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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盛家举家迁入京城,已是大半年光景。

京城不比扬州。扬州是商贾云集、富甲一方的水乡,盛紘在扬州做官时,尚能算得上一号人物。可这天子脚下、皇城儿里,最不缺的就是权贵。一块牌匾从天上掉下来,砸中十个人,倒有八个是皇亲国戚、公侯伯子。盛紘虽然升了五品郎中,但在京城这片深不可测的汪洋大海里,也不过是条刚入水的泥鳅。

因此,盛家初来乍到,行事分外低调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哪路。

然而,大人们可以闭门谢客,后宅的姑娘们却到了该相看人家的年纪。尤其是即将及笄的四姑娘墨兰与五姑娘如兰,更是急需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露个脸,搏个好名声。

恰逢平宁郡主——也就是齐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要在下个月初六举办一场盛大的“赏菊马球会”,广发英雄帖。盛家因为盛紘近在朝中办妥了一件极其繁琐的差事,颇得老国公赞赏,竟也意外地收到了一张烫金的请帖。

这一下,盛家后宅犹如滴水入沸油,彻底热闹了起来。

这清晨,正院葳蕤轩内香风阵阵,欢声笑语不断。

京城最大的绸缎庄“瑞蚨祥”的掌柜,亲自带着十几个伙计,流水般地将一箱箱上好的料子抬进了院子。院内架起了长长的竹竿,一匹匹光彩夺目的绸缎被抖开搭在上面,在初秋的晨光下泛着令人目眩的华光。

王大娘子王若弗端坐在正堂的黄花梨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盏建窑兔毫盏,轻轻撇去茶沫,看着满院子的绫罗绸缎,心情大好。她今特意免了晨昏定省,叫了三个兰过来,说是要给姑娘们裁制去国公府赴宴的新衣。

“都看看吧。”王大娘子放下茶盏,语气中透着当家主母的豪迈与阔绰,“这可是瑞蚨祥刚从江南水路运来的秋季新料子。尤其是这几匹‘云雾绡’,轻薄透气却又挺括,走起路来犹如流云水波,在京城里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顺着王大娘子涂着丹蔻的手指看去,最中间的红木托盘里,正供着三匹流光溢彩的云雾绡。一匹是娇艳欲滴、宛如三月桃花的“海棠红”;一匹是清雅出尘、泛着淡淡银辉的“月影白”;还有一匹,则是最为罕见、在阳光下能折射出孔雀羽毛般幽邃光泽的“翠羽蓝”。

五姑娘如兰一见那匹“翠羽蓝”,眼睛瞬间就直了。她本就生得明艳,性格又直来直去,当即提着裙摆扑了过去,一把将那匹料子抱进怀里,仰起头娇憨地喊道:

“母亲!我要这个!这个颜色最衬我的肤色。国公府的宴会上,我若是穿了这一身云肩流苏裙,定能艳压群芳,给咱们盛家、给母亲长长脸面!”

王大娘子看着自己嫡出的亲生女儿,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你这泼猴,眼光倒毒。这翠羽蓝的料子确实最难得,统共也就得了这一匹。既然你喜欢,那便拿去让绣娘赶紧量体裁衣吧。”

如兰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抱着料子不肯撒手。

然而,一直站在旁边、看似柔弱无骨的四姑娘墨兰,此刻藏在袖中的双手却死死地绞紧了手帕,指关节泛出隐隐的苍白,眼底更是闪过一丝尖锐的嫉妒与不甘。

墨兰今穿了一身素雅的淡紫色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显得楚楚可怜。她深知自己庶女的身份,若是直接跟如兰抢,王大娘子必定会借机发难,给她扣上一顶“不敬嫡妹、眼皮子浅”的帽子。

于是,墨兰眼波微转,并没有去碰那剩下的两匹云雾绡。她微微垂下头,修长白皙的脖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眼眶瞬间便盈满了泪水。她从袖中抽出素白的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叹息。

“四丫头,你这是做什么?”王大娘子最见不得墨兰这副与林噙霜如出一辙的狐媚做派,原本的好心情顿时消散了一半,拉下脸冷哼道,“好端端的挑料子,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倒在这里哭丧起脸来了。莫不是嫌弃我这嫡母苛待了你,给你的料子不入你的眼?”

墨兰闻言,如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赶紧上前两步,盈盈拜倒在地。那声音柔弱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带着一丝隐忍的哭腔:

“太太息怒,墨儿万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的念头。太太慈悲,给姐妹们置办的都是极好的东西。墨儿只是……只是触景生情,想起昨夜父亲在书房考校墨儿的诗词罢了。”

她故意顿了顿,抬起那双泪光点点的眼睛,欲语还休地看了一眼如兰怀里的那匹翠羽蓝。

“父亲昨夜夸赞墨儿那一首咏菊诗写得有风骨,还说这京城里贵女如云,咱们盛家虽然门第不显,但在国公府的宴会上,也绝不能丢了书香门第的脸面。父亲特意叮嘱墨儿,说那翠羽蓝的颜色清冷幽邃,最配墨儿平里作诗抚琴的气质。若是穿上,定能彰显咱们盛家女儿的雅致脱俗……”

墨兰一边说着,眼泪一边扑簌簌地往下掉,端的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墨儿原想着,今太太最是公允,定会将那料子赐给墨儿。谁知……五妹妹也喜欢。既然五妹妹喜欢,墨儿是庶姐,理当让着妹妹。墨儿随便捡些寻常的边角料子穿便是了,断不敢让太太在父亲和妹妹之间为难。”

这一番话,可谓是极其高明的“软刀子人”,绵里藏针,字字诛心。

她先是搬出盛紘,用主君的“偏爱”和“钦定”来压王大娘子;接着又暗讽如兰只知抢夺好看的物件,却不懂诗词雅致,配不上这好料子;最后再装出一副深明大义、受尽委屈的受害者模样,直接把王大娘子架在了火上烤。

如果王大娘子不给,那就是违逆主君的意思,苛待庶女,传出去她这主母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如果给了,那就是如兰受委屈,打的是她正房嫡出的脸。

“你胡说八道!”如兰何等暴躁的脾气,顿时气得跳脚,指着墨兰的鼻子骂道,“父亲什么时候说过这料子配你了!你分明就是嫉妒我,想要拿父亲来压我,从我手里抢东西!你这副狐媚样子做给谁看!”

“五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姐姐……”墨兰身子摇摇欲坠,仿佛受了天大的打击,“你若是真的喜欢,姐姐让给你便是了,你何苦要这般出言伤人。这若是传到父亲耳朵里,说咱们姐妹不和,父亲又该气恼伤身了。”

“你还敢提父亲!”如兰气急败坏,扬起手就要冲过去推搡墨兰。

“够了!都给我住手!”

王大娘子怒喝一声,重重地将茶盏磕在桌案上,震得茶水四溅。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只觉得口一阵气血翻涌。

她虽然恨极了墨兰的装腔作势,但她心里更清楚,盛紘昨晚确实将墨兰叫去了书房。这小贱蹄子若是真受了委屈,回头去盛紘面前掉几滴眼泪,盛紘必定又要借题发挥,说她这个主母心狭隘、不容庶出。如今盛家初入京城,正是需要经营名声的时候,王大娘子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下话柄。

“不过是一匹料子,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没得让外人看了笑话!”王大娘子咬了咬牙,转头看向如兰,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如儿!你是嫡女,要有嫡女的气度与襟!跟一个庶姐争抢,也不怕辱没了你的身份。那匹海棠红的颜色鲜亮,正适合你这个年纪,你拿去。这翠羽蓝的,就给你四姐姐吧!”

“母亲!您怎么帮着她说话!”如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委屈得直跺脚,眼眶也红了。

“还不快拿去!少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王大娘子狠狠地瞪了如兰一眼,强行压下了亲生女儿的抗议。

如兰一把将翠羽蓝扔在托盘上,抓起那匹海棠红的料子,哭着跑出了正堂。

墨兰低着头,用手帕掩去嘴角那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随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多谢太太赏赐,多谢五妹妹割爱。墨儿定不负父亲和太太的期望。”

就在这剑拔弩张、嫡庶斗法的高落幕之际。

一直缩在堂屋角落里、仿佛完全不存在的明兰,正双手捧着一块王大娘子先前赏赐的桂花糖藕,吃得不亦乐乎。她两颊鼓鼓的,像只正抱着松果啃的仓鼠,嘴角还沾着一点晶莹剔透的糖稀。

“明丫头!”王大娘子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转眼看到明兰这副没心没肺的馋猫相,顿时没好气地唤道,“你也别只顾着吃!过来挑!你四姐姐和五姐姐都挑了云雾绡,剩下那匹月影白的,你拿去裁衣裳吧!”

明兰听到点名,立刻停下咀嚼,费力地咽下嘴里的糖藕,胡乱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糖稀,迈着小碎步跑到了那堆料子前。

她盯着那匹名贵异常、清冷如仙的“月影白”云雾绡看了一会儿,却猛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十二分抗拒的神情。

“太太,这月影白虽然好看,但颜色实在太浅啦!”明兰皱着小鼻子,一本正经地抱怨道,“明儿吃东西总是毛手毛脚的,在宴席上若是滴上一滴酱汁,或者沾了茶水,这好好的仙女料子可就全毁了,洗都洗不掉,那多心疼呀!”

说着,明兰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旁边那些略显普通的锦缎里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一匹质地厚实、颜色略显沉闷的“藕荷色”蜀锦上。

“太太,明儿要这个!”明兰一把抱起那匹沉甸甸的蜀锦,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藕荷色的料子好!布料结实,颜色耐脏!而且这料子厚实,初秋的天气穿着去马球会,坐在看台上吹冷风也冻不着肚子!明儿就要这个啦!”

王大娘子愣住了,举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云雾绡乃是寸锦寸金的贡品级料子,蜀锦虽然也是好东西,但在云雾绡面前,到底落了下乘。这六丫头居然为了“耐脏”和“保暖”,放弃了能出尽风头的仙女料子?

墨兰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果然是养在偏院里、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就算在老太太膝下养了几年,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寒酸与小家子气也是改不掉的。

王大娘子回过神来,看着明兰那副憨憨傻傻的模样,心中原本因为墨兰而憋聚的郁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她突然觉得,这六丫头虽然蠢笨,但这蠢笨却蠢得令人放心。有这样一个灰头土脸的庶女衬托着,如兰的嫡女尊贵岂不是更显眼?

“罢了罢了,既然你是个坐不住的馋猫,喜欢这耐脏的,就随你吧。”王大娘子挥了挥手,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笑意与宽纵,“刘妈妈,带六姑娘去库房,再给她挑两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衣服虽然穿得素净些,但首饰不能寒碜,免得外人说我这个嫡母亏待了庶女。”

“多谢太太!太太对明儿最最好啦!明儿一定乖乖的,绝不给太太惹麻烦!”

明兰抱着那匹藕荷色的料子,欢欢喜喜地行了个大礼,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轻快地退出了葳蕤轩。

一迈出正院的垂花门,走在两旁种满翠竹的青石板路上,明兰脸上那憨傻天真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净净。那双原本充满稚气的眼眸,此刻犹如深潭般幽静深邃。

小桃抱着那匹沉甸甸的藕荷色蜀锦跟在后面,满脸的不解和委屈。

“姑娘,您今儿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要那匹月影白的云雾绡啊?”小桃嘟着嘴嘟囔道,“那料子多仙气啊,若是裁成百褶裙穿在您身上,肯定比四姑娘和五姑娘加起来都好看十倍!您偏要挑这老气横秋的藕荷色,平白让四姑娘看了笑话!”

秋风拂过,吹落几片竹叶。明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小桃怀里那匹毫不起眼的布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小桃,你可知咱们下个月要去的京城马球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明兰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洞若观火的老辣,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深闺少女。

“那是全京城最顶尖的权贵世家、皇亲国戚们挑选儿媳、炫耀门第的修罗场。”明兰转过身,继续慢慢往前走,“四姐姐为了争那匹翠羽蓝,今已经把大娘子和五姐姐得罪死了。到了马球会上,四姐姐若是真的艳压群芳、大出风头,你以为那些自视甚高的侯府伯爵府的嫡出千金们,会容忍一个区区五品官的庶女爬到她们头上抢风头?”

明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清醒的悲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四姐姐今费尽心机争到的,不是风光,而是催命的靶子。她越是出挑,在京城那些贵女眼中就越是刺眼,迟早要吃大亏的。”

小桃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那姑娘您选那匹月影白,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就行了?”

“月影白清冷脱俗,最是惹眼。若是穿了,必定会引来无数世家公子哥的侧目。”明兰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小桃,你要明白咱们的处境。咱们盛家在京城毫无基,我不过是一个没了生母庇护(对外而言)、又不得父亲宠爱的庶女。若是不小心招惹了那些咱们本惹不起的烂桃花,被人惦记上,最后只会落得个被当成玩物,或者成为家族攀附权贵的牺牲品。”

明兰停在寿安堂的院门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却厚实的蜀锦料子。

“所以,这藕荷色最好。它老气、沉闷、毫不起眼。穿上它,我就是一块完美的背景板。别人看到我,只会觉得这是个本分老实、毫无威胁的木头人。没人会多看我一眼,自然也就没人会来算计我。”

明兰转身,极其认真地看着小桃,轻声说道:“阿娘教过我,在这深不可测的京城里,真正的聪明,不是让人看到你有多美、多有才华,而是让人‘看、不、到、你’。只有隐藏在暗处,才能活得最安稳。”

小桃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凶险,但她知道自家姑娘和卫小娘向来是最有成算的,便用力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回去就让绣娘把这料子做得宽大些,保准把姑娘藏得严严实实的!”

明兰被她逗笑了,主仆二人掀开帘子,走进了温暖宁静的寿安堂。

子一天天过去,国公府的马球会近在眼前。盛家后宅的气氛也越发微妙起来。

料子风波过去后的第五天。

墨兰破天荒地主动派了身边的丫鬟秋江,去请如兰和明兰,说是在她院子里的“墨菊亭”备了上好的茶水点心,请两位妹妹一起品茶赏菊,美其名曰“联络姐妹感情”。

对于这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鸿门宴”,如兰原本是一百个不愿意去的。但在王大娘子的严厉敲打下——王大娘子要求如兰在去国公府前,必须在面上维持好嫡庶和睦的名声,绝不能被外人拿捏把柄说嫡女跋扈不容人——如兰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带着丫鬟去了。

明兰自然也被叫上了。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今的任务,就是做一个完美的“缓冲垫”,防止那两位真斗起来把房子拆了。

一走进墨菊亭,便闻到一股淡雅而昂贵的龙涎香。

墨兰今换上了一身修身的淡碧色长裙,正端坐在一张古琴前,姿态优美地抚着琴。那亭子的石桌上,摆着精致的汝窑茶具,几碟造型精美的江南糕点,以及……一个摆放在桌子边缘、摇摇欲坠的宋代哥窑冰裂纹花瓶。

明兰的目光在扫过那个花瓶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花瓶价值连城,是盛紘极为心爱的古董,前几才刚刚赏给墨兰摆在亭子里赏玩的。此刻它放置的位置,实在太过微妙。

看到如兰和明兰走进来,墨兰双手按住琴弦,优雅地站起身,盈盈一拜。

“五妹妹,六妹妹,你们来啦。”墨兰的笑容温婉可人,仿佛前几的争执本没有发生过,“快请坐。这是父亲昨特意赏给我的极品‘雨前龙井’,我一个人品着没意思,特意请两位妹妹来尝尝鲜。”

如兰一听“父亲特意赏的”,那压下去的暴脾气瞬间又窜了上来。她粗鲁地拉开石凳坐下,刚好就坐在了那个花瓶的旁边。

如兰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四姐姐真是好福气啊,父亲的赏赐流水般地往你院子里送。只是不知道,四姐姐这琴弹得再好,茶品得再香,到了国公府的马球会上,那些真真正正的公侯小姐们,能不能听得懂四姐姐这番做作的阳春白雪?”

墨兰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眼帘微垂,柔弱地叹了口气:“五妹妹说笑了。姐姐哪敢在那些贵女面前卖弄。姐姐只是觉得,咱们盛家女儿出门在外,总要懂些风雅,莫要让人觉得咱们是从乡野来的,不懂规矩,丢了盛家的脸。”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讽如兰粗鄙无文,配不上嫡女的身份。

如兰哪里受得了这种夹枪带棒的嘲讽,气得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墨兰骂道:“你骂谁是乡野来的!我是嫡女,我母亲是王家长房的嫡出!你一个低贱的庶女,也敢来教训我懂不懂规矩!”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明兰知道,自己出场的时候到了。

“哇!这个糕点好漂亮啊!这是绿豆糕吗?怎么做成菊花的样子啦!”

明兰仿佛完全没有听懂两人之间凶险的唇枪舌剑,满脸兴奋地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然后夸张地捂住嘴巴,含糊不清地喊道:

“好吃好吃!四姐姐,这糕点太好吃啦!比咱们在扬州吃的还要甜!明儿能多吃几块吗?”

明兰这副憨傻贪吃的模样,瞬间把那剑拔弩张的氛围给搅合了。

如兰看着明兰那没出息的样子,嫌弃地撇了撇嘴:“你这丫头,饿死鬼投胎吗?这几块破糕点就把你打发了!”

墨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表面上还是温柔地笑道:“六妹妹喜欢就多吃些。六妹妹这般率真可爱,真是让人欢喜。”

说着,墨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款款走到如兰身边:“五妹妹消消气,尝尝这茶吧。”

明兰的余光死死地盯着墨兰的动作。

只见墨兰在倒茶的时候,她那宽大的广袖,正看似无意地朝着桌子边缘那个名贵的哥窑花瓶拂去!

只要袖子轻轻带一下,花瓶就会向如兰的方向倒去。如兰性格急躁,遇到突发状况必定会本能地挥手去挡或者躲避。

届时花瓶落地粉碎。

罪魁祸首,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性格跋扈、嫉妒庶姐、故意打碎父亲心爱赏赐之物”的如兰!这不仅能让如兰在赴宴前背上恶名,墨兰还能借此机会在盛紘面前再演一出凄惨的苦情戏,彻底稳固自己的受害者地位。

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

电光火石之间。

眼看墨兰的袖口就要碰上那个花瓶。

“哎呀!!!”

明兰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这一声尖叫突兀至极,直接把正在倒茶的墨兰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倒在自己手上。

“有蜂子!有极其大的一只马蜂啊!”

明兰一边惊恐地大喊大叫,一边像个发了疯的野丫头一样,夸张地从石凳上跳了起来。

她这一跳,仿佛吓得失去了理智,双手在桌子上胡乱地挥舞扑腾。

就在这看似慌乱无措的扑腾中。

明兰的左手,极其巧妙、却又毫不迟疑地,一把将那个名贵的哥窑花瓶,死死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嗡嗡嗡!它要蛰我!五姐姐救命啊!”

明兰抱着那个花瓶,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亭子里乱窜,最后“精准”地躲到了如兰的身后,死死地抓着如兰的衣服瑟瑟发抖。

亭子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们慌乱地拿着团扇到处赶空气中本不存在的马蜂。

如兰被明兰拽得东倒西歪,暴躁地骂道:“放手!你这个蠢货!哪里有马蜂!你看花眼了吧!快把这破瓶子放下,勒死我了!”

而墨兰,则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那完美算计的毒计,就在这荒唐滑稽的“捉蜂闹剧”中,被极其粗暴地粉碎了!

墨兰死死地盯着躲在如兰身后、紧紧抱着花瓶的明兰。

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惊疑不定。这丫头,真的是因为害怕马蜂才发疯的吗?还是说……她看穿了自己的布局?

不可能!墨兰迅速在心里否决了这个荒谬的想法。这个只知道吃、连字都写不明白的六丫头,怎么可能看穿她精密的算计!绝对只是巧合!

“六……六妹妹别怕。”墨兰艰难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看错了吧,这里并没有马蜂。你……你快把那花瓶放下吧,那是父亲心爱之物,仔细别摔了。”

明兰这才“惊魂未定”地从如兰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呼……吓死明儿了!明儿方才真的看到好大一只黑马蜂呢!”

明兰抱着花瓶走到桌边,稳稳当当地将它放回了桌子的正中央,远离了桌子边缘。

“四姐姐对不起,明儿是不是打扰了姐姐品茶的雅兴?”明兰一脸的无辜和歉意。

“……无碍。”墨兰咬碎了银牙,却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大度。这场精心准备的局,彻底成了一场笑话。

入夜,明兰悄悄来到了偏院。

屋内的烛火有些昏暗,卫恕意正靠在床榻上,借着烛光翻看着一本发黄的医书。看到明兰进来,她放下书,指了指床边的锦凳。

“今在墨菊亭的事,小蝶已经告诉我了。”卫恕意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明兰,语气平静,“你做得很好。装疯卖傻,化险为夷。既救了你五姐姐免受算计,又没让自己沾惹上是非。”

明兰捧着水杯,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阿娘,四姐姐的心思越来越深沉了。那个花瓶摆放的位置,分明是算计好了一切。若是五姐姐真的背了打碎御赐之物的黑锅,大娘子恐怕要脱层皮才能保住五姐姐。”

“墨兰是一头被到墙角的孤狼。”卫恕意眼神冷冽,“林噙霜倒了,她没有了退路,只能靠不断地踩着别人往上爬。她今敢拿你父亲的心爱之物做局,明就敢拿更可怕的东西算计你们。这只是她在京城试水的第一步。”

明兰握紧了手中的水杯:“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次次都装疯卖傻去救场吧?”

“救场?”卫恕意冷笑了一声,“你救得了初一,救不了十五。如兰那跋扈没脑子的性格,迟早要栽在墨兰手里。你今救她,只是为了不让正院和墨兰的战火烧得太旺,波及到你。”

卫恕意伸手,轻轻抚摸着明兰的脸颊,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清醒。

“明儿,你要记住。在这内宅之中,防守永远是被动的。你四姐姐既然已经开始亮出獠牙,那就说明她离覆灭不远了。一个人若是太急于求成,必然会露出破绽。我们要做的,不是去阻挡她,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爬得越高,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抽走她脚底下的梯子。”

明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四年前母亲那句“做老太太脚下的修罗”。

“阿娘,您是不是……已经有了筹谋?”

卫恕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而说道:“平宁郡主的马球会,是个大场面。京城的皇亲国戚、高门显贵都会去。齐国公府的独子齐衡,听说才貌双全,是京城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你四姐姐这次费尽心机要那匹翠羽蓝,为的恐怕就是要在齐小公爷面前露脸。”

“齐小公爷?”明兰皱了皱眉,“咱们盛家门第这么低,四姐姐莫不是疯了?齐国公府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五品官的庶女?”

“人若是被欲望蒙了眼,是看不见悬崖的。”卫恕意冷冷地说道,“她想去攀高枝,就让她去攀。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粉身碎骨。明儿,马球会上,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低头,闭嘴,藏锋。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许出风头!”

“明儿记住了。”明兰郑重地点头。

“回去吧。”卫恕意摆了摆手,“去寿安堂,你祖母那里,恐怕也有话要嘱咐你。”

回到寿安堂,已是亥时。

盛老太太果然还没睡,正坐在罗汉床上,由房妈妈用药酒揉捏着膝盖。

“祖母。”明兰乖巧地走上前,接替了房妈妈的手,轻柔地替老太太按揉着。

老太太看着明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疼惜。

“今在墨菊亭,你可是遇着‘马蜂’了?”老太太似笑非笑地问道。

明兰脸一红,知道瞒不过祖母的火眼金睛,便小声嘟囔道:“那马蜂好生凶猛,明儿差点就被蛰了呢。”

老太太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明兰的额头:“你这丫头,鬼心眼倒多。你救了你五姐姐一回,也算是替你嫡母省了一桩烦。只是你要记住,你四姐姐那人心狭窄,你今坏了她的好事,她未必不会对你起疑心。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

“明儿明白。”

老太太叹了口气,从身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扁盒,递给明兰。

“打开看看。”

明兰依言打开,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极其古朴的和田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极其简单的祥云纹,虽然不似金银那般耀眼,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极品羊脂玉,价值不可估量。

“这是当年我出嫁时,勇毅侯府给我陪嫁的物件。”老太太的眼神变得深邃幽远,“你大娘子给你挑的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虽然富贵,但太俗气了。你穿那身藕荷色的蜀锦,若是配上那套头面,就像是个暴发户家的小丫鬟。马球会上,权贵云集,你可以不惹眼,但绝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老太太将玉佩亲手系在明兰的腰间。

“穿最不起眼的衣服,配最内敛贵重的玉。这叫‘藏锋敛锷,韫玉而辉’。真正的高门大户,看的不是你身上穿了多少金银,而是你举手投足间的底蕴。”

明兰抚摸着腰间温润的玉佩,眼眶微热:“祖母的教诲,明儿铭记在心。”

……

三后,初六。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平宁郡主举办的赏菊马球会如期而至。

盛家大门外,停着三辆极其宽敞华丽的黑漆平顶马车。

最先走出来的是如兰。她穿着那身用“海棠红”云雾绡裁制的百褶裙,头上戴着赤金打造的牡丹步摇,整个人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明艳夺目,骄纵之气显露无疑。

紧接着是墨兰。她穿着那身费尽心机争来的“翠羽蓝”长裙,发髻上点缀着几粒圆润的东珠,走动间裙摆犹如水波荡漾,清冷幽邃,确实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只是那眉眼间藏不住的算计,破坏了那份出尘的仙气。

最后走出来的,是明兰。

她穿着那身略显沉闷的藕荷色蜀锦襦裙,头上只簪了两朵普通的绢花。比起两位姐姐的珠光宝气、光彩照人,她就像是一抹淡淡的影子,毫不起眼,极其本分。

唯有她腰间那枚偶尔随着走动露出半个轮廓的和田玉佩,在秋的阳光下,泛着极其温润、不容忽视的微光。

“上车吧。”王大娘子在前面发话。

三位兰姑娘各自上了马车。车轮滚动,朝着京城最繁华的齐国公府方向驶去。

马车里,明兰安安静静地剥着一颗栗子,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京城繁华。

一场属于京城权贵圈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拉开帷幕。而她,已经做好了在这场修罗局中,做一块最完美的“石头”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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