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朱府后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一盏灯笼先探出来,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执灯的是来福,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灯笼光照出跟在后面的朱厚照。
他换了一身装束——深青色的短褐,腰间束着牛皮宽帯,脚蹬一双半旧的皂靴。头发用一素铜簪子紧紧绾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身打扮若是走在白天的扬州城里,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二公子,”来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真的……不告诉大公子?”
“告诉了,他就不会让我去。”
朱厚照接过灯笼,将来福往门里轻轻一推。
“你回去。明天一早,如果大公子问起来,就说我去城外青云观烧香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朱厚照的语气不重,但来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在账房里见过二公子用这种语气跟钱三爷说话。钱三爷在朱家待了二十年,那一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门无声地合上了。
来福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二公子这一走,和以前每一次出门都不一样。
以前的二公子出门,是为了花钱。
这一次,是为了朱家。
三更天的扬州码头,是另一个世界。
白天的码头是扬州最喧嚣的地方——挑夫的号子声、船家的吆喝声、商贾的讨价还价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但到了三更天,码头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岸边的货栈都熄了灯,只有最尽头的一间还亮着。
那是朱家的货栈。
朱厚照推开货栈的木门时,里面的人正围着一张粗木桌子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他们的穿着打扮和码头上的普通苦力没有任何区别,但眼神不一样。
普通苦力的眼神是浑浊的、麻木的。这些人的眼神是亮的,像磨过的刀。
“二公子。”四个人同时站起来。
朱厚照点了点头,在桌旁坐下。灯笼放在桌上,光线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五官的阴影拉得很深。
“人都齐了?”
“齐了。”答话的是四个人中年纪最长的那个,四十来岁,面皮黝黑,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叫赵铁,名义上是朱家货栈的守夜人,实际上是朱厚德养在暗处的一把刀。
另外三人分别是:老张,运河上跑了二十年船的老舵手;刘三,楚州人氏,对楚州城里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阿青,四人中唯一的女子,二十三四岁,长相普通,但一双手上全是老茧——那是练刀练出来的。
这四个人,是朱厚德花了三年时间攒下的家底。
今天,朱厚照要把这份家底带出去。
“赵叔,”朱厚照铺开一张舆图,是下午从大哥书房里拿的楚州城防图,“楚州现在什么情况?”
赵铁俯身过来,粗糙的食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三艘盐船扣在城南的官码头上,有淮南节度使的兵守着。守兵不多,二三十人,但码头附近就是楚州团练的营房,驻扎着三百人。一旦有变,半炷香就能赶到。”
“被扣的货呢?”
“盐还在船上。但铁——”赵铁的声音压得更低,“铁已经被卸下来了,存放在码头旁边的官仓里。”
朱厚照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铁。
这才是淮南节度使真正想要的东西。唐末乱世,有铁就能造兵器,有兵器就能养兵。朱家这些年借着盐船的掩护,暗中贩铁,赚的是头的买卖。这本是朱家最大的秘密,也是朱家最大的软肋。
“官仓的守备?”
“比码头严。至少有五十人,分两班轮值。”
“掌柜呢?”
赵铁的表情暗了暗。
“周掌柜三天前到的楚州。进城之后就被请进了团练使衙门,到现在没出来。”
朱厚照的手指停住了。
周掌柜就是朱家在楚州分号的掌柜,也是朱厚德派去疏通关节的人。三天前进城,三天没出来——和他在书房里推测的一模一样。
“人还活着吗?”
“活着。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在团练使衙门的后院活动,有兵跟着,但没上枷锁。”
朱厚照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活着就好。人活着,就还有的玩。
“船准备好了吗?”
老张点头:“乌篷小船,吃水浅,跑得快。停在码头下游三里处,有水草丛遮掩,巡河的兵发现不了。”
“楚州城里的落脚点?”
刘三接话:“城南土地庙后有一处废宅,原是前朝一个犯官的宅子,抄家之后一直空着。四周邻居都迁走了,僻静得很。”
朱厚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货栈外面,运河水拍打着岸边的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个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们是大公子的人。今天傍晚,大公子忽然把他们叫到书房,指着旁边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少年说——“从今天起,你们听他的。”
四个人当时都没说话,但心里都在犯嘀咕。
朱家老二。扬州城有名的纨绔。听他的?
但现在,这个纨绔坐在他们面前,就着一盏灯笼看舆图的样子,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
大公子。
不对。比大公子还多了一点什么。
是什么,他们说不上来。
“赵叔。”朱厚照终于开口了。
“在。”
“这次去楚州,目的不是把盐船和货抢回来。凭我们这几个人,抢不回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码头到官仓,再到团练使衙门。
“目的是三件事。第一,见到周掌柜,搞清楚他透露了多少。第二,把官仓里的铁处理掉——不能留给淮南节度使当证据。第三……”
他抬起头,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
“让淮南节度使觉得,这批铁已经被转移走了。而且是孙家帮朱家转移的。”
四个人同时愣住了。
阿青最先反应过来:“二公子是要……嫁祸孙家?”
“不是嫁祸。”朱厚照的嘴角微微一弯,“是让淮南节度使自己往那个方向猜。他猜到的,比我们告诉他的,更让他相信。”
赵铁的眼睛亮了。
他在暗处待了三年,见过大公子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大公子的风格是“稳”——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但这个二公子的风格……
他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巧。
像下棋。普通人走一步想一步,高手走一步想三步。但这个二公子,像是在落子之前,就已经把整盘棋的胜负算完了。
“具体怎么做?”赵铁问。
朱厚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舆图旁边。
那是一份官仓的布防图,比舆图上标注的详细得多——几时换岗、几人一班、巡逻路线、暗哨位置,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哪来的?”
“下午找人画的。”
朱厚照没有多解释。其实这张图是他据朱家商号这些年积累的情报,加上自己前世在军中积累的布防经验,花了两个时辰推演出来的。他前世在应州城外布阵的时候,面对的是鞑靼五万铁骑。一个小小的官仓布防,在他眼里就像看孩童的涂鸦。
“老张,你的船什么时候能到楚州?”
“顺风的话,明天入夜。”
“到了之后,刘三带路,从水门进城。楚州水门的栅栏是木头的还是铁的?”
“木头的。年头久了,有两已经朽了。”
“那就从水门进。”朱厚照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水门位置,“进城之后,阿青去土地庙的废宅准备落脚点。赵叔和刘三跟我去团练使衙门。”
“闯衙门?!”刘三失声道。
“不闯。翻墙。”
朱厚照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逛庙会。
“团练使衙门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了墙外。从那里进去,是一条夹道,直通周掌柜被软禁的偏院。这是路线。”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团练使衙门的内部结构。
赵铁接过纸,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在暗处待了三年,等的就是跟一个真正厉害的主子一票真正的大事。
“见到周掌柜之后呢?”
“问清楚三件事。第一,他透露了多少。第二,团练使手里除了那批铁,还有什么别的把柄。第三——”朱厚照的目光沉了沉,“孙家的人,最近有没有进出过团练使衙门。”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终于明白二公子要什么了。
他不是要去救盐船。他是要去把孙家拖下水。
“那批铁怎么处理?”阿青问。
“不处理。”
“不处理?”
“对。留着。但要让它看起来像是被动过。”
朱厚照拿起桌上的茶壶,往一只空碗里倒了一点茶水。然后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官仓里的铁,原本是堆放在东边的库房。我们把它搬到西边的库房。搬的时候,故意在门口留下几块碎铁。再在码头上找几个孙家商号的草袋,扔在官仓附近。”
他抬起头。
“淮南节度使的人发现铁不见了,第一反应是什么?”
赵铁的眼睛越来越亮:“铁被转移了。”
“然后他们在附近找到孙家商号的草袋,会怎么想?”
“孙家参与了转移。”
“但他们追查下去,发现铁其实还在官仓里,只是换了个库房。这时候他们会怎么想?”
赵铁沉默了一瞬,然后猛一击掌。
“他们会觉得,转移是假,制造孙家参与的证据才是真!而能做这件事的人,只有——”
“孙家自己。”
朱厚照靠回椅背,灯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像一尊年轻的雕像。
“孙家想陷害朱家,就让他们自己也尝尝被怀疑的滋味。淮南节度使疑心重,一旦他对孙家起了疑,孙家交的那三成盐利就不值钱了。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孙家和朱家就站在同一条线上。”赵铁接过话头,声音里压抑不住的亢奋,“淮南节度使两个都不敢全信,两个都不敢往死里整。朱家的困局,就解了。”
朱厚照点了点头。
货栈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赵铁站起来,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
他什么都没说。
但这一揖,比什么话都重。
另外三人也跟着站起来,同样的动作。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颔首。灯笼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点深潭里的磷光。
“出发。”
乌篷小船无声地滑出芦苇丛,驶入运河的主航道。
朱厚照坐在船头,面前是漆黑的水面。三更天的运河上几乎没有船只,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两点渔火,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细细的边,光线暗淡得只能看清船头三尺以内的水面。
老张在船尾摇橹,动作轻而稳,橹片入水几乎没有声响。赵铁坐在船舱里,用一块磨刀石慢慢磨着一把短刀,磨刀声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刘三蹲在船头瞭望,阿青裹着一件旧斗篷靠在船舷上假寐。
没有人说话。
朱厚照望着前方的黑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他前世在应州城外的夜晚。大军夜渡黄河,船队排了十里长。他站在旗舰的船头,身后是将帅,面前是敌营。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望着黑暗的水面,心里盘算着明的布阵。
只是那时候,他的身后是整个大明。
现在他的身后,只有四个人,一艘小船,和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他忽然笑了。
黑暗中没有人看见他的笑容。
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是因为有趣,不是因为嘲讽。
是因为他终于又站在了战场的前夜。
扬州城在身后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轮廓,岸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运河的水声,沉稳而持续,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船头切开水面,往北。
往楚州。
往他的第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