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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朱府的账房设在第二进院落的西厢,是三间打通的大屋。

朱厚照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满屋子的算盘声骤然停了一瞬。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不解的,有隐隐带着轻视的。账房里的人大多是朱家的老人,伺候账册十几年,最年轻的一个也在朱家待了五年以上。他们认得这位二公子。

扬州城里最有名的纨绔。

上个月他刚从这里支了五百两银子,说是要买一匹大宛马。马没见着,倒听说他在瘦西湖的画舫上输了个精光。

“二公子。”为首的老账房姓钱,五十多岁,留着三缕长髯,人称钱三爷。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不热情,“您怎么来了?可是要支银子?”

“不支银子。”朱厚照在账房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堆满架子的账册,“来看账。”

钱三爷的眉毛抖了一下。

“看账?”

“对。最近三年的盐铁账册,都搬出来。”

账房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几个年轻的账房先生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压着笑意。钱三爷咳了一声,动才平息下去。

“二公子,”钱三爷斟酌着措辞,“三年的盐铁账册,少说有四十来本,每本百十来页……”

“我知道。”

“这些账目,大公子每月都要过目的——”

“大公子看的是大公子的,我看的是我的。”

朱厚照在钱三爷的太师椅上坐下来。那椅子是钱三爷坐了二十年的位置,椅面磨得光亮,扶手上包着铜皮,被手掌磨出了凹痕。

他坐下去的姿态很自然。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随意搁在扶手上,下巴微微扬起——不是刻意的倨傲,而是一种……好像他本来就该坐在那里。

钱三爷的眼皮跳了跳。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一个人能不能成事,看坐姿就知道。朱家大公子坐椅子,是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像一把入鞘的剑。但这位二公子坐椅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松弛。

一种居高临下的松弛。

“搬账册吧。”朱厚照说。

钱三爷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转头吩咐:“把去年和前年的盐铁账册搬出来。”

“三年的。”朱厚照补充。

“……三年的。”

账册被一摞一摞地搬上来,很快就在案上堆成了小山。

朱厚照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账房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偷偷盯着他。

他们想看这个纨绔出丑。账册这东西,外行看就是一堆枯燥的数字,翻不了三页就得头昏眼花。更何况是盐铁账目,进项出项、损耗折色、水脚运费、关卡厘金……光是名目就有几十种。

朱厚照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手指沿着竖排的条目慢慢下移。

翻页。

再翻页。

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呼吸平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钱三爷站在旁边,一开始是带着看笑话的心态。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纨绔翻账册的方式……不对。

太稳了。

普通人看账册,眼神是跳的,因为要找自己需要的信息。但这位二公子的眼神是流动的,像水一样从页面上漫过去,不跳,不停,不犹豫。

他不是在看某一笔账。

他是在看整本账。

钱三爷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来福。”朱厚照头也不抬。

“奴才在!”

“给我一支笔,一沓纸。”

来福连忙去取。朱厚照一边翻账册,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他的字写得很快,但钱三爷瞥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一手极漂亮的馆阁体。

不对。不是馆阁体。比馆阁体多了几分锋芒,笔锋收束处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这种字……这种字他只在扬州知府衙门里见过一次,是京城发下来的公文,落款处盖着尚书省的大印。

钱三爷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钱先生。”

朱厚照忽然开口,把钱三爷吓了一跳。

“在、在。”

“去年三月的盐船运费,为什么比二月涨了两成?”

钱三爷一怔:“去年三月?那、那是因为运河涨水,船家要加价——”

“运河涨水是四月。”朱厚照翻到另一本账册,“这是漕运的志。去年运河春汛,三月十八开始涨水,三月二十二达到最高。但朱家的盐船,三月初九就出发了。”

他把两本账册并排摊开,手指分别点着两处记录。

“三月初九出发,三月十五到楚州。全程六天,涨水之前就到了。”

账房里鸦雀无声。

“所以,”朱厚照抬起头,看着钱三爷,“涨水的加价,加在了哪里?”

钱三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笔账是去年做的,当时大公子正忙着应对淮南节度使的盘剥,账目只是草草过目。他以为没人会注意。

谁能想到,一年之后,会被一个公认的纨绔翻出来?

“这、这是……”钱三爷的声音发,“可能是账房记错了……”

“记错了。”朱厚照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低头继续翻账册,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第一本,三处问题。

第二本,五处。

第三本,七处。

账房里的人看着那沓越写越厚的纸,大气都不敢出。

半个时辰后,朱厚照停下笔。

他把写满字的纸往钱三爷面前一推。

“钱先生,这是我从最近三年盐铁账册里找出的疑点,一共四十三处。涉及银两,合计大约两万七千两。”

钱三爷的脸色唰地白了。

“二公子,这些、这些都是有缘由的……”

“我知道有缘由。”朱厚照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做生意嘛,上下打点、人情往来,哪能笔笔都清白。我朱家能在扬州立足三代,靠的不是账目清白。”

他站起来,走到钱三爷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步。

“但钱先生,现在不是寻常时候。淮南节度使正盯着朱家,就等着我们露出破绽。如果有一天,他们派人来查账——”

他点了点那沓纸。

“这些,就是递到人家手里的刀。”

钱三爷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案才站稳。

朱厚照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

“不过,既然找到了,就还来得及补。”

他转身对来福说:“去请大公子来。”

朱厚德走进账房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

满屋子的账房先生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钱三爷扶着桌案站着,面如土色。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弟正坐在主位上,悠闲地喝着茶。

案上摊着几十本账册,旁边摞着一沓写满字的纸。

“二弟,这是……”

朱厚照放下茶盏,将那沓纸推过去。

“大哥,朱家有多少家底,你现在心里有数了吗?”

朱厚德拿起那沓纸,一张张翻看。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四十三处疑点,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名目、金额、经手人、可能的去向。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像一份呈给皇帝的奏折。

他放下纸,看着自己的弟弟。

“你……什么时候学的看账?”

朱厚照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井里,那株老梅的枝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大哥不是问我,昏迷那三天在想什么吗?”

“嗯。”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朱家没了。盐船没了,商号没了,宅子没了。我还剩下什么。”

他转过身,背光站着,面容隐在阴影里。

“想来想去,只剩下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

“所以我得让这里,配得上朱家。”

朱厚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走到弟弟身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通过掌心传递过去。

兄弟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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