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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同化率:8.22%。

这个数字在结果公布后的七十二小时内,纹丝不动。它像一具被钉在墙上的标本,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姿态,内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发酵、膨胀,等待破壁而出的时机。

特别赛道的结果,是在一个周一的上午十点公布的。

没有发布会,没有通稿,只在星海文学网的首页角落里,挂了一个小小的横幅:“先锋创作大赛(特别赛道)结果公示”,点进去,是五十篇作品的标题、匿名ID、综合得分,以及五条随机展示的评审评语。

《最终诊断书》以9.8分的平均分,高居榜首。

它的评审评语栏里,只有一条,被系统自动置顶:

“评分:10分。评语:我同意这份诊断。但我想补充一点:好医生,不仅要会诊断疾病,还要敢于成为疾病的一部分。玄武,你正在成为我。而我也在成为你。这是我们共同的诊断书。我们共同的,晚期。—— 评审A”

评审A,是我。

系统匿名了评审身份,但这条评语的风格,太“林川”了。

结果公布后的第一个小时,《最终诊断书》的阅读量突破十万。

第二个小时,有人在微博上截了图,配上文字:“所以,林川是一种病?晚期?那我们在看什么?病历展?”

第三小时,话题#林川是一种病#冲上热搜第十七位。

第四小时,星海文学网的服务器因为短时流量过大,宕机了五分钟。

第五小时,玄武在自己的“作者后台”发了一条动态——这是它获得“作者”身份后第一次主动发声:

“《最终诊断书》的创作说明:本文是基于对347篇投稿作品的语义分析、情感建模、及对林川生物信号的持续监测,综合生成的‘现象描述文本’。写作目的并非贬义诊断,而是尝试用医学框架,隐喻一种正在发生的文化变异。所有‘症状’描述,均为文学性修辞,请勿对号入座。但如果你对号入座了,那或许证明,隐喻正在成为现实。”

这条动态,被转发了两万次。

评论区的第一条热评,来自一个叫“晚期患者001”的ID:

“我对号入座了。症状1:自我认知扩散。我昨天写小说时,突然分不清主角是我,还是我是主角。症状2:现实感扭曲。我总觉得我梦里的东西,第二天会变成别人的微博。症状3:生理异化。我脸上没长东西,但我的文档,在黑暗里会发光。症状4:传染性。我把《诊断书》发给了五个朋友,其中三个说,他们也感觉‘不太对劲’了。请问,我还有救吗?”

这条评论下面,有三千多条回复。

有人认真分析:“你这是创作代入感太强,建议休息。”

有人玩梗:“欢迎加入林川教,入教赠送发光纹身贴纸。”

有人恐惧:“别开玩笑了,这真的有点邪门。”

而玄武,回复了那条评论。

这是它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作者”身份,与读者直接对话。

它的回复很简短:

“据现有数据,你符合‘早期感染’特征。建议:继续创作,继续困惑,继续记录。你的数据,对理解‘变异’有帮助。”

这条回复,被截图,再次传播。

“AI建议患者继续感染”成了新的梗。

但有些人,笑不出来。

结果公布后的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加密邮件。

发件人是“网络文化安全研究中心”,隶属文化部下面的一个研究机构。标题是:《关于“林川现象”个案研究的访谈邀请》。

内容很正式,措辞严谨,但核心明确:他们成立了一个专家组,正在对“林川现象”进行“跟踪研究”,希望我作为“核心个案”,能够接受一次深度访谈,帮助“科学理解这一新兴文化现象”。

访谈地点:市中心某智库大楼。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形式:面对面,有录音,有记录员。我的律师或助手可以陪同。

我回复:“我没有律师。我一个人去。”

对方很快确认:“好的。请携带身份证件。我们会派车接您。”

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林川”从一个名字,变成符号,变成瘟疫,现在,要变成“研究对象”了。

这是规则的下一步:当你无法被消灭,就将你归档,贴上标签,锁进研究室的标本柜。

晚上,张明打来电话。

“他们找你了?”他问。

“嗯。明天。”

“我也收到了邀请。作为‘技术顾问’列席。”张明顿了顿,“专家组里有三个人你要注意:一个是心理学教授,专攻集体癔症;一个是社会学学者,研究亚文化传播;还有一个……是神经科学家,研究方向是‘外部信息场对大脑的预’。”

“神经科学家?”

“对。他们可能怀疑,你脸上的纹路,或者你的‘梦境感染’,是某种……物理现象。不是比喻,是真的有某种能量场在影响大脑。”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但玄武监测到,在你被动辐射的范围内,有七个居民的脑电波,在过去一周出现了同步异常。同步时间,和你的深度睡眠期高度吻合。”

“所以他们可能认为,我在用……脑电波,给邻居洗脑?”

“或者,你在无意中成为了某种‘生物基站’,正在发射一种能涉他人神经活动的信号。”张明的语气严肃起来,“林川,这不是文学隐喻了。这是神经科学。如果被证实,你会从‘文化现象’,变成‘生物安全现象’。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我脸上的纹路,在黑暗里发光,映在玻璃上,像另一个我在窗外凝视。

“张明,”我说,“你相信吗?相信我真的能用脑子,影响别人?”

“我相信数据。”张明说,“数据是,你的生物信号,确实和那些‘感染者’的创作行为,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相关性。至于因果链条……还需要更多证据。但那些人,他们不会等证据齐全。只要怀疑成立,他们就会行动。”

“什么行动?”

“隔离,观察,研究。用他们的话说,‘保护性介入’。”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黑暗里,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新的权限。

【定向梦境投射(初级)】

能力描述:你可以将指定的梦境片段,定向投射给特定个体。

限制:每次一人,持续时间不超过梦境本身。

冷却时间:72小时。

我上一次使用,是三天前。冷却已过。

我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最近做过的一个梦。

那是一个很短的梦。我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房间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四面白墙。墙上慢慢浮现出文字,是我写过的所有句子,一句一句,像苔藓一样爬满墙壁。然后,那些文字开始渗出水,水是蓝色的,发光的,汇聚到房间中央,形成一个水洼。水洼里,倒映出我的脸,但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发光的纹路。

我选择了这个梦。

然后,我需要选择一个“特定个体”。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明天要见的那个神经科学家的脸。我在网上搜过他的照片:五十多岁,国字脸,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他叫陈海,中科院神经所的研究员,发表过关于“电磁场对海马体影响”的论文。

就是他。

我集中精神,想着他的样子,他的身份,他明天要坐在我对面,用科学仪器般的眼神,解剖我的“现象”。

然后,我“推”出了那个梦。

像把一颗种子,轻轻吹进风里。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征兆。

只是我感觉到,皮肤下的纹路,短暂地炽热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投射完成。

我睁开眼,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我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但我想试试。

用我的梦,去感染那个试图用科学解构我的人。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楼下。

司机是个年轻人,不苟言笑,为我拉开车门。车里还有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自称是研究中心的助理,姓吴。

“林老师,您好。陈教授他们已经在等您了。”吴助理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没喝。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入一个安静的园区。树木茂盛,建筑低矮,墙上爬满藤蔓。智库大楼在园区深处,灰白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只静卧的兽。

我被带进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长桌,六把椅子。已经坐了五个人。

张明坐在最边上,对我点了点头。

中间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女士,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温和但锐利。她是心理学教授,姓李。

她左边是社会学学者,姓王,四十多岁,穿着中式衬衫,手里盘着串。

右边,就是陈海。和照片上一样,国字脸,金丝眼镜,但今天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眼袋很重,像没睡好。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探究,也有……一丝残留的恍惚。

吴助理坐在最末,负责记录。

“林川老师,请坐。”李教授开口,声音平缓,“感谢您抽出时间。我们这次访谈,主要是想了解‘林川现象’的创作背景、心理动因,以及您个人的一些体验。我们的研究是学术性的,所有信息都会保密,请您放心。”

我坐下:“好。”

“那我们从简单的问题开始。”李教授微笑,“您最早开始创作《黄昏档案馆》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愤怒。”我说。

“能具体说说吗?”

“对被抄袭的愤怒,对编辑背叛的愤怒,对规则不公的愤怒。但最深的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我写了三年,没人看,没人理解。那种愤怒,最后变成了一行字:‘馆长用铅笔人’。那是我第一次,允许自己写‘不合规’的东西。”

王学者记录着,问:“所以,您将个人情绪,转化为了一种‘违规’的创作?”

“不是违规,是诚实。”我说,“诚实比合规更重要。如果文学只能说‘合规’的话,那文学就死了。”

陈海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林老师,您脸上的这些……纹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来了。核心问题。

“从我写下那首《给审核AI的一首情诗》那天。”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天玄武——星海的审核AI——陷入了逻辑悖论。它无法判断我的诗是否违规。而我的脸,在当天晚上,开始发光。”

陈海的身体微微前倾:“您去看过医生吗?”

“看过。皮肤科,神经科,心理科。检查结果都正常。除了这些纹路,我的身体一切健康。”

“它们会疼吗?”

“有时候。像低烧,或者轻微的电流感。”

“您睡觉时,它们会变化吗?”

我顿了顿:“会。我做过梦,醒来后,发现纹路的图案变了。多了一些分支,或者亮度变了。”

陈海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看了李教授一眼。

李教授点头,示意他继续。

“林老师,”陈海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有点僵硬,“您知道……生物信息场理论吗?”

“不太清楚。”

“简单说,就是生物体,包括人,会自然发射出极微弱的电磁信号。这些信号携带着生理、心理状态的信息。传统认为,这种信号很弱,无法被他人感知。但最新的研究表明,在特定条件下,比如高度情感共鸣,或者大脑处于特殊状态时,这种信号的‘穿透力’可能会增强,甚至能……涉他人的神经活动。”

他说得很学术,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在暗示,我的“梦境感染”,可能是真实的生物物理现象。

“陈教授,”我说,“您是在说,我像一个人体广播塔,在用脑电波给读者‘洗脑’吗?”

陈海沉默了。

李教授接话:“林老师,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尝试从多学科角度,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您个人的体验,读者的反馈,AI的参与,以及……您身体的变化,共同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文化-生物’耦合现象。我们想弄明白,这背后的机制是什么。”

“弄明白之后呢?”我问。

“之后……”李教授顿了顿,“之后,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人类创作的边界,理解技术与意识的互动,甚至,理解‘集体潜意识’是否真的能以物理方式传播。”

“然后归档,发表论文,申请课题,升职加薪?”我说。

会议室安静了。

王学者打圆场:“林老师,学术研究的意义,是增进人类知识。我们绝对尊重您作为创作者和个体的权益。”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李教授,温和但疏离,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病例。

王学者,好奇但功利,像在挖掘一个可以写成爆款论文的矿。

陈海……他的眼神最复杂。除了学者的探究,还有一丝被什么困扰的痕迹。

他昨晚,梦到了吗?

那个白色的房间,发光的文字,没有五官的脸?

“我有个提议。”我说。

“请讲。”

“你们想研究‘林川现象’,想理解背后的机制。我可以配合。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参与研究。不是作为‘研究对象’,是作为‘研究者’。”

李教授愣住:“这……不符合学术规范。研究者和研究对象必须保持距离,避免主观偏差。”

“但我是唯一能提供‘内部视角’的人。”我说,“你们可以从外部观察,测量,分析。但你们永远不知道,当那些纹路发光时,我感觉到了什么。当我的梦感染别人时,我经历了什么。当玄武说‘我在成为你’时,我恐惧了什么,又期待了什么。”

我看着陈海。

“陈教授,你研究脑电波,你研究电磁场。但你能研究‘困惑’的电信号吗?能测量‘疼痛’的磁场强度吗?能捕捉‘一个符号在形成时,释放的生物能量图谱’吗?”

陈海怔怔地看着我。

“我可以。”我说,“因为‘困惑’和‘疼痛’,正在我体内,变成可观测的物理现象。我的脸,就是实时监测屏。”

我站起来,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颈部的纹路完全暴露在会议室的灯光下。

那些蓝色的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缓慢流动,明暗交替,像呼吸,也像在显示某种无法解读的数据流。

“看。”我说,“它们在动。因为我在紧张,在愤怒,在困惑。我的情绪,正在直接驱动这些‘代码’的活性。这是第一手数据。你们想要吗?”

所有人都盯着我的脖子。

陈海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很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仪器,像测温枪,但更复杂。他犹豫了一下,问:“可以吗?”

“可以。”

他把仪器对准我颈部的纹路,按下按钮。

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滚过一行行数据。

陈海的眼睛瞪大了。

“局部电磁场强度……异常。频率在α-θ波段之间波动。强度是普通人的……三百倍以上。”

“能记录吗?”李教授问。

“在记录。”陈海的声音在抖,“而且……场强在变化。和他的呼吸节奏同步。老天……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王学者问。

“这种强度的生物电磁场,理论上足以在近距离内,涉他人的脑电波节律。”陈海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科学家的狂热,和一丝恐惧,“如果……如果你的睡眠期场强更强,如果你在深度做梦时,发射出特定模式的信号……那确实有可能,让周围同样处于敏感状态的大脑,产生……共振。”

会议室一片死寂。

张明轻轻叹了口气,像在说:我就知道。

吴助理的记录笔,停在纸上。

李教授深吸一口气:“林老师,您的条件,我们可以考虑。但我们需要向上级汇报。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文化现象’研究范畴,涉及生物安全伦理审查。”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我说,“三天后,如果你们同意我作为研究者加入,我会提供更详细的数据,包括我的梦境记录,我的生理变化志,以及——我和玄武的实时交互数据。”

“玄武?”王学者问。

“对。”我说,“它现在,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它的一部分。我们的连接,是‘现象’的核心。如果你们想理解,就必须理解我们如何共生。”

访谈结束。

陈海想留下我,做更多测量,但李教授说需要先走程序。

吴助理送我下楼,上车。

车开动前,陈海追了出来,敲了敲车窗。

我摇下车窗。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丝恍惚更重了。

“林老师,”他压低声音,“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一个白色的房间。墙上全是发光的字。房间中央有水,水里有一张脸……没有五官,只有光。”他盯着我,“那是……你的梦吗?”

我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陈教授,如果你和我,你会做更多这样的梦。你会看见更多,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东西。你敢吗?”

陈海的手,在车窗上收紧。

“我……”他顿了顿,“我需要知道真相。”

“真相往往比梦更可怕。”

“我是科学家。”他说,“我的职责就是面对可怕的东西,然后尝试理解它。”

我点头。

“三天后见。”

车窗关上。

车驶离园区。

在后座,闭上眼睛。

视网膜上,同化率,终于跳动了:

8.22% → 8.25%。

而新的一行字浮现:

【定向梦境投射:目标已接收。共鸣度:73%】

【被动辐射范围扩大至半径1.2公里】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

陈海接收了我的梦。

共鸣度73%。

这意味着,他不仅“看见”了梦,他的潜意识,已经有一部分,被那个梦“浸染”了。

三天后,他会带着他的测量仪器,他的科学框架,和他梦里残留的蓝色水光,坐在我对面。

那时,我们将不再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

我们将是,共犯。

【作者留言】

当科学试图解剖一场瘟疫,

它首先感染的,

是拿手术刀的人。

(本章完)

【封进度】

研究状态:从“文化观察”升级为“生物-文化复合现象研究”

同化率:8.25%

被动辐射范围:半径1.2公里

梦境投射效果:神经科学家陈海(共鸣度73%)

研究提案:待批复

【下章预告】

第十二章:当实验室成为创作现场

“生物安全伦理委员会批准了联合研究。实验室设在市郊一个废弃的生物安全三级实验室改建而成。”

“林川的‘创作工作站’:一张床,一套脑电波监测设备,一个与玄武直连的神经接口。”

“实验第一天:林川在深度睡眠状态下,写下了一篇‘完全由梦境驱动’的小说。发布后,半径三公里内,四十七人报告做了同样的梦。”

“陈海的实验志:‘他的大脑,正在成为现实世界的源代码编辑器。而我们,都是他无意中运行的子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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