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渡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不是殷晚棠的消息,而是一只不知道停在哪棵树上的鸟,在他窗外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声清脆得像有人在敲玻璃杯。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比平时晚了一点,但昨晚睡得晚,也正常。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但阳光照在上面,白色变成了暖黄色,像一杯热牛的颜色。他想起昨晚殷晚棠说这个房间是她外婆住的,忽然觉得天花板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有了故事。
他起床洗漱,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西裤。今天是实习第一天,殷怀瑾说穿得正式一点,但不用打领带。他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双买了就没怎么穿过的皮鞋,擦了两下,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比半年前精神了很多,不是因为衣服,而是因为眼神。以前他的眼睛是散的,没有焦点,看什么都无所谓。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东西,一种光,一种“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笃定。
他下楼的时候,殷怀瑾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旁边放着一杯咖啡。报纸是纸质的那种,不是手机上的电子版,翻页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看到江临渡下来,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坐。”他说。
江临渡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一碟小菜、两片全麦面包。沈知意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桌上,看了江临渡一眼。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阿姨。”
“你叔叔昨晚把你的实习安排好了,”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把水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正式开始。”
江临渡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好了他下楼的时间。他看了一眼殷怀瑾,他正在看报纸,表情平静,但江临渡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他在听他们说话,只是不参与。
“叔叔,我今天需要带什么吗?”江临渡问。
殷怀瑾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带脑子。”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知意看了殷怀瑾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殷怀瑾没有接收到,或者接收到了但假装没接收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拿起报纸继续看。
“你叔叔的意思是,”沈知意转向江临渡,笑容温和,“你不用紧张,第一天主要是熟悉环境,带个笔记本记东西就行。”
江临渡点了点头,忍住了笑。他发现殷怀瑾说话的方式和他很像——简短、直接、不带任何修饰。不同的是,殷怀瑾是因为不需要讨好任何人,而他是因为懒得说太多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殷晚棠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耳边别着那个小船发夹。没有化妆,但皮肤好得在晨光里都在发光。她走到餐桌前,在江临渡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她说。
“你也是。”
殷怀瑾放下报纸,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吃饭。”
殷晚棠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蛋放在江临渡碗里,然后又夹了一个放在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沈知意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江临渡吃着碗里的煎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个真正的家庭早餐。父亲看报纸,母亲切水果,女儿给男朋友夹菜。没有人刻意表演,没有人觉得不自在,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吃完早餐,殷怀瑾开车带江临渡去公司。
殷晚棠本来想一起去,被殷怀瑾拒绝了:“你今天有事。下午再来。”
殷晚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信息——她爸知道她今天有什么事,那个“事”可能就是他安排的。江临渡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殷怀瑾也不会说,问了殷晚棠她只会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出了别墅区,驶上了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宁城的夏天比A大所在的城市更绿,路两边的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两道绿色的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画出流动的光斑。
殷怀瑾开车很稳,不快不慢,变道的时候会提前打转向灯,不会突然加速或急刹车。他开车的方式和他做人一样——稳、准、狠,但不过分。江临渡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笔记本,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
“紧张?”殷怀瑾忽然开口。
“有一点。”
“不用紧张。”殷怀瑾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就是看。看别人怎么工作,看公司怎么运转,看这个行业是怎么运作的。”
江临渡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一天:观察。”
殷怀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写字,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殷氏资本的大厦在宁城市中心,三十八层,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天空和云朵,和江临渡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壮观。但这次他没有站在外面仰头看,而是跟着殷怀瑾从地下车库直接上了三十八楼。
电梯是透明的观光电梯,上升的时候可以看到整座城市在脚下慢慢变小。江临渡看着窗外的城市,心跳越来越快。不是恐高,是期待。他即将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只在书本上见过、只在殷怀瑾的批注里读过、只在殷晚棠的描述里听过的地方。
“到了。”殷怀瑾走出电梯。
三十八楼是董事长办公区,江临渡上次来过。但这次殷怀瑾没有带他进办公室,而是带他坐电梯下到了三十六楼。
“这里是分析部。”殷怀瑾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前走,“你实习的地方。”
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玻璃隔断,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在工作。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白板上画图,有人围在一起讨论什么。每个人都穿着正装,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忙,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堆着厚厚的文件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殷怀瑾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的牌子写着“分析部 经理室”。他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殷怀瑾进来,立刻站起来,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恭敬”。
“殷总。”
“这是江临渡。”殷怀瑾侧身让江临渡进来,“暑期实习生,你带他。”
那个男人看向江临渡,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你好,我叫陆景琛,分析部经理。”
江临渡握住他的手:“江临渡,请多关照。”
陆景琛的手很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他看了殷怀瑾一眼,殷怀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没有“好好”之类的叮嘱,没有“有问题找我”之类的承诺,就是一个点头,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临渡和陆景琛两个人。
“坐。”陆景琛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江临渡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陆景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江临渡。他的目光不像殷怀瑾那样深不见底,而是更直接的、更职业化的、像是在评估一个候选人的那种目光。
“殷总跟我说过你。”陆景琛说,“大一,期中考试班级第二,期末第三,正在看格雷厄姆和巴菲特。他说你虽然经验不足,但学习能力强。”
江临渡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这算是夸奖还是客观陈述。
“我这里不看学历,不看年龄,不看背景。”陆景琛的语气平静但认真,“我看两样东西——逻辑和分析。你的逻辑清不清晰,你的分析到不到位。其他的,都可以学。”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吧,我带你转转。”
江临渡跟着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陆景琛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三十六楼是分析部,分四个组——宏观组、行业组、公司组、量化组。你主要跟公司组,做上市公司基本面分析。”
“三十五楼是交易部,负责下单和执行。三十四楼是风控部,负责监控风险和合规。三十三楼是研究部,负责出各种报告。”
“你上午先在公司组熟悉一下,下午去研究部听听他们的例会。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不要憋着。”
江临渡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写满了字。他注意到陆景琛说话的方式和殷怀瑾很像——简短、直接、没有废话。但比殷怀瑾多了一点温度,多了一点“我在教你”的耐心。
公司组在三十六楼东侧,是一个大开间,七八个工位挤在一起,桌上堆满了财报、研报和各种颜色的文件夹。每个人都在忙,没有人因为陆景琛的到来而抬头,因为他们知道——经理来了不重要,工作没做完才重要。
“这是你的工位。”陆景琛指着一个靠窗的角落,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个印着“实习生”的工牌。
江临渡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很净,只有几个必要的图标——邮件客户端、办公软件、公司内部系统。他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陆景琛,标题是“实习第一天”。
他点开,邮件里写着:“今天任务:阅读附件中的三份财报,写一份简要分析。不限格式,不限字数,把你的想法写出来就行。下午三点前发给我。”
附件是三份上市公司的年报,每份都有两百多页。
江临渡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分。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第一份年报,开始看。
他发现自己这半年看的那些书没有白费。财务报表的每一个科目他都能看懂,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之间的关系他也能理清楚。虽然速度不快,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数字就头疼。他知道每个数字背后都有故事——收入增长是因为市场扩张还是因为涨价?利润下降是因为成本上升还是因为一次性的资产减值?现金流和利润之间的差距是因为赊销还是因为存货积压?
这些问题,殷怀瑾的书里有答案,殷晚棠的笔记里有提示,他自己的思考里有线索。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比。看不懂的地方就跳过去先看后面的,等有了上下文再回来看。遇到不确定的概念就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打算下午问陆景琛。
时间过得很快,当他看完第一份年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他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看得懂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江临渡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工位旁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看着他。
“大部分能看懂。”江临渡说。
那人笑了一下,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你大一的?”
“嗯。”
“大一就能看年报,不错了。我大一的时候连资产负债表都分不清左右。”
江临渡看着他的工牌——沈砚洲,分析师。沈,这个姓让他想起了沈知意。
“你和沈知意阿姨……”他试探着问。
“我姑姑。”沈砚洲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松,“你就是晚棠的男朋友?”
江临渡点了点头。
沈砚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晚棠那丫头,眼光不错。”
江临渡不知道他说的“眼光不错”是指什么,但还是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
“别谢我,”沈砚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中午一起吃饭?我带你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好。”
沈砚洲走了,江临渡继续看第二份年报。但这次他的速度快了一些,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节奏——先看审计意见,再看管理层讨论,然后看三张表,最后看附注。这个顺序是殷晚棠教他的,她说“附注是最重要的,因为很多猫腻都藏在附注里”。
十二点,沈砚洲带他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就是一家普通的快餐店,但环境净,菜品也丰富。沈砚洲点了一份红烧肉套餐,江临渡点了一份糖醋排骨套餐。
“听晚棠说你喜欢吃糖醋排骨?”沈砚洲看着他碗里的排骨。
“嗯。”
“那丫头连这个都跟你说了?”沈砚洲笑了,笑得很温和,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好相处,“她以前从来不跟我说她的事。自从认识你之后,每次回家都跟我说你。”
江临渡夹排骨的筷子顿了一下:“她说什么?”
“说你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穿了什么衣服,笑了几次。”沈砚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个妹妹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现在她变了,变得会表达了,会撒娇了,会笑了。”
他看着江临渡,表情认真起来。
“谢谢你。”
江临渡放下筷子:“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沈砚洲说,“你对她的好,是你选择的。不是应该的。所以她珍惜,我们也珍惜。”
江临渡看着碗里的糖醋排骨,忽然觉得这道菜比平时更甜了。不是因为它真的更甜了,而是因为有人知道他的喜好,有人在意他的存在,有人把他的好记在心里并且说“谢谢”。
“沈哥。”
“嗯?”
“晚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砚洲想了想,笑了:“小时候?小时候的她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她高冷、不爱说话、对谁都爱答不理。小时候的她是个小话痨,能从早上说到晚上,从幼儿园说到家里,从今天吃什么说到明天穿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一种怀念的光。
“后来她外婆去世了,她就变了。话少了,笑少了,把自己关起来了。”
江临渡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起了殷晚棠站在桂花树下说“她去世之后,这里就没人住了”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那不是不难过,而是把难过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她遇到你之后,又变了。”沈砚洲看着他,“变得像小时候了。话多了,笑多了,会撒娇了。”
他端起杯子,以茶代酒,朝江临渡举了一下。
“谢谢你把她找回来。”
江临渡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不是我找回来的,”他说,“是她自己愿意回来的。”
下午,江临渡去研究部听例会。
研究部的会议室在三十三楼,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一面墙是玻璃的,可以看到外面的城市。会议桌是长条形的,能坐二十多个人,每个人都面前摊着一堆资料,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全是图表和数字。
江临渡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打开,准备记录。
主持会议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师。他说话的速度很慢,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不会有一句废话。
“今天讨论三个议题:宏观经济走势、行业配置建议、个股推荐。”周老师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先看宏观。二季度GDP增速6.2%,低于预期。工业增加值增速放缓,消费增速企稳,出口受贸易摩擦影响下行压力较大……”
江临渡飞快地记着,虽然很多术语他听不懂,但他把听不懂的都记了下来,打算会后查资料。他发现这些分析师说话的方式和殷怀瑾很像——数据说话,逻辑推演,不凭感觉,不拍脑袋。
一个年轻的分析师站起来,讲他对某个行业的看法。他讲了十五分钟,从行业规模讲到竞争格局,从政策环境讲到技术趋势,从龙头公司讲到估值水平。逻辑清晰,数据详实,结论明确。
他讲完之后,周老师没有说“很好”或“不错”,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的预测模型里,考虑了贸易摩擦进一步升级的风险吗?”
那个分析师愣了一下,说:“没有。”
“回去加上,重新算。”周老师的语气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个分析师点了点头,坐下来,开始在笔记本电脑上修改。
江临渡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殷怀瑾说的“带脑子”是什么意思。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人会手把手教你,没有人会告诉你哪里做错了,没有人会替你承担责任。你要自己发现问题,自己修正错误,自己承担后果。你能依靠的只有你的脑子——你的逻辑、你的分析、你的判断。
会结束后,江临渡回到三十六楼,把三份年报的分析报告写完,发给了陆景琛。
他写得很简单,没有用任何复杂的术语,就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写出来——这家公司的收入在增长,但利润没有同步增长,因为成本上升太快;那家公司的现金流很好,但负债率太高,有偿债压力;第三家公司的盈利能力很强,但估值太贵,安全边际不够。
他把报告发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等着陆景琛的反馈。
五分钟后,陆景琛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报告,走到江临渡的工位旁边。
“过来。”他说。
江临渡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下。
陆景琛把报告放在桌上,翻开,指着一处:“你说这家公司成本上升太快,为什么?是原材料涨价,还是管理费用增加,还是财务费用上升?你没有分析原因。”
江临渡看着那个被他忽略的问题,点了点头:“我回去补充。”
“还有这里,”陆景琛翻到另一页,“你说这家公司负债率太高,但你没有算它的利息覆盖倍数。负债率高不代表偿债压力大,如果它的盈率能力足够强,利息覆盖倍数足够高,高负债率也可以接受。你要看的是它的偿债能力,不是负债率本身。”
江临渡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最后,”陆景琛合上报告,看着他,“你的报告最大的问题不是数据不全,不是分析不深,而是——你没有观点。你在罗列事实,但你没有告诉我你的结论。这家公司好还是不好?值不值得?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江临渡沉默了。他确实没有给出结论,因为他不敢。他怕自己的结论是错的,怕被批评,怕显得自己很蠢。所以他选择了一种安全的方式——只陈述事实,不做判断。但在这个行业里,“不做判断”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明天重新写一份,”陆景琛把报告推给他,“加上原因分析,加上偿债能力评估,加上你的观点。我不在乎你的观点对不对,我在乎你有没有观点。”
江临渡接过报告,站起来:“我知道了。谢谢陆经理。”
陆景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江临渡走出办公室,手里攥着那份被批得满篇红的报告,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沮丧,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学到了什么——不是怎么读财报,不是怎么写报告,而是怎么思考。
不是“是什么”,而是“为什么”。不是“怎么样”,而是“所以呢”。
这就是殷怀瑾说的“带脑子”。
下午四点半,江临渡正在工位上修改报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临渡。”
他转头,看到殷晚棠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正看着他。
她换了一身衣服,上午的浅蓝色衬衫换成了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耳边还是那个小船发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裙子被照得几乎透明,她的脸在光线下白得发光。
“你怎么来了?”江临渡站起来。
“来接你下班。”殷晚棠走过来,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他桌上,“给你带的,柠檬水,冰的。”
江临渡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微酸的,冰凉的,刚好解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摸上去凉丝丝的。他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因为走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酸。
从殷氏资本到她家,开车要四十分钟。她从家里坐车过来,专门给他送一杯柠檬水,然后接他一起回家。她可以做很多别的事——看书、睡觉、看电视、和朋友聊天。但她选择了做这件“没什么用”的事。因为在她看来,这不是“没什么用”,这是“很重要”。
“你今天累不累?”殷晚棠问。
“还好。”
“陆景琛有没有骂你?”
“没有。他指出了我的问题。”
殷晚棠看着他手里的报告,上面全是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红笔涂满的画。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对我也是这样。”她说,“严格,但不苛刻。他说得对的你就听,说得不对的你就忽略。”
江临渡点了点头,把报告收进包里,关了电脑,拿起柠檬水。
“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透明的观光电梯缓缓下降,宁城的城市在他们脚下慢慢变大。傍晚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电梯染成了橘红色。
殷晚棠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他的手背。她的手指凉凉的,可能是因为拿着冰柠檬水太久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殷晚棠。”
“嗯。”
“你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看书。等你回来。”
江临渡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们走出去。刘师傅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他们出来,按了一下喇叭。他们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车子开动,驶入傍晚的车流中。
殷晚棠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粉紫色的渐变,云朵像被烧过一样,边缘是金色的,中间是深紫色的。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整座城市像被点燃了一样,到处都是橘红色的火焰。
“江临渡。”
“嗯。”
“今天开心吗?”
江临渡想了想,说:“开心。”
“真的?被陆景琛批了那么多还开心?”
“开心。因为我学到了东西。”他低头看着她靠在他肩上的侧脸,她的睫毛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她的皮肤被染成了蜜色,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而且你来了。”
殷晚棠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但她没有睁眼。
“那我以后每天都来。”
“不用。太远了。”
“不远。”
“四十分钟车程,还不远?”
殷晚棠睁开眼睛,从他肩上直起身来,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瞳孔变成了浅棕色,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你在这里,就不远。”
江临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盛满了夕阳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说“你在这里,就不远”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在她的认知里,距离不是用公里来衡量的,而是用“有没有你”来衡量的。有他,再远都近。没有他,再近都远。
“好。”他说,“那你明天来。”
殷晚棠笑了,那种眼睛里都有光的笑,那种让整个车厢都变得明亮的笑。她重新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夕阳中行驶,穿过宁城的大街小巷,穿过梧桐树下的林荫道,穿过跨江大桥。江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金色绸带。有几只白鹭在江面上飞,翅膀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江临渡看着窗外的江景,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落归山海,山海归深意。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他觉得此刻的宁城,此刻的夕阳,此刻靠在他肩上的殷晚棠,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解。
回到家,沈知意已经做好了晚饭。
殷怀瑾还没回来,沈知意说他在加班,不用等他。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沈知意问了江临渡今天在公司的情况,他如实说了——看了三份年报,写了一份报告,被陆景琛批了一顿,学到了很多东西。
沈知意听完,笑了:“陆景琛那个人就是这样,严格得要命。但他对人很好,你跟他好好学。”
“我知道的,阿姨。”
吃完饭,江临渡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报告。
他把陆景琛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认真思考了一遍。成本上升的原因是什么?他去翻那家公司的年报附注,发现主要是原材料涨价,因为上游供给减少,价格大幅上涨。这不是公司经营的问题,而是行业周期的问题。如果原材料价格回落,利润就会恢复。
负债率高的问题,他算了利息覆盖倍数,发现虽然负债率高,但公司的盈利能力很强,利息覆盖倍数在十倍以上,偿债压力不大。高负债率不是因为公司不行,而是因为它用了杠杆来扩张,只要盈利能力保持,这个杠杆就是安全的。
最后,他给出了自己的观点:第一家公司暂时观望,等待原材料价格回落;第二家公司可以关注,但要注意它的杠杆风险;第三家公司虽然好,但太贵了,不是好的买入时机。
他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报告保存好,发给了陆景琛,然后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棠:“睡了吗?”
江临渡:“没有。刚写完报告。”
棠:“陆景琛又让你改了?”
江临渡:“嗯。但我这次改好了。”
棠:“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江临渡看着这行字,笑了。她说“我就知道”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得意,而是一种“我一直都相信你”的笃定。她从第一天就相信他可以,不管他做得好不好,不管他被批评了多少次,不管他遇到了多少困难。她的信任像一棵大树,扎得很深,风吹不倒,雨打不坏。
“殷晚棠。”
“嗯?”
“谢谢你相信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江临渡戴上耳机,点开。殷晚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江临渡,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知道。我知道你可以,因为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江临渡把这条语音收藏了,然后回了一条语音。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永远。”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那只眯着眼睛笑的小猫,但这次小猫的旁边写着:“我知道。”
江临渡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很久。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院子里的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叶的沙沙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像一首催眠曲。那棵小树今天刚种下,还没扎稳,但它会慢慢长的。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它会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一棵大树,树会变粗,树冠会变大,叶子会从嫩绿变成深绿再变成金黄。
而他也会一样。从一个大一新生变成一个实习生,从实习生变成一个分析师,从分析师变成一个人。他会慢慢长大,慢慢变强,慢慢成为那个能让殷晚棠骄傲的人。
不是因为任何人要求他,而是因为他想。
想和她一起,看着那棵银杏树一年一年地长大。
想和她一起,走过一个又一个夏天。
想和她一起,把每一个平凡的子都变成值得记住的故事。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他可以看到墙上那盆多肉的影子。它叫“渡渡”,安静地待在床头柜上,圆滚滚的叶子挤在一起,像一群绿色的小胖子。殷晚棠说她不在的时候会帮它浇水,但她现在在,在他楼下的房间里,和他隔着十几级台阶和一面天花板。
很近。
近到他可以想象她此刻的样子——大概也躺在床上,看着同样的月光,想着同样的人。
江临渡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晚安,殷晚棠。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