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然轮转儿科的第二周,遇到了一次“事故”。
其实不是医疗事故。是一个孩子发烧,家长太着急,在病房里冲他发火。说他没经验、不负责、耽误孩子病情。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护士长过来调解,家长还在骂。
温景然站在那儿,听着,没说话。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站着,等他们骂完。
后来孩子退了烧,家长冷静下来,也没道歉,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江若宁正在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她看了他一眼。
他换鞋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换完鞋,站着愣了一秒,才直起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她问。
“没事。”
她放下锅铲,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温景然。”
他抬起头。
“你刚才愣了一秒。”
他没说话。
“出什么事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今天被骂了。”
她愣了一下。
“被谁骂?”
“病人家属。”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孩子发烧,他们着急。”
她皱起眉头。
“着急就能骂人?”
他没说话。
她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
“跟我说说。”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就是……觉得孩子烧得太久,说我耽误病情。”
“你耽误了吗?”
“没有。”他说,“发热有个过程,退烧没那么快。”
“那你解释了没有?”
“解释了。”
“他们不听?”
他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
“然后呢?”
“然后孩子退烧了。”他说,“他们走了。”
“没道歉?”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人,在医院里被骂,一句话都不回。回到家,也只是说“今天被骂了”,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她的采访本。
又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他问。
“采访你。”
他愣了一下。
“采访什么?”
“采访温医生今天被骂的全过程。”她翻开本子,拿起笔,“来,说说,几点被骂的?在哪儿被骂的?骂了什么?骂了多久?”
他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说,“我是记者,采访是我的工作。”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点点。
“下午三点,儿科病房,骂了大概五分钟。”
她低头记下来。
“骂了什么?”
“说我没经验,不负责,耽误病情。”
“还有吗?”
“差不多。”
她抬起头,看着他。
“温医生,你当时什么心情?”
他想了想。
“没什么心情。”
“骗人。”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视线移开了一点,落在她手里的本子上。
她看见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放下笔,把本子合上。
“我替你写。”她说。
“写什么?”
“写温景然今天被骂的委屈。”
她翻开新的一页,低头写。
他看着她。她的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写得很慢,像是在想词。
“下午三点,”她念出来,“温医生在儿科病房被骂。”
她顿了顿,继续写。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是医生,不能跟家属吵。”
又顿了顿。
“但他心里其实有点难过。因为他只是想让孩子好起来。”
她写完,抬起头,把本子递给他。
“你看看。”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
“觉得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觉得有你真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当然。”
她把本子拿回来,又翻了一页。
“明天我还记。”
“记什么?”
“记你今天笑了几次。”她抬起头,“今天第一次,在刚刚。”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但嘴角又弯了一点点。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第二次,现在。
—
那天晚上吃完饭,江若宁洗碗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她把碗放下,走到客厅。
温景然正在沙发上看书。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做了个鬼脸。
眼睛瞪大,嘴巴歪着,舌头伸出来一点点。
丑得很有创意。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弯嘴角,是真的笑了出来。
“你什么?”
“逗你笑啊。”她说,“有用吗?”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意。
“有用。”
她笑了。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脸。
“再做一个?”
她愣了一下。
“你还想看?”
他点点头,眼睛里还有笑意。
她深吸一口气,又做了一个——比刚才还丑。
她也笑了,在他旁边坐下。
“温景然。”
“嗯。”
“以后被骂了,回来跟我说。”
他看着她。
“我帮你记下来。”她说,“记你的委屈,记你笑了几次,记所有好的坏的。”
他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的。”她说,“你的委屈,也是我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动。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
“温景然。”
“嗯。”
“今天笑了三次了。”
他低头看她。
“你数着?”
“嗯。”她笑,“我是记者,观察是我的工作。”
他弯了弯嘴角。
“那明天继续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窗外有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
她窝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
“温景然。”
“嗯。”
“那个本子,以后专门记你的。”
他低头看她。
“记什么?”
“记所有我不在的时候,你受的委屈。”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想,那就都记下来。
反正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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