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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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商战狂龙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五月中旬,本农林水产省发布了《本农林规格(JAS)清酒类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
消息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传到林辰这里的。他当时正在横滨港的仓库里,和马德胜派来的小陈一起核对新一批“雪晶”的入库数量。仓库里堆满了白色包装袋,光灯把那些袋子照得晃眼。小陈拿着本子站在旁边,一笔一划地记着批号,嘴里念念有词。
中村弘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得很紧的东西。不是慌张,是那种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嗅到危险气味时本能的警觉。
“林桑,你看到今天的《本食粮新闻》了吗?”
“还没有。”
“头版。JAS清酒类标准修订草案,今天开始公开征求意见。修订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清酒’的原料米,必须是本国内产的大米。”
仓库外面,横滨港的海在五月的阳光下铺成一片蓝色。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低沉。小陈拿着入库单走到林辰旁边,想说什么,看见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征求意见期多久?”
“六十天。六十天后,如果没有实质性的反对意见,草案提交农林水产省审议。审议通过后,正式生效。”
六十天。
林辰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一圈。六十天,够做什么呢?够甘蔗从地里长高一截,够“琥珀”在陶坛里陈化出更深的颜色,够一船白糖从雷州运到横滨再运到名古屋。但不够一部法律程序走完。这正是对方算好的。
“中村社长,这份草案的起草单位是哪家?”
“名义上是农林水产省的食品规格课。但草案的技术附录——”中村弘顿了一下,“全部出自本清酒协会。起草委员会的主任委员,是松田健。”
松田健。本清酒协会会长。本糖业协会理事。
林辰把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中间的那条线就清楚了。糖业协会的理事会上,松田健和渡边徹坐在一起讨论过“雪晶”。现在,他作为清酒协会会长,主持起草了一份针对清酒原产地的限制性条款。从糖到酒,从渠道到标准,这张网正在收紧。
“林桑,如果这个修订案通过,‘华夏清酿’在本市场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尴尬。虽然‘琥珀’从来没有自称清酒,但它的瓶型、容量、饮用场景,都让消费者天然地把它放在清酒的认知框架里。一旦JAS新规生效,我们必须在包装上明确标注‘非清酒酿造酒’或‘其他谷物酿造酒’。在本的消费语境里,这等于是官方认证的次等品。”
中村弘的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急。
“六十天。林桑,我们只有六十天。”
挂掉电话之后,林辰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小陈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把入库单递给他签字。他接过笔,在单子上签了名字。笔画比平时重,纸背上能摸到凹凸的痕迹。
“林总,这批货的又提了零点零一个点。”小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味道,“马厂长把离心机的参数又调了一遍。”
“知道了。”
林辰把签好的入库单递回去,转身走出仓库。
五月的横滨港,海风带着咸味和远处鱼市场的腥气吹过来。码头上,一艘货轮正在卸货,吊车的钢臂在天空下来回摆动,像一巨大的指针。林辰站在码头边,拿出笔记本,翻到记着松田健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松田健的名字旁边,原本只写着“清酒协会会长”几个字。现在他拿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行——“糖业协会理事。渡边徹的桥。”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写新的东西。海风把笔记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掌压住,一笔一笔地写。字迹在海风里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楚。
同一时刻,东京。千代田区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松田健坐在清酒协会的会长室中。面前摊着一份《本食粮新闻》,头版头条的标题是——
「清酒の定義見直しへ 原料米は国産に限定 JAS改正案を公表」
报道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松田健站在清酒协会的会议室中,身后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修订草案的要点。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在宣布一件对大家都好的事情。
报道引用了他的一句话。
“清酒是本的传统酿造品,是大和民族饮食文化的重要组成。保护清酒的纯正性,是协会的职责所在。此次修订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或品牌,只是为了明确消费者对‘清酒’二字的期待。”
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或品牌。
松田健把报纸放下。这句话是他自己斟酌过好几遍的。不能提中国,不能提“琥珀”,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贸易壁垒”的把柄。JAS是本国内的产品规格标准,修订JAS是本的主权行为。在国际贸易规则框架下,一个主权国家修订自己的产品标准,只要不违反WTO协定中关于非歧视和国民待遇的原则,就不构成贸易壁垒。
而WTO的非歧视原则,管的是“同类产品”。如果清酒被定义为“以本国产大米为原料在本境内酿造的特定酒类”,那么用中国大米在中国酿造的酒,在法律意义上就不再是清酒的“同类产品”。不是同类产品,就谈不上歧视。
这个逻辑闭环,松田健和协会的法律顾问反复推敲过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落在规则的缝隙里,像榫卯一样严丝合缝。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渡边君,报道看到了?”
电话那头,渡边徹的声音不紧不慢。
“看到了。松田会长,照片拍得不错。”
松田健没有接这句玩笑。他跟渡边徹认识快二十年了,知道这个人在说轻松话的时候,往往在想最不轻松的事。
“六十天的征求意见期。这六十天里,对方一定会有所动作。”
“我知道。”
“你知道他会怎么动?”
电话里沉默了一瞬。渡边徹在思考的时候,从来不会用“嗯”“啊”来填充沉默。他就是沉默,让安静本身成为思考的一部分。
“上次白糖,他走的是催事场。上上次清酒,他走的是料亭。每一次,他都选一条没有人想到的路。这一次,JAS修订走的是立法程序。立法程序里,他能走的路不多。只有两条。”
“哪两条?”
“第一条,通过外交渠道提出抗议,主张JAS修订构成非关税贸易壁垒。这条路,时间长,结果不可控。第二条,在六十天征求意见期内,提交反对意见书。反对意见书需要附具理由和证据,经得起农林水产省的审查。这条路,时间短,但要求极高——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拿出一份经得起本食品标准体系检验的技术文件。”
“你觉得他会走哪条?”
渡边徹没有直接回答。
“松田会长,无论他走哪条路,我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让他提交的任何反对意见,都在规则层面站不住脚。JAS修订的基,我们已经打好了。原料米产地限定,表面上是技术标准,实际上是文化定义权。定义权这件事,从来不是靠数据赢的。”
松田健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千代田区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延伸着。这栋老旧的办公楼,他在里面坐了将近二十年。从普通的理事到副会长,从副会长到会长。清酒协会的每一张椅子他都坐过,每一个跟清酒有关的法规他都参与过制定或修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本的食品标准体系是一座看似开放、实则密不透风的城。城墙不是砖石砌的,是无数的条款、细则、行业惯例和消费者认知,一层一层垒起来的。外国人要进城,要么按本的规矩来,要么就站在城外。
但那个叫林辰的年轻人,两次都没有按规矩来。
白糖那次,他找到了催事场这道侧门。清酒这次,他找到了料亭这扇后窗。每一次,他都不从城门进,而是自己找一条缝,挤进来。松田健不怕从城门进来的对手——城门的防守是最严的。他怕的是那种会找缝的人。
这一次,他要把所有的缝都堵上。
不是针对中国。是针对任何试图绕开本清酒定义体系的外来者。至少,对外要这么说。
五月下旬。雷州。
林辰从本回来之后,没有直接去北京,而是先回了一趟雷州。
他想亲眼看看老陈头的酿酒车间。
车间在糖厂东侧,原来那排空置的库房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外墙重新粉刷过,不是白色,是一种接近米浆的淡黄色。老陈头说,这个颜色耐脏,酒糟溅上去看不出来。马德胜听了笑,说你这哪是怕脏,你这是把墙都酿成了酒颜色。
车间里面,灶台、蒸锅、发酵缸、蒸馏器一字排开。地面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微微发涩。老陈头蹲在角落里,正在调一个新砌的灶台的火力。他手里攥着一小木棍,这里敲敲,那里捅捅,嘴里念念有词。看见林辰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回来了。”
老陈头把小木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的围裙上全是酒糟的斑点,深浅不一,像一幅抽象画。
“听说本那边又要出幺蛾子了?”
“JAS清酒标准修订。想把清酒的原料米限定在本国产。”
老陈头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工作台前,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瓶,瓶子里是他最近几周做的对比试验样品。每一瓶上面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密密麻麻——米种、产地、蒸米时间、曲种、发酵温度曲线、出酒率、感官评价。
他从里面抽出两瓶,放在林辰面前。
“这一瓶,用的是本兵库县产的山田锦酒米。这一瓶,用的是咱们雷州本地种的山田锦。同一个品种,同样的工艺参数。你尝尝。”
林辰拧开第一瓶的盖子,倒了一点在杯子里。闻,抿。再拧开第二瓶,倒出来,闻,抿。
“分不出来。”
“我也分不出来。”老陈头把两瓶酒并排放在一起,“但那个什么JAS,分得出来。”
林辰看着那两瓶酒。灯光下,酒液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浅浅的琥珀色,像稀释过的夕阳。
“陈师傅,如果让您证明这两瓶酒没有本质区别,您怎么证明?”
老陈头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本子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他翻开,里面每一页都记着数据——千粒重、心白率、蛋白质含量、钾离子浓度、发酵过程中的温度曲线、出酒率、感官盲测结果。有的数据是用钢笔写的,有的是用圆珠笔,有的地方沾了水渍,字迹晕开,但还能辨认。
“从去年秋天开始,我就做这个对比试验。同样的米种,本产的,雷州产的,各酿了一批。数据全在这儿。”
林辰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几页,是感官盲测的记录。十二个人参加,不贴标签,每人喝两杯,指出哪杯更好喝。结果——八个人分不出区别。三个人把雷州米的酒错认成本米的。只有一个人全部答对。
“这个全部答对的人是谁?”
“我。”老陈头说。
林辰把本子合上。
“陈师傅,这份记录,我需要带到北京去。”
老陈头把本子推过来。
“拿去吧。不过字丑,让人家别笑话。”
林辰把本子装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老陈头忽然开口了。
“林辰,你说本人为什么要改这个规矩?”
“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一个中国人酿的酒,比他们的好喝。”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闷的笑。
“那他们没怕错。”
五月末。北京。
赵振华的办公室里,林辰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记录本,和一份整理好的报告初稿,并排放在桌上。赵振华戴起老花镜,先翻了翻记录本。老陈头的字确实不好看,一笔一划的,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沾了水渍。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每一次试验的条件都记得明明白白。
他把记录本放下,拿起报告初稿。报告是林辰据老陈头的数据,联合省农科院水稻研究所和广东省食品发酵研究所一起完成的。封面印着“中国雷州地区酒米种植环境与本清酒主产区对比研究报告”。正文分为五个部分——纬度与气候对比、土壤理化性质分析、酒米品种适应性试验数据、水质矿物质含量检测报告、小批量酿造对比试验结果。每一部分都附有数据表格和参考文献。参考文献里,有中国农科院的田间试验报告,有本公开的清酒产区气候资料,有国际食品科学期刊上的酒米成分分析论文。
赵振华看得很慢。看到报告的结论部分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试验表明,在雷州北纬二十一度地区种植的本酒米品种‘山田锦’和‘五百万石’,其千粒重、心白率、蛋白质含量、钾离子浓度等关键酿造指标,与本兵库县、新潟县同品种酒米无统计学显著差异。使用雷州产酒米、雷州地下水、雷州本地酿造工艺生产的‘琥珀’酒,在理化指标和感官评价层面,与本产同级清酒无本质区别。因此,以国界作为清酒原料米的限定标准,缺乏食品科学层面的依据。”
他把这段结论念了一遍,然后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
“这份报告,本那边会认吗?”
“不认也得回应。本《行政手续法》规定,行政机关必须对征求意见期间收到的实质性意见进行正式答复。他们可以不采纳,但必须回应。如果回应不充分,就可以诉诸行政复议。行政复议期间,新规暂缓生效。”
赵振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林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份报告的?”
“从‘琥珀’进入松月料亭那天起。”
赵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那盆君子兰又长出了新叶,油亮油亮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深绿色的光。
“这份报告,不要由光食品单独提交。”
“那由谁?”
“由光食品和广东省食品进出口商会联合提交。方出名义,中方出技术背书。这样一来,这份反对意见书就不只是一家本进口商的商业诉求,而是中两国食品行业对JAS修订的技术性质疑。”
他停了一下。
“分量不一样。”
两天后,广东省食品进出口商会的函件发到了东京。函件的抬头是“关于本农林规格清酒类修订草案的技术性意见”,落款处盖着商会的红章。附件是那份四十七页的对比研究报告,中双语。报告里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来源,每一个结论都附了试验记录,每一处引用都注明了出处。
中村弘以光食品株式会社的名义,将这份意见书连同附件,正式提交给了本农林水产省食品规格课。提交期,五月二十三。距离征求意见期截止,还有五十二天。
意见书提交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没有任何动静。
中村弘每天打电话到食品规格课询问审查进度。接电话的是同一个年轻的女职员,声音很客气,回答永远是“正在受理中,请耐心等待”。中村弘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知道“正在受理中”这四个字在官场里的真正含义——既没有拒绝你,也没有开始看你的东西。
但另一边,名古屋传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吉冈打电话来说,松月、菊乃井和たん熊三家料亭的“琥珀”销量,在五月下旬没有下降,反而略有上升。吉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的兴奋。
“林桑,松月的女将告诉我,最近有几位客人,是看了《本食粮新闻》那篇JAS修订的报道之后,专门来点‘琥珀’的。”
“为什么?”
“那位女将说,客人的原话是——‘在它被禁止之前,尝一尝到底是什么味道。’”
林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站在雷州糖厂东侧那排酿酒车间门口。六月初的雷州,龙眼树开花了。满树淡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穿梭,声音密集得像一张网。
老陈头蹲在龙眼树下,用一小木棍拨弄着地上的蚂蚁。蚂蚁们排着队搬运龙眼花的花瓣碎屑,一条流动的黑线从树延伸到墙脚。
“陈师傅,本那边有人在说,要在‘琥珀’被禁止之前,尝一尝它的味道。”
老陈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弄蚂蚁。
“禁止就禁止。酒照酿,饭照吃。”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龙眼花、跟蚂蚁、跟南方的六月一样自然的事。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老陈头把木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师傅说过一句话。他说,酒这东西,喝进肚子里之前,要过很多关。酿酒的人是一关,卖酒的是一关,定规矩的也是一关。每一关都觉得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但酒不在乎。酒进了肚子,就只跟喝酒的人说话了。别的人,管不着。”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你把报告写了,把意见书交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
他指了指头顶的龙眼树。
“等它结果子。”
林辰抬起头。满树的淡黄色小花在阳光里微微颤动,有些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落在树下的泥土上,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碎金子。花谢之后,就会坐果。青绿色的小果子会一天天长大,到夏天,变成一树沉甸甸的甜。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书里的一句话——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老陈头不知道这句话。他只是在做。
六月中旬。东京。
农林水产省食品规格课的初审意见出来了。
不是正式答复。是一份内部的“初审意见备忘录”,被中村弘通过行业协会的渠道拿到了复印件。中村弘把复印件传真给林辰的时候,在传真件上写了一行字——
「他们要的不是科学,是定义权。」
林辰收到传真的时候,正在省商检局的实验室里。刘科长在做一批“雪晶”的出口前检测,试管里的费林试剂正在滴定,蓝色的溶液一滴滴落进糖液样本里,颜色从蓝变绿,从绿变橙,最后在某一滴落下时,骤然变成砖红色。
滴定终点。
林辰看着那个砖红色的液面,看了很久。液面在试管里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光灯,像一小块被科学固定住的晚霞。
“刘科长,滴定终点到了之前,溶液会变色。从蓝到绿到橙,每一个颜色都有。但只有砖红色才算数。”
刘科长抬起头,眼镜片上沾着一点试剂的蓝渍。
“你想说什么?”
“颜色是谁定的?”
刘科长放下滴定管,摘下手套。他的手指上有长期接触试剂留下的细微痕迹——指尖微微发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淡褐色。
“国际糖业分析协会。一九二几年定的标准,全世界通用。在那之前,各国用各国的标准。德国用碘量法,英国用旋光法,本用折光法。同样一袋糖,在不同国家的标准下,能差出好几个百分点。后来大家都发现,这样不行。各说各的话,生意没法做。所以就坐下来,定了一个共同的标准——费林试剂滴定,砖红色为终点。从那以后,全世界的糖,都用同一个尺子量。”
“如果有一天,有人提出把终点颜色改成橙色——那些用砖红色作为标准做了几十年检测的人,怎么办?”
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套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折好,放在实验台边上。
“那就看,谁有权力改标准。”
他顿了顿。
“通常来说,改标准的权力,不在做检测的人手里。在用标准的人手里。”
林辰把传真件折好,放进口袋。
从商检局出来,林辰在省城的街上走了一段。六月的省城,法桐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街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动起来,像水面上的波纹。
他在一棵法桐树下停下来,拿出笔记本,翻到夹着山田昭夫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上,十四岁的少年站在松花江边,身后是结了冰的江面。冰面上有裂纹,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少年的手在棉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照相的人让他“站直了别动”,他太紧张了,反而缩了起来。
林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山田昭夫后来写的那行字还在。
「きれいだ。」
真好看。
那天在银座三越的圣诞催事场,山田昭夫推着清洁车经过,看见了展台上那块从整块结晶糖上敲下来的糖。断面上的结晶在灯光下闪着光,像矿石的断面,像冰的断面。他看了很久,然后在消防通道的门缝里塞了这张纸条。
林辰把笔记本合上。
本人对清酒的定义,除了科学,还有“消费者认知”和“历史文化传承”。这份反对意见书,打赢了科学这一半,打不赢文化那一半。因为文化的定义权,从来不在外国人手里。
但如果——让本消费者自己来定义呢?
他转过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法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明暗交替。
当天晚上,他拨通了中村弘的电话。
“中村社长,JAS修订草案的公开听证会,是什么时候?”
“七月上旬。具体期还没公布,应该就在这几天会通知。”
“听证会的发言资格,怎么申请?”
“任何利害关系方都可以申请。但最终发言名单由审议委员会决定。一般来说——”中村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外国企业或团体的申请,很难通过。他们会说,JAS是本国内规格,外国企业没有直接利害关系。这句话本身是不是合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最终决定权。”
“那如果是本消费者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中村弘在思考的时候,呼吸会变慢。听筒里只有很轻很轻的气息声,和偶尔的电流杂音。
“你是什么意思?”
“JAS修订的理由之一,是‘消费者认知’。他们说,本消费者对清酒的期待,包含了‘本国产’这一要素。那这个‘消费者认知’,是谁说了算?是清酒协会说了算,还是消费者自己说了算?”
中村弘的声音变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斟酌。
“你想找本消费者去听证会上发言?”
“不是找。是让他们自己站出来。”
又沉默了几秒。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林桑,你是在玩火。松田健在清酒行业待了一辈子,消费者认知这个东西,他比你熟。你能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他之所以敢把‘消费者认知’写进修订理由,是因为他确信——没有消费者会站出来反对。”
“为什么?”
“因为在本,普通消费者不会关心JAS修订。那是行业协会和政府的事,跟每天下班后喝一杯酒的人没有关系。”
“不一定。”林辰的声音很平静,“中村社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因为一种味道,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我见过。在松月料亭,有人喝了‘琥珀’之后,跟女将说,这酒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妈酿的米酒。”
中村弘沉默了很久。窗外,横滨港的夜色正在加深。远处,东京湾的灯火在夜幕中连成一条弯曲的线,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林桑,你想做什么?”
“帮那些人,把想说的话,说到该说的地方去。”
挂掉电话之后,林辰坐在招待所的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夜,没有东京那么密集的霓虹灯,但星星比东京多。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写。
写的是本《行政手续法》关于公开听证会发言资格的规定。写的是松月料亭、菊乃井、たん熊三家料亭的常客名单——吉冈提供过,他记在了笔记本的另外一页。写的是那些客人点“琥珀”时的细节——高桥每次都要那只带裂纹的粗陶杯,某个女客人每次喝完都会把酒壶里最后一滴倒得净净,有一对老夫妻每周四固定来,每次都点两壶,一人一壶,喝完之后互相给对方倒最后一杯。
这些细节,是吉冈在电话里零零碎碎告诉他的。当时听起来只是闲聊,现在他把它们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之后,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味道的定义权,在喝的人嘴里。」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有虫鸣。六月的蟋蟀,声音还很嫩,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
远处,雷州的方向,龙眼花正在谢落。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没有人能听见。但它们落得很认真,一片一片,铺满了老陈头窗外那棵龙眼树下的泥土。
花谢了,果子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