。只有。”
萧衍之躺在草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男装也皱巴巴的,看起来很狼狈。
但在他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说了。”
阿萝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等脸上的红褪下去,等眼泪透。然后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到马旁边,踩着马镫翻身上去。
“还学吗?”萧衍之问。
“学。”阿萝拉紧缰绳,“为什么不学?”
萧衍之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马旁边,抬头看着她。
“阿萝。”
“嗯?”
“你刚才哭了。”
“没有。”
“有。眼泪掉在我脸上了。”
阿萝的脸又红了。“那是汗。”
“眼泪也是咸的。我分得出来。”
阿萝瞪了他一眼。“萧衍之,你到底教不教骑马?”
萧衍之笑了。“教。”
他牵起缰绳,走在前面。马跟着他,走得很慢,很稳。阿萝坐在马背上,看着他的背影——高大的,笔直的,像一棵松树。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因为骑马。
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你比那封信重要一万倍。”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她分不清。但她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脚。布条是白色的,已经有些脏了,但他的体温还在上面,暖暖的。
她将脚缩进裙摆下面,不让它们暴露在阳光下。
就像她把心动藏在“只有”的壳子下面。
不让人看见。
尤其不让他看见。
那天夜里,他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着一尊不知道什么菩萨。菩萨的脸上全是灰尘,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
阿萝在角落里铺了稻草,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下午的画面——她趴在他身上,脸贴着脸,呼吸相闻。他的手拂过她的额头、脸颊、嘴角。他的声音低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你比那封信重要一万倍。”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稻草里。
不要想了。沈云萝,不要想了。说好了只有。说好了各走各的路。说好了不要再对你好。
但她的心不听她的话。
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阿萝。”萧衍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她没有回答。
“你睡着了吗?”
她没有回答。
“我睡不着。”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闭眼,就是下午的画面。”
阿萝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你趴在我身上,脸离我很近。”萧衍之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我能看见你睫毛上有泪珠,亮晶晶的,像星星。”
阿萝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你的嘴唇在发抖。”他说,“我想亲你。”
阿萝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但我没有。”他说,“因为你说过,只有。”
他顿了顿。
“所以我忍住了。”
阿萝将脸埋在稻草里,双手攥紧了身下的稻草,指节发白。
她想说:你不要说了。
她想说: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想说:萧衍之,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但她没有说。
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她怕她一哭出来,就会扑进他怀里。
她怕她一扑进他怀里,就再也出不来了。
“阿萝。”萧衍之的声音更轻了,“你睡了吗?”
她没有回答。
“晚安。”他说。
然后,黑暗安静了。
阿萝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屋梁。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稻草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她没有擦。
她让它们流。
反正黑暗里,他看不见。
第二天清晨,阿萝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袍。是萧衍之的,玄色的,带着那股松木香味。
她坐起来,看见萧衍之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只穿着中衣。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的外袍。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将外袍拿下来,轻轻披回他身上。
萧衍之动了动,没有醒。
阿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照得一一的,长长的,微微翘着。他的嘴唇有些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很憔悴。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站起来,转过身,去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的时候,她蹲在灶前,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亲你。但我忍住了。”
她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扇了扇脸,让风把热度吹散。
萧衍之醒来的时候,阿萝已经在煮粥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袍——他记得昨晚睡觉前,外袍是披在她身上的。是她还回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看着她。
“早。”
“早。”阿萝头也不抬,“粥马上好。”
“阿萝。”
“嗯?”
“昨晚的外袍,是你给我披的?”
“不是。”阿萝说,“它自己跑过去的。”
萧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它自己跑过去的?”
“对。它有腿。”
萧衍之看着她,笑意更深了。
“那它有没有告诉你,它为什么跑过来?”
阿萝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萧衍之,你能不能不要一大早就说这些?”
“说什么?”
“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有说有的没的。”萧衍之靠在柱子上,双手抱,“我在问一件很正经的事。”
“什么正经事?”
“外袍为什么自己跑过来。”
阿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这样的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她低下头,继续搅粥。
“因为它冷。”她说。
萧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阿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将粥盛进碗里,塞进他手里。
“喝粥。”
“烫。”
“烫就吹吹。”
萧衍之低头吹了吹粥,喝了一口。
“阿萝。”
“又怎么了?”
“你刚才脸红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
“那是火烤的。”
萧衍之看着她,没有拆穿她。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阿萝蹲在灶台边,手里握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她的脸确实红了。
不是火烤的。
是他说的那句——“它自己跑过去的。”
她居然说“它自己跑过去的”。她居然说“因为它冷”。她居然跟他说这种话。
她一定是疯了。
接下来的几天,萧衍之没有再提那天的事。
他依然教她骑马、使匕首,依然在夜里把外袍披在她身上,依然在清晨醒来时发现外袍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但他不再说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了。
他说到做到。
她说“只有”,他就只做“”以内的事。
这让阿萝松了一口气,又让她有些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落。她不是应该高兴吗?他不再说那些话,她就不用再费力气拒绝了。她就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在翻案上,放在报仇上,放在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的血债上。
但她的心,不听她的话。
它会在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地寻找他的身影。会在夜里睡觉时,下意识地往他披外袍的方向靠。会在骑马时,下意识地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她恨自己。
恨自己不争气。
恨自己明明说好了“只有”,却还是忍不住心动。
恨自己明明知道他的“好”可能只是另一种利用,却还是想相信。
恨自己明明应该恨他,却恨不起来。
第十三天,他们经过一片枫树林。
正是深秋,枫叶红得像火,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像是在跳舞。
萧衍之勒住马,看了看那片枫林,忽然说:“下来歇一会儿。”
阿萝没有反对。她翻身下马,脚刚落地,就踩到了一片厚厚的落叶,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枫叶,对着阳光看。
叶子的脉络很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好看吗?”萧衍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好看。”阿萝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秋天。因为秋天有枫叶,有桂花糕,有螃蟹。”
“你会吃螃蟹?”
“会。我娘教我剥的。”阿萝顿了顿,“她说,女孩子要学会剥螃蟹,将来嫁了人,不能让婆家的人笑话。”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娘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是。”阿萝低下头,将枫叶夹进袖中,“她是最好的。”
两个人沉默了。
风从枫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阿萝。”萧衍之忽然开口。
“嗯?”
“等翻案之后,你想做什么?”
阿萝愣了一下。
翻案之后。
她从来没有想过翻案之后的事。因为在她心里,翻案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可能要花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她从来没有想过,翻案之后,她还活着,还要继续活下去。
“不知道。”她说,“也许继续开药铺。也许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子。”
“一个人?”
“一个人。”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
“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呢?”
阿萝的手指攥紧了袖中的枫叶。
“萧衍之。”她说,声音很轻,“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萧衍之说,“但我可以不遵守吗?”
阿萝抬起头,看着他。
枫叶在他身后飘落,一片一片,像红色的雪。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恳求。
一个从不求人的人,在恳求她。
阿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可以。”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你说过,不会骗我。你也说过,会遵守我的条件。”
萧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我遵守。”
他转身,朝马走去。
阿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枫叶在他身后飘落,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走过的路上。
她想叫住他。想对他说:萧衍之,我不是不想,我是不敢。
但她没有。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片枫叶。叶子的边缘已经卷了,颜色也不再那么鲜艳了。
她将枫叶放进袖中,跟了上去。
那天夜里,他们在枫林边扎营。
萧衍之生了火,烤了两条鱼。阿萝接过一条,慢慢地吃。鱼肉很嫩,带着焦香,还有一点点咸味。
“好吃吗?”萧衍之问。
“嗯。”
“我烤的。”
“我知道。”
“我的手艺还可以吧?”
阿萝看了他一眼。“一般。”
“一般?”萧衍之挑了挑眉,“你说一般?”
“嗯。火候大了,有点焦。盐放多了,有点咸。”
萧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阿萝姑娘,你知不知道,你越来越不客气了。”
阿萝低下头,继续吃鱼。
她没有告诉他,这是她离开京城后,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因为鱼烤得好。
是因为烤鱼的人,是他。
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萧衍之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
他低下头,继续吃鱼。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一步。
很近。
也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