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天,江临渡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宁城火车站。
和寒假来时不同,这次没有人捧着雏菊在出站口等他。殷晚棠说好了不来接,因为她爸派了司机,直接把他接到家里。她在电话里说“我在家等你”,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江临渡听出了她声音里那一点点压不住的雀跃。
宁城的夏天比江城热,比A大所在的城市更热。出站口的门一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他的脸猛吹。他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停车场,找到殷怀瑾派来的那辆黑色轿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姓刘,笑起来很和善,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江同学,殷总和太太都在家等你。”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江临渡点了点头,心跳开始加速。不是第一次见家长那种紧张,而是“要住进别人家两个月”的那种紧张。住在一起和见一面完全不同,见一面可以提前准备、提前排练、提前做好心理建设。但住在一起意味着他要在殷怀瑾面前吃早餐、在沈知意面前看书、在殷晚棠面前生活。所有的小习惯、小毛病、小细节,都会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无处遁形。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市区开到了宁城郊外的别墅区。这里的房子不像江临渡想象的那种金碧辉煌的豪宅,而是低调的、安静的、被绿树环绕的独栋别墅。每栋房子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私密性很好,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是在比赛谁叫得更大声。
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刘师傅按了一下遥控器,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开进去,经过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浅灰色别墅。别墅的外墙是石材的,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半面墙,远远看去像一栋会呼吸的房子。
江临渡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站在别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殷晚棠,不是沈知意,是殷怀瑾。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和深色的休闲裤,和上次在办公室见到的样子完全不同,少了那种“董事长”的距离感,多了一种“普通中年男人”的亲近感。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标的。
“来了?”殷怀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进来吧。”
江临渡弯腰说了声“叔叔好”,拖着行李箱走进门。
玄关很宽敞,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条河,河上有一条小船,船上有一个人。江临渡多看了一眼,觉得那条船和殷晚棠发夹上的小船很像。
“临渡来了?”沈知意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带着笑。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裙,头发披着,没有化妆,但皮肤好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她走到玄关,上下打量了江临渡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
“箱子给我,我让阿姨帮你拿到房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江临渡赶紧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转身往客厅走:“晚棠在楼上,你先上去看看她吧。她等了你一上午了。”
江临渡拖着行李箱上了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级台阶都擦得很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二楼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走廊两边有好几扇门,他不知道哪一扇是殷晚棠的房间。
然后他听到了音乐声。
很轻的钢琴曲,从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里传出来。他走过去,站在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轻轻推开门,看到了殷晚棠。
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写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披着,耳边别着那个小船发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照成了浅棕色,她的肩膀被照得几乎透明。
房间里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泛黄了,有些还包着塑料封皮。书架的顶层放着那个木盒子——他送她的那个,盒盖上的“棠”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盒子旁边放着那枚铜质书签,没有收在盒子里,就那么随意地放在盒盖上,好像她经常拿起来看。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不是她自己的照片,是他们的合照。那张在早餐店拍的,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一脸茫然,嘴巴微张,看起来像是被人突然袭击了。
江临渡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酸。
她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他。木盒子、书签、相框、梧桐叶、樱花、便签纸、纸条——她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放在了这个房间里,放在她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她不是在收藏,她是在生活。和他的痕迹一起生活。
他敲了敲门。
殷晚棠转过身来。
她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突然被点亮的亮,而是一种慢慢亮起来的、像出一样的、从暗到明、从冷到暖、从平静到热烈的亮。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来了。”她说。
“来了。”
“路上累不累?”
“不累。”
“热不热?”
“有一点。”
殷晚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进房间。
“房间里有空调。我给你调好了,二十四度,你觉得冷不冷?”
“刚好。”
“要不要喝水?”
“好。”
殷晚棠转身去倒水,江临渡站在她房间里,环顾四周。近距离看,他发现了更多细节——书桌上摊开的那本书是《证券分析》,翻到的那一页正是殷怀瑾写批注最多的那一页,书签夹在那里,是她送他的那枚。“渡你过河,棠在你侧”八个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也在看这本书。
她也在看他看过的那些批注。
她也在走他走过的路。
“水。”殷晚棠把杯子递给他。
江临渡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柠檬水,微酸的,冰的,刚好解暑。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摸上去凉丝丝的。
“你喝的是什么?”他问。
“一样的。”殷晚棠举起自己的杯子,里面也是柠檬水,杯壁上同样凝着水珠,“我妈知道你喜欢酸的,特意买的柠檬。”
江临渡握着杯子,觉得心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在流动。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踏实的、像须扎进土壤一样的归属感。沈知意记得他喜欢酸的。殷怀瑾记得他胃不好。殷晚棠记得他的一切。他们把他当成自己家的人,不是客气,不是礼貌,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接纳。
“殷晚棠。”
“嗯。”
“你爸妈对我太好了。”
殷晚棠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因为你值得。”
又是这句话。她总是说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好像“江临渡值得被好好对待”是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公理,是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的事情。
江临渡把杯子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比外婆老院子里的那棵还大,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桌面上落了几片泛黄的叶子。
“这棵桂花树,”殷晚棠走到他旁边,“是我爸在我出生那年种的。”
江临渡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睫毛翘起,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看着那棵桂花树的眼神很温柔,像是在看一个陪伴了她十八年的老朋友。
“你们家每一棵树都有故事。”他说。
殷晚棠笑了:“不是树有故事,是种树的人有故事。我爸说,种树是最好的。种下去的时候很小,但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它就长大了。你不需要做什么,它自己就会长。”
江临渡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已经很粗了,树皮深褐色,沟壑纵横,像老人的皱纹。树冠郁郁葱葱,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二十年,从一棵小树苗长成这样,经历了多少风雨、多少四季、多少夜。而殷怀瑾看着它一年一年地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年一年地长大。
“你爸说的对。”江临渡说,“种树是最好的。”
殷晚棠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光。
“那你愿意种一棵树吗?”
“种在哪里?”
“种在这里。”殷晚棠指了指院子里的空地,“种一棵属于你的树。”
江临渡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她的意思不只是种一棵树。她在说——你愿意在这里扎吗?你愿意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吗?你愿意和我们一起,一年一年地看着这棵树长大吗?
“好。”他说。
殷晚棠笑了,那种眼睛里都有光的笑,那种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明亮的笑。
“那明天我们去买树苗。”
“好。”
“你想种什么树?”
江临渡想了想,说:“银杏。”
“为什么?”
“因为银杏的叶子是金黄色的,像你送我的那片梧桐叶。”
殷晚棠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
“好。种银杏。”
午餐是沈知意亲自做的。
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不是什么复杂的菜,但每一道都做得很用心。糖醋排骨的酱汁浓稠度刚好,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清炒时蔬用的是当季的小白菜,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红烧鱼的鱼肉很嫩,没有一点腥味;凉拌黄瓜切成了薄片,用蒜末和醋拌的,酸酸的很开胃;番茄蛋花汤里加了香菜,汤面上飘着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这些。”沈知意把菜端上桌,看了江临渡一眼,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姨做的我都爱吃。”江临渡站起来帮沈知意摆碗筷,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殷怀瑾从书房出来,在餐桌主位坐下。他没有说什么“开饭吧”之类的话,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临渡碗里。
就一个动作,没有任何语言。
但江临渡读懂了。他在说——吃吧,别客气。
“谢谢叔叔。”
殷怀瑾点了点头,开始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粗鲁,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吞咽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沈知意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给殷晚棠夹菜,偶尔也给江临渡夹。殷晚棠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但速度不慢,因为她下午还有事要做。
饭桌上的气氛比江临渡想象的自然。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试探性的问题。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偶尔说几句家常——沈知意问江临渡江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殷怀瑾说他下周要去北京出差,殷晚棠说她想吃西瓜让阿姨下午去买。
江临渡坐在殷晚棠旁边,吃着碗里的排骨,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好像他已经在这个家里吃了很多年的饭,好像他不是客人,而是家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他很喜欢。
吃完饭,殷晚棠带江临渡去他的房间。
在三楼,朝南,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房间不大,但很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书架上已经放了几本书——不是随便放的,是他正在看的那几本,《财务报表分析与证券估值》《共同基金常识》《聪明的者》。书页间夹着便签纸,标注了重点章节和阅读顺序。
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浅绿色的,打开的时候光线很柔和,不刺眼。台灯旁边放着一个笔筒,里面有几支笔,都是他习惯用的那种黑色水笔,0.5毫米的笔芯。笔筒旁边放着一叠草稿纸,纸质很好,厚实光滑,不会洇墨。
床头柜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是一盆多肉,圆滚滚的叶子挤在一起,像一群绿色的小胖子。多肉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这盆多肉叫‘渡渡’,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帮你浇水。”
是殷晚棠的字迹。
江临渡看着那张纸条,笑了。她把他的名字给了一盆多肉,让她在他不在的时候帮他浇水。她总是用这种方式,把她的存在感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不是侵入,不是占据,而是温柔地、慢慢地、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渗进他的生活里。
“喜欢吗?”殷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在房间里打量。
“喜欢。”江临渡转过身,看着她,“这个房间你收拾了多久?”
殷晚棠想了想,说:“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
“嗯。书要选,床单要洗,台灯要换灯泡,书架要擦。”她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多肉是上周买的,挑了很久。本来想买一盆大的,但房间里放太大的不好看,就买了小的。”
江临渡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有点酸。
一个礼拜。她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为他准备一个房间。不是随便收拾一下,而是精心地、细致地、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地准备。书架上的书是他正在看的,台灯的光线是适合看书的,草稿纸的纸质是他习惯的,多肉是挑了很久的。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只为了让他在这里住得舒服一点。
“殷晚棠。”
“嗯。”
“谢谢你。”
殷晚棠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用谢。这是你家。”
江临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里,映着窗外的桂花树,映着浅绿色的台灯,映着他的脸。
她说这是他家。
不是“你住的房间”,不是“客房”,不是“江临渡的房间”。是“你家”。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当客人。
下午,殷晚棠带江临渡去院子里种树。
银杏树苗是上午殷怀瑾让人送来的,不大,大概一米高,树细得像筷子,叶子嫩绿嫩绿的,像一把把小扇子。树苗的部用湿布包着,保持水分,布的外面包了一层塑料袋,防止泥土漏出来。
殷晚棠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嫩绿的叶子。
“它好小。”她说。
“会长大的。”江临渡蹲在她旁边。
“要多久?”
“二十年吧。”
殷晚棠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感慨,还带着一点点“二十年好久”的委屈。
“那到时候我们都老了。”
“三十八岁,不算老。”
殷晚棠想了想,笑了:“对,三十八岁不算老。到时候银杏叶黄了,我们可以坐在树下喝茶。”
江临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二十年后,三十八岁的他和三十八岁的殷晚棠,坐在银杏树下,喝着她爸爱喝的茶,看着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也许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捡落叶,堆落叶,把自己埋进落叶堆里。也许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但什么都懂。
不管怎样,那个画面里都有她。
“好。”他说,“种吧。”
殷怀瑾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把铁锹。他把其中一把递给江临渡,另一把自己拿着,走到院子里选好的位置,用脚踩了踩地面。
“这里,土质好,排水也好。”他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光照也够。”
江临渡接过铁锹,和殷怀瑾一起挖坑。殷怀瑾挖得很慢,但每一锹都很稳,挖出来的土整整齐齐地堆在坑边。江临渡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地、稳稳地挖,不急不躁。殷晚棠蹲在旁边看,偶尔帮他们捡走坑里的小石头。
沈知意从屋里端了一盆水出来,放在坑边,然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没有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
坑挖好了,江临渡把树苗放进去,扶着树让它保持直立。殷怀瑾把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填一层,用脚踩实一层,再填一层,再踩实。土填到和地面平齐的时候,殷晚棠端着水盆过来,慢慢地、均匀地把水浇在树周围。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像树苗在喝水。
“好了。”殷怀瑾把铁锹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剩下的交给时间。”
江临渡看着那棵刚种下的银杏树,树细得像筷子,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它现在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握住。但二十年后的它,会像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一样,高大、茂盛、遮天蔽。
而二十年后,他还会站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而是因为他想站在这里。他想看着这棵树一年一年地长大,想每年秋天在树下捡一片金黄色的叶子送给殷晚棠,想在树下喝茶、看书、看星星、看落。
想在这里,和殷晚棠一起,慢慢变老。
“江临渡。”殷晚棠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小树。
“嗯。”
“这棵树是你种的。”
“是我们种的。”江临渡纠正她。
殷晚棠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深的弧度。
“好。是我们种的。”
晚上,江临渡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七月的月亮不是很圆,像被咬了一口的月饼,挂在天上,发出淡黄色的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叶的沙沙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像一首催眠曲。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棠:“睡了吗?”
江临渡:“没有。在看你种的树。”
棠:“是你种的树。”
江临渡笑了一下,打字:“是我们种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江临渡戴上耳机,点开。殷晚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轻很轻,像怕吵醒谁。
“江临渡,你睡的房间,以前是我外婆住的。”
江临渡愣了一下,打字:“你外婆住的?”
“嗯。她去世之后,那个房间就一直空着。我妈说留着,不要动。但你来了,她把房间收拾出来了。她说外婆会高兴的。”
江临渡看着这行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沈知意把外婆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住,不是因为没有别的房间,而是因为想让他离她们家更近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近,是心理上的近。她把最珍贵的、最私密的、最带有家庭记忆的空间给了他,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是我们家的人。
“替我谢谢阿姨。”他回。
“你自己跟她说。”
“好。”
“明天早上跟她说。”
“好。”
“现在睡觉。”
“好。”
“晚安,江临渡。”
“晚安,殷晚棠。”
江临渡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凉凉的,像她的手。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想,那棵树现在一定在努力地扎,把须伸进土壤深处,寻找水分和养分。它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但它只管长。
他也一样。
不知道两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不知道五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不知道十年后的自己能不能配得上殷晚棠。但他只管努力。努力看书,努力实习,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不是因为任何人要求他,而是因为他想成为那个能让殷晚棠骄傲的人。
而他知道,不管他成为什么样的人,殷晚棠都会在他身边。
不是因为他需要她,而是因为她说过了——“渡你过河,棠在你侧。”
她在。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