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周家客栈。
后院里,清婉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了神。
她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青石镇空气好,周掌柜又照顾得周到,一三餐有荤有素,加上她年纪轻、底子不算太差,恢复起来比预想的快了许多。
只是她每天都在想哥哥。
想他走到哪里了,想他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受伤,想他什么时候来接她。
她不敢哭。哥哥说过,等他把事情办完了就来接她。她信他。
但她还是怕。
怕那些过哥哥一次的人,会再他第二次。
“林姑娘,该喝药了。”周掌柜的婆娘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
“谢谢周婶。”清婉放下书,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口喝。
周婶笑着替她擦了擦嘴角:“药苦是苦了点,但管用。你哥哥临走前特意嘱咐过的,每天两碗,一顿都不能少。”
清婉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周婶,我哥哥……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吧。”周婶安慰她,“他说了最多三个月,这才一个月不到。你安心养着,别想太多。”
清婉”嗯”了一声,低下头去,看着手里的书,却没有再看进去。
周婶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春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清婉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了家门口的那棵。
哥哥以前每天回来,都会在那棵树下叫她名字。
“婉儿,哥哥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黄昏时分,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
清婉没有注意到他们,但周掌柜注意到了。
三个人,都是青壮年汉子,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脚上却蹬着一双上好的皮靴——这种靴子,汴京城里的小户人家才穿得起,寻常农户哪有这样的打扮?
周掌柜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这三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悄悄叫来婆娘:“去后院看着林姑娘,别让她出门。”
“怎么了?”
“别问,照做就是。”
周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去了。
周掌柜又找来一个伙计:“去汴京城,找叶孤云叶爷。告诉他——有人摸到青石镇来了。让他快着点。”
伙计领命,从后门溜了出去,翻身上马,朝汴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入夜。
那三个陌生人没有住店,而是在镇口的一棵大树下坐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周掌柜隔着窗户看了他们一眼,心里越发不安。
他把客栈的前门从里面栓死,又让几个伙计拿着棍子守在院子里,自己则坐在柜台后面,半点不敢合眼。
子时刚过,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不是自然的风。
周掌柜混迹江湖多年,对这种”风”再熟悉不过——是有人在翻墙。
他猛地站起身来,抄起柜台下面藏着的一把朴刀,朝后院冲去。
后院里,清婉的房门大开着。
两个黑衣人已经闯了进去。
清婉被惊醒,看见两个蒙面大汉站在床前,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别叫!”为首的黑衣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跟我走!”
清婉拼命挣扎,但她一个十四岁的病弱女孩,哪里挣得开一个壮汉的手?
“放开她!”
周掌柜冲了进来,一刀朝黑衣人劈去。
黑衣人侧身一闪,避开了这一刀,同时飞起一脚,正中周掌柜的手腕。朴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另一个黑衣人拔出短刀,朝周掌柜了过来。
周掌柜赤手空拳,连退几步,背靠墙壁,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刀,脸色铁青。
“你们是什么人?”
“少管闲事。”黑衣人冷冷地说,“我们只要这个小丫头。识相的,别跟过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挟着清婉朝院墙方向移动。
清婉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但只是徒劳。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黑衣人的手掌捂得太紧,她本喊不出声来。
就在这时——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枚铜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射了过来,正中挟持清婉那个黑衣人的手腕!
“啊!”
黑衣人惨叫一声,手掌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清婉趁机挣脱,跌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朝周掌柜的方向跑去。
黑衣人捂着红肿的手腕,猛地回头。
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身旧棉袍,腰间挂刀,面容冷峻。
叶孤云。
“叶爷!”周掌柜大喊。
叶孤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那两个黑衣人一眼,然后从院墙上跃了下来。
落地无声。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方才那枚铜钱,力道之大、准头之精,绝非寻常武人能做到的。这个人……是个高手。
“走!”
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两人转身就跑。
但叶孤云没有给他们跑的机会。
他拔刀出鞘,身形如电,瞬间欺到两人身后。
一刀横扫,划破了第一个黑衣人的后背。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第二个黑衣人回头反击,短刀直刺叶孤云的咽喉。叶孤云侧头避过,反手一刀,刀锋划过那人的手臂,鲜血飞溅。
两个黑衣人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叶孤云收刀入鞘,走到清婉身边。
“没事吧?”
清婉浑身发抖,满脸泪痕,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叶孤云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蹲下身来,轻声说:
“你哥哥让我来接你。别怕,有我在。”
清婉听到”哥哥”两个字,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扑到叶孤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孤云有些手足无措,只好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你哥哥该心疼了。”
周掌柜走过来,看着地上的两个黑衣人,脸色凝重:
“叶爷,这几个人……是冲着林姑娘来的?”
“八成是。”叶孤云说,“张屠户的人。”
“那镇口还有三个……”
“我知道。”叶孤云站起来,“我处理。”
他走到那两个受伤的黑衣人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们:
“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咬着牙,不说话。
叶孤云叹了口气,拔出刀来,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我问一遍。不回答,断一手指。再不回答,断两。我耐心不好,你自己掂量。”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终于扛不住了:
“是……是张爷派我们来的。他说……他说抓了这个小丫头,就能沈墨就范。”
叶孤云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墨?”他故意问,“沈墨是谁?”
“就是……就是那个江南来的书生。”黑衣人说,“张爷说那个沈墨有问题,在查他的底细。张爷让我们先抓住这小丫头,等沈墨来了,就……”
“就怎样?”
“就……一网打尽。”
叶孤云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屠户不但要抓清婉,还要设伏”沈墨”。
他必须尽快把清婉转移走,同时通知林遥。
“周掌柜,”他转过身,“这里不能待了。林姑娘交给我,我带她走。”
“去哪儿?”
“汴京城。”叶孤云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张屠户以为我们不敢回城,我们偏要回城。只要进了城,他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周掌柜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叶爷小心。”
叶孤云抱起清婉,翻身上马,朝汴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马蹄声碎。
清婉靠在他怀里,渐渐不哭了。她知道,哥哥的朋友来救她了。
她会安全。
哥哥也会安全。
同一夜。
汴京城内,张屠户的宅院。
张屠户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刚收到消息——派去青石镇的人失手了。不但没抓到林遥的妹妹,还被一个刀客打伤了两个。
“废物!”他一拳砸在桌上,“六个人,连一个小丫头都抓不住?”
“老板,那个刀客……不好对付。”来报信的人心有余悸,“他的刀法太快了,两个人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张屠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刀客。
林遥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人?
张屠户越想越不安。
沈墨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让他觉得不对劲。一个初来乍到的江南士子,为什么偏偏在林遥死后出现在汴京?为什么偏偏写了那样一首关于”乱葬岗”的词?为什么偏偏来查他的底细?
如果沈墨就是林遥……
张屠户打了个寒颤。
但这不可能。他亲眼看着那一刀从前穿到后背,亲眼看着林遥倒在血泊里,亲眼看着人把尸体扔进了乱葬岗。
没有人能从那种伤势下活过来。
除非……
“来人!”张屠户忽然喊道。
一个心腹走了进来:“老板?”
“去乱葬岗,”张屠户的声音压得极低,“把林遥的尸体挖出来。”
“啊?挖出来什么?”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张屠户说,“如果尸体不在了……”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如蛇:
“那沈墨,十有八九就是林遥。”
另一边。
开封府,推官赵明诚的私宅。
赵明诚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阴晴不定。
信是张德贵送来的,内容很简单——
“沈墨此人,疑为林遥。林遥之妹,已被我方擒获。明可安排人手,在城外伏击沈墨。事成之后,地皮归赵大人所有。”
赵明诚把信放下,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张德贵是个蠢货。
他在信里把什么都说了,等于把把柄主动递到了赵明诚手里。如果赵明诚把这封信交给刘安,张德贵就死定了。
但赵明诚不会这么做。
因为张德贵是他的棋子。
不,准确地说,张德贵是他安在刘安身边的一颗暗桩。刘安以为张德贵在替他卖命,殊不知张德贵早就被赵明诚收买了。那块地,刘安想要,赵明诚也想要——而且赵明诚比刘安更需要。
原因很简单。
赵明诚是保守派的人,而保守派最近在朝中失势。他需要一笔政绩来挽回局面,而那座”大型货仓”,就是他翻盘的关键——如果能以自己的名义建成货仓,就可以向朝廷证明保守派也有实之才,不是只会空谈的腐儒。
但如果让刘安先建成货仓,那保守派就彻底完了。
所以,他必须抢在刘安前面。
而沈墨——或者说林遥——就是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颗子。
如果林遥还活着,那他手里的那块地,就是一个变数。赵明诚可以拉拢他,利用他,也可以除掉他,夺取那块地。
关键在于,这颗子,值不值得留。
赵明诚想了很久,最终提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沈墨此人,暂勿动手。我自有安排。地皮之事,容后再议。另外——把林遥的妹妹看好,别让人救走了。”
他把信封好,交给心腹送出。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林遥……”他喃喃地说,“你如果真的还活着,那可就有意思了。”
翌清晨。
叶孤云带着清婉,从青石镇赶回了汴京城。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城西的一条暗巷,从一处只有他知道的暗道进了城。然后他带着清婉,直奔悦来客栈。
林遥正在房间里焦急地等着。
昨夜他收到了叶孤云的飞鸽传书,知道张屠户派人来抓清婉,一夜未眠,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地板都快磨穿了。
当他看见清婉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门口时,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婉儿!”
“哥哥!”
清婉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这一次的恐惧比上次更甚——那些人闯进了她的房间,捂住了她的嘴,把她从床上拖了起来。如果不是叶孤云及时赶到,她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遥抱着她,一言不发。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张屠户……竟然把手伸到了清婉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愤怒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没事了。”他轻声说,“哥哥在,没人能伤害你。”
清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哥哥,那些人……他们是上次你的人派来的吗?”
“是。”
“他们还会来吗?”
林遥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不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清婉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哥哥变了。
以前的哥哥,温柔、善良、倔强,但骨子里是个书生,没有气。
现在的哥哥,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她看不懂、但本能地觉得可怕的东西。
像刀。
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往林遥怀里缩了缩。
林遥拍了拍她的后背,抬头看向叶孤云。
“张屠户那边,什么情况?”
“他派人去乱葬岗挖尸体了。”叶孤云说,“他要确认林遥是不是真的死了。”
林遥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尸体在吗?”
“不在。”叶孤云说,“乱葬岗的尸体,三天之内就会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然后被衙门的人统一填埋。现在是七天之后——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林遥想了想,点了点头。
“找不到尸体,他就没法确认。”他说,“但他会更警惕。”
“还有一件事。”叶孤云压低声音,“赵明诚给张屠户下了指令,让他暂时不要动你。”
林遥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明诚不让动我?为什么?”
“不知道。”叶孤云说,“但我觉得,他对你有意思——不是你的意思,是利用你的意思。”
林遥沉默了。
赵明诚想利用他。
刘安也在利用他。
张屠户想他。
三股势力,三种态度。
他夹在中间,随时可能被碾成齑粉。
但他也看到了机会。
三股势力互相牵制,谁都不敢先动手。只要他利用好这种微妙的平衡,就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叶兄,”他开口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见赵明诚。”
叶孤云的眼睛瞪大了:“你疯了?”
“没疯。”林遥说,“刘安在利用我,我也可以利用他。赵明诚在观望我,我也可以让他变成我的棋子。这盘棋,不是只有刘安和张屠户能下——我也可以下。”
他看着叶孤云,目光灼灼:
“从今天开始,我不做棋子了。我要做棋手。”
叶孤云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真是……不知死活。”
“活着才有意思。”林遥笑了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