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东南郊。
林遥骑着一匹青骢马,缓缓行驶在官道上。他的腰间挂着刘安给的那块令牌,令牌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块令牌,是他在这盘棋局里新添的筹码。
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接下刘安的”货仓差事”,名义上是在替刘安办事,实际上是在给自己寻找突破口。刘安想利用他,他也想利用刘安——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就看谁先露出破绽。
今天,他的目标是城外的土地衙门。
那块地。
林家祖传的那块地。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那块地已经”卖给了张屠户”。但昨天夜里,叶孤云传来消息——张屠户本没有去土地衙门办过户手续。那块地,名义上还在”林遥”的名下。
这就奇怪了。
如果张屠户真的了林遥、夺了地,为什么不尽快过户?他在等什么?
林遥隐隐觉得,这里面藏着更大的秘密。
土地衙门坐落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门脸不大,但进出的人不少。
林遥下马,把缰绳交给门口的衙役,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这位公子,有何贵?”一个书办模样的人迎上来,上下打量着他。
林遥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那块令牌,在书办面前晃了晃。
书办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来是刘大人的人,失敬失敬!”他连忙躬身行礼,“公子里面请,里面请!”
林遥跟着他穿过前堂,来到后院的账房。
账房里堆满了各种文书地契,几个书办正在埋头整理。看见林遥进来,他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恭敬地站起身来。
“公子想查什么?”
“查一块地。”林遥说,“城东林家巷,林遥名下的那块地。”
书办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翻找起来。
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份地契走了过来:
“公子,找到了。这块地还在林遥名下,面积十二亩三分,位置在城郊东南,紧邻官道。”
林遥接过地契,仔细查看。
地契上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林摇”两个字,还有户部的官印和开封府的朱批。
“这块地,最近有没有过户记录?”他问。
书办摇了摇头:“回公子,没有。这块地一直在林遥名下,从未过户。”
林遥的眉头皱了起来。
果然。
张屠户了林遥,却没有过户这块地。为什么?
只有一种解释——他本不打算把这块地交给刘安。
他想私吞。
或者说,他背后还有别人,那块地要交给另一个主子。
林遥把地契放下,目光深沉。
“最近有没有人来查过这块地?”
书办想了想:“回公子,三天前,张德贵张爷派人来问过。”
“问了什么?”
“问这块地还在不在林遥名下,有没有过户记录。”
“你怎么回答的?”
“小的照实说了——地还在林遥名下,没有过户。”
林遥点了点头。
张屠户在确认。
确认这块地还在”死人”名下,这样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地吞掉,然后告诉刘安”地已经到手了,但还没过户”——或者脆瞒报,说”林遥死前已经把地卖给别人了”。
好一招瞒天过海。
林遥的嘴角微微上扬。
张屠户以为林遥死了,这块地就是无主之物,可以随便吞。但他没想到,林遥还活着,而且就站在他面前。
“这块地,我要了。”林遥说。
书办愣了一下:“公子,这……这块地还在林遥名下,林遥已经……”
“死了,我知道。”林遥打断他,“但林遥有个远房表亲,叫沈墨。林遥生前欠了沈墨一大笔钱,临终前把这块地抵给了沈墨。这是欠条,这是转让文书,你看清楚。”
他从怀里摸出两张纸,递给书办。
书办接过去,仔细查看。
欠条上写着林遥欠沈墨白银五百两,转让文书上写着林遥自愿将城郊那块地抵给沈墨,以偿债务。两张纸上都有”林遥”的签名和手印,看起来天衣无缝。
当然,这些都是假的。
是陈三刻的手笔。
书办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破绽。他抬起头,有些为难地看着林遥:
“公子,这……这得林遥本人来确认才行。毕竟地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林遥死了。”林遥说,“死无对证。但他的签名和手印在这里,文书也齐全。按照大宋律令,债务清偿,天经地义。这块地,现在归沈墨所有。”
书办犹豫了。
林遥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然后又一锭,又一锭。
三锭银子,足足三十两。
“公子,这……”
“办手续。”林遥说,“今天之内,我要看到新的地契。”
书办看着那三锭银子,咽了咽口水。
三十两银子,抵得上他两年的俸禄。
而且,这位公子手里还拿着刘通判的令牌……
“好!”他一咬牙,“小的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林遥拿着新的地契走出了土地衙门。
地契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沈墨”两个字。
从现在开始,那块地是他的了。
张屠户想吞这块地?做梦。
刘安想要这块地?也得先问过他。
林遥翻身上马,策马朝城中驰去。
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叶孤云。
然后,他要看看张屠户和刘安,会怎么反应。
傍晚,悦来客栈。
林遥刚回到房间,叶孤云就从窗户外翻了进来。
“查到了?”林遥问。
“查到了。”叶孤云的脸色很凝重,“张屠户最近跟一个神秘人物频繁接触,每天晚上都在醉仙楼的密室里密谈。”
“什么人物?”
“不知道名字,但身份不低。”叶孤云说,“我偷偷跟踪过一次,那人进了开封府的后衙——但不是刘安的府邸,是另一侧。”
林遥的眉头皱了起来。
开封府的后衙,住着开封府的各级官员。刘安是通判,住在东侧;西侧住着的是……
“推官?”他问。
“没错。”叶孤云点头,“开封府推官,赵明诚。”
赵明诚。
林遥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名字。
赵明诚,字德甫,密州人,进士出身,现任开封府推官。此人以清廉刚正著称,在朝中有”铁面推官”之名。据说他跟刘安不和,两人经常在公事上针锋相对。
更重要的是,赵明诚是保守派的人。
而刘安,是改革派的新贵。
林遥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屠户在跟赵明诚接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屠户在两头下注——表面上替刘安办事,背地里却跟刘安的政敌勾结。
那块地,恐怕也不是要给刘安,而是要给赵明诚,或者赵明诚背后的人。
“有意思。”林遥低声说。
“什么有意思?”叶孤云问。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林遥说,“张屠户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刘安这种人,用完了就会扔掉。所以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投靠刘安的政敌。这样一来,不管刘安是胜是败,他都能保全自己。”
叶孤云看着他:“你是说,张屠户在两头下注?”
“不仅如此。”林遥说,“那块地,名义上是替刘安收的,实际上是要送给赵明诚。赵明诚是保守派的人,如果他能拿到那块地,建成货仓,就等于在刘安的地盘上了一钉子。这是政治斗争,不是简单的生意。”
叶孤云倒吸一口凉气:“那刘安知道吗?”
“刘安不知道。”林遥说,“但他很快就会知道——因为我告诉他。”
叶孤云愣住了:“你告诉他?”
林遥说,“刘安以为张屠户是他的棋子,但实际上张屠户是双面间谍。我要让刘安知道这一点,这样他就会对张屠户动手。而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当夜,林遥再次来到刘府。
刘安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林遥进来,放下书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沈公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刘大人,学生查到了一些事情,想向大人禀报。”
“哦?什么事?”
林遥从怀里摸出那张新的地契,双手呈上:
“大人,学生已经查清楚了——那块地,本不在张德贵手里。”
刘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那块地,还在林遥名下,从未过户。”林遥说,“张德贵骗了大人。他本没有把地拿到手,却告诉大人已经办妥了。他在欺瞒大人。”
刘安接过地契,仔细查看,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继续说。”
“而且,学生还查到一件事——”林遥压低声音,“张德贵最近跟开封府推官赵明诚频繁接触,每天晚上都在密谈。学生怀疑,张德贵表面上是替大人办事,背地里却在跟赵明诚勾结。”
刘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明诚。
他的政敌。
张屠户在跟赵明诚接触?
“你有什么证据?”刘安的声音冰冷。
“学生有人证。”林遥说,“醉仙楼的伙计,亲眼看见张德贵和赵明诚的管家在密室里见面。而且,学生还查到,张德贵最近把一笔银子转到了赵明诚名下的一个钱庄账户里——足足五千两。”
这些都是叶孤云查到的。
刘安沉默了。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林遥:
“沈公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遥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学生是刘大人的人。”
刘安看着他,目光深邃,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最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沈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这件事,老夫记下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林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德贵的事,老夫会处理。至于那块地……”
他看着林遥手里的地契,目光闪烁:
“既然沈公子已经拿到手了,那就先放在沈公子名下。等货仓建好了,老夫再另行安排。”
林遥心里一动。
刘安没有要回那块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安还在试探他——看他会不会私吞这块地。如果他私吞了,就说明他有二心;如果他交出来,就说明他真的忠心。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学生明白。”林遥说,“这块地,学生只是代大人保管。大人什么时候要,学生什么时候交。”
刘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公子果然识大体。”他说,“好好,老夫不会亏待你。”
从刘府出来,林遥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今晚这一局,他赢了。
但他也把自己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
张屠户知道”沈墨”在查他,一定会报复。刘安虽然暂时信任他,但也在暗中观察他。而赵明诚那边,如果知道是他在背后捅刀子,也不会放过他。
他现在三面受敌。
但他手里有了一张王牌——那块地。
只要地在他手里,张屠户、刘安、赵明诚,都不敢轻易动他。因为动了他就等于动了那块地,动了那块地就等于动了整个棋局。
“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林遥低声说,“张屠户、刘安、赵明诚……你们争吧,斗吧。等你们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是我收网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清婉还在青石镇等着他。
他答应过她,三个月内回去接她。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内,他必须解决这一切。
林遥握紧了拳头。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