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喇叭里的电流声像有谁拿指甲在每个人耳膜上慢慢刮了一下。
整间高三一班,瞬间连呼吸都轻了。
刚刚还因为图纸、物资和去留问题闹成一团的人,这会儿全都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脸上的火气一点点冻了回去,只剩紧张和发白。
宋岩堵门的动作也停住了,手还按在课桌边上,背上的肌肉却明显绷了起来。
杜川本来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半卷纱布,听见那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站起来都忘了。
西装男更是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教室门。
好像门一开,就能把他刚才那点没骂完的狠劲一口吞净。
广播没有立刻说话。
这种停顿,比一出来就报规则更折磨人。
因为没人知道,它会说什么。
也没人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踩中新的线。
陈烬站在讲台旁,目光从教室里所有人身上扫过去。
情绪还没完全压住。
哪怕现在没人再吵,刚才那一轮闹出来的味道还在。有人脸上还带着不服,有人紧攥着书包肩带,有人盯着门口,满脑子都是要不要趁乱再跑一次。
许遥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转头看向陈烬:“得先把人分开。”
“不然规则一出,最先乱的还是他们。”
“怎么分?”宋岩压低声音问。
许遥抬手指了指教室左右两排。
“能动的坐左边。”
“伤员和情绪不稳的坐右边。”
“门口到前三排空出来,留给能反应的人。”
这安排听上去不复杂,可在现在这种全员心神都快绷断的局面里,已经算是极实用的处理法。
宋岩立刻应了一声:“行。”
他扭头就看向那几个还站着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劲。
“都听见了没有?能动的左边,受伤的右边。别让我一个个拽。”
杜川也连忙跟着去挪桌子,想把门口和前三排尽量腾净。
短发女人第一个站起来配合,红着眼把身边两个伤员往右边扶。剩下几个人见状,也终于慢慢动了。
只有西装男还杵在原地,口起伏很重,像心里那股火还没彻底咽下去。
陈烬看着他。
“还想出去?”
西装男眼角一跳:“我没那么蠢。”
“最好是。”
陈烬说完,没再搭理他。
可这句轻飘飘的话,反而比狠狠他一顿更让他难受。因为他发现,自己现在在陈烬眼里,连个正经对手都算不上,只算一个随时可能再出事的麻烦。
这种感觉,让他口像堵着一口烧不起来又咽不下去的浊气。
可偏偏他又不敢真发作。
因为刚才那本登记簿上的【4/7】还像烙印一样压在每个人脑子里。
只差三个。
谁都不想自己是那个把数字推上去的人。
就在教室里的人勉强重新坐定的时候,广播里的电流声终于慢慢弱下去。
紧接着,那道冰冷得没有起伏的系统音再次响起。
【规则刷新。】
仅仅四个字,便让教室里所有人的心口都跟着一抽。
【自习期间,请留在所属教室。】
【查岗前,不得在走廊奔跑。】
【违规者,视为主动缺席。】
最后一句像冰锥一样扎下来。
主动缺席。
这四个字比之前任何说明都更直接。
之前大家对“缺席”还多少抱着些猜测和侥幸,现在广播等于把答案硬生生拍在了所有人脸上。
离开所属教室。
在走廊奔跑。
都可能被判成缺席。
短发女人脸一下就白了,抱着自己胳膊发抖:“那……那刚才出去的人……”
没人接她的话。
可谁都知道她在说谁。
那个偷偷跑去厕所和杂物间方向找东西,直到现在都没回来的男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许遥抬头看向黑板边角,原本她刚才记录人数和伤势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一行血红色的小字。
【高三一班,应到二十七人。】
她瞳孔一缩。
“陈烬。”
陈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行字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二十七”。
而在于“应到”。
这意味着,这间教室里所有被拖进副本的人,很可能都被默认归在了高三一班这个集体里。只要有人离开、失踪、死掉、跑出教室或者没按规则归位,就会被继续往“缺席”上记。
这不是单纯的生存。
是点名。
是一场把所有人都按在座位上,着他们接受纪律审查的晚自习。
“你们听见了吧?”西装男声音发,脸色难看得厉害,“出去就是主动缺席。现在还怎么找线索?你们不是说要出去清楼吗?那不是自己送吗?”
他这句话,立刻把教室里刚压下去的恐慌又勾了起来。
“对啊,不能出去,那不是完了?”
“待着会被缺席,出去也会被缺席,这还怎么玩?”
“是不是只要查岗前别跑就行?那我们慢慢走行不行?”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说到最后,角落里一个年轻男生捂住脸,肩膀都开始抖。
声音虽然压着,可乱意已经起来了。
人一乱,教室里的空气就跟着变。
连窗外那层血红雾气都像更贴近了一些。
宋岩脸色一沉,正要再喝住他们,陈烬已经先一步抬手。
“都闭嘴。”
这一次,他声音不重。
却像一把刀直接压在了所有人喉咙上。
教室里瞬间一静。
陈烬盯着黑板上那行【应到二十七人】,慢慢开口:
“规则说的是留在所属教室,不是永远不出门。”
“也没说不能出门,只说查岗前不得在走廊奔跑。”
“这说明它管的是状态,不是单纯位置。”
许遥立刻接上了他的意思。
“对。”
她快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行血字旁边写下三个词。
所属教室。
查岗前。
奔跑。
“第一,‘所属教室’说明高三一班目前是我们的默认归位点。”
“第二,‘查岗前’说明查岗是个有时间窗口的行为,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第三,规则禁止的是在走廊奔跑,不是禁止一切移动。”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在规则允许的窗口里,按合适方式行动,就不一定会被直接算缺席。”
她说得很快,却很清楚。
原本已经快被恐惧压趴的人,眼里终于又慢慢找回一点活气。
至少不是彻底的死局。
“那、那什么时候算查岗前?”有人颤着声音问。
许遥沉默了一下。
这也是最难的地方。
广播没给时间。
规则只给了状态。
陈烬看了一眼值班室里带回来的那张巡查表,又回想起巡楼保安出现前的时间节点,慢慢说道:“广播和铃声,是提示。脚步声和灯光变化,是前兆。”
“真正查岗开始前,整层楼会先有反应。”
“在那之前,可以动。”
“但必须快,必须轻,必须知道自己去做什么。”
西装男冷不丁了一句:“那要是你判断错了呢?”
这句问得不算没道理。
可在现在这个时候,它更像是把众人心里不敢明说的那点怀疑又挑了出来。
陈烬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先死。”
这话一落,整个教室都静了。
不是因为他把话说得多重。
而是因为他说这句的时候,脸上一点虚的意思都没有。
像真的已经把最坏结果算进去,甚至本不在乎。
西装男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接不上话。
宋岩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不由自主往陈烬这边站。
不是因为陈烬脾气多好,也不是因为他会讲道理。
而是这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把风险往别人身上推。
他要走在前面。
也真的走在前面。
许遥这时候重新低头看了看她写在黑板上的三个词,脑子飞快转着。
广播新规则一出,说明副本进入第二轮。
而第二轮的核心,不再只是“安静”。
而是“归位”和“查岗”。
如果他们继续缩在高三一班不动,短时间也许不会立刻死,但信息会被锁死,缺席人数一旦在别处继续上涨,他们会连规则怎么闭合都不知道。
所以,还是得出去。
只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把“清楼”当一条直线莽过去。
得有更严的节奏。
她刚想开口,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拖拽响。
不是脚步。
而像有什么湿冷的东西,正顺着墙一点一点往这边蹭。
所有人立刻绷住。
杜川握着撬棍的手一紧,喉咙都发了。
陈烬朝门口走了两步,没急着贴近,而是先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教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血流声。
那阵拖拽声到了门外,却没再进来。
紧接着,门板上缓缓浮出了一行歪斜的湿痕。
像有人正用沾血的手指,一笔一划在外面往门上写字。
短发女人吓得捂住嘴,眼泪都快掉下来。
宋岩额角绷起青筋,木棍横在前,恨不得下一秒就狠狠过去。
可谁都没动。
几秒后,那行字终于成形。
【请准备点名。】
教室里骤然一冷。
许遥声音第一次真正紧起来。
“这不是威胁。”
“这是流程。”
“它们开始往点名这一步推进了。”
陈烬盯着门上那行血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从安静,到离座,到归位,再到准备点名。
规则正在一层一层合拢。
如果他们再慢一步,就会彻底被拖进副本自己的节奏里。
他转过身,看向教室里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想活的,按我说的做。”
“许遥,继续记人数、伤员和能动的人。”
“宋岩,盯门,谁再想私跑,打断腿也给我按住。”
“杜川,把带回来的东西全摊开,钥匙、药、图纸、册子一样别漏。”
“其他人,坐回自己的位置。”
“谁的位子空着,马上报。”
这几句一出,整个教室终于像被一绷紧的绳重新串起来了。
没人再敢乱问。
也没人再敢借着恐惧找借口。
因为门外那行【请准备点名】已经足够说明,他们没时间内耗了。
西装男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不是他彻底服了。
而是他终于明白,现在这地方,比起怪,更快害死人的,真的是人自己那点乱心。
许遥重新拿起粉笔,快步走向黑板。
宋岩则一声不吭地挪到门边,把身体和木棍一起顶在那里。
杜川蹲下身,把几个书包里的东西全翻出来,手还在抖,可动作明显比刚才利索了不少。
陈烬站在讲台前,看着这些人一点点按他的节奏动起来,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门外。
他知道。
这还只是开始。
副本真正要压下来的那一下,还没到。
而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点名真正开始之前,把该抢的线索、该定的秩序、该压住的人,全都先压住。
不然等那东西开口,他们连还手的资格都不会有。
窗外,血雾又浓了一层。
广播彻底安静了下去。
可谁都知道,那不是平静。
而是下一个流程开始前,最后一段让人喘不过气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