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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晚棠是被闹钟吵醒的。

周六早上八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胡乱摸到手机把闹钟按掉。宿醉的后劲涌上来——太阳突突地跳,嘴里发苦,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她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断断续续地回放着昨晚的片段。陈姐唱《后来》跑调的样子,小乔讲八卦时眼睛亮晶晶的表情,陆怀洲在炭火的红光里说“分手了,两年前就分手了”时安静的侧脸。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梦。

她坐起来,动作太快导致太阳狠狠跳了一下。她捂着脑袋缓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和陆怀洲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他昨晚发的“到家了。晚安”,再往上是她回的“晚安。明天早上我的拿铁不要忘了”。再往上,没有了。这是他们加上微信以来,聊天记录最长的一次。以前只有“下班一起吃饭?”“好。”“我送你。”“不用。”“末班车过了。”“……好。”像两个人在打乒乓球,你来我往,永远只有一回合。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倒回床上。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没有拿铁。

她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怀洲的对话框。打字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打了“早安”,删掉。打了“今天天气不错”,删掉。打了“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

她在被子里闷了大概三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掀开被子抓起手机。陆怀洲的消息。

“醒了吗?楼下有家新开的早餐店,生煎包做得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苏晚棠盯着屏幕,心跳加速。她打了两个字:“几点?”

“你什么时候能出门?”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因为宿醉微微肿着,脸上还有昨晚没卸净的残妆。她打字:“半小时。”

“好。我在你小区门口等你。”

苏晚棠用了二十五分钟洗澡、换衣服、化了个淡妆遮住肿眼泡。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和一条牛仔裤,又在脖子上加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出门前她照了一眼镜子——嗯,像个人了。

陆怀洲站在小区门口那棵玉兰树下。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圆领卫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外套,下面是黑色长裤和白色运动鞋。没有穿衬衫,没有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整个人看起来比上班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个还在读研的学长。

苏晚棠走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然后笑了。

“早。头疼吗?”

“你怎么知道我头疼?”

“因为你昨晚喝了大概四瓶啤酒。”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以你的酒量,今天早上应该不太好受。”

“你怎么知道我喝了四瓶?”苏晚棠揉着太阳。

“数的。”

又是“数的”。苏晚棠想起愚园路那顿饭,他说他数过她在学生会聚餐时夹了八块红烧肉。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毛病,为什么老是在数她?

“你是不是什么都要数?”她问。

“也不是。”陆怀洲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只是对你的事会多留意一点。”

苏晚棠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假装是被风吹的。

早餐店在小区后面的那条街上,门面很小,门口支着两口大铁锅,一锅煎生煎,一锅煮豆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阿姨,围着白围裙,手脚麻利,看见陆怀洲就笑了:“小陆又来啦?今天带女朋友了?”

苏晚棠刚要开口解释,陆怀洲已经说了一个字:“嗯。”

老板娘打量了苏晚棠一眼,笑得更灿烂了,用上海话说了句什么,苏晚棠没听懂,但看到老板娘朝陆怀洲竖了个大拇指。陆怀洲的耳尖微微红了,但没有解释,只是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抽了两张纸巾把苏晚棠那边的桌面又擦了一遍。

苏晚棠在他对面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你刚才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我不是你女朋友。”

陆怀洲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翻菜单,语气很平静:“迟早的事。今天不解释,明天不解释,总有一天不用解释。提前预支一下。”

苏晚棠被他的逻辑噎住了。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这个人的法学功底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用一种最温和的方式,把她的退路堵得净净。

生煎包端上来了。底煎得金黄酥脆,面皮松软,咬开一个小口,里面的汤汁烫得苏晚棠直吸气。肉馅鲜甜,加了皮冻,汤汁丰盈得从嘴角溢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嘴,陆怀洲已经把纸巾递到了她手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太好吃了。”苏晚棠嘴里塞着生煎包,含糊不清地说,“比我在英国吃的所有中餐都好吃。你知道我在英国最想的是什么吗?不是我妈做的饭,是生煎包、小笼包、锅贴、葱油拌面、蟹粉豆腐、腌笃鲜——”

她报了一长串菜名,陆怀洲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等她说完了,他把面前的生煎包又推了一碟过来。

“那以后多吃点。把英国的份补回来。”

苏晚棠低头吃生煎包,不敢抬头。因为她怕自己一抬头,脸上的笑容会太大,大到收不回来。

吃完早餐,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周六上午的老城区刚刚醒来,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黄色的挂在枝头,在阳光下像透明的一样。路边有老人在下象棋,棋盘摆在折叠桌上,旁边围了一圈观棋的人,时不时有人出声指点。有阿姨推着小车卖橘子,橘子堆得高高的,橙黄橙黄的,上面还带着绿叶。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后面跟着一路小跑的年轻妈妈。空气里飘着豆浆油条的香气和桂花将谢未谢的甜味。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陆怀洲问。

“没有。本来打算睡到中午的。”

“那要不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苏晚棠跟着他上了车。车开出老城区,上了高架,窗外的景色从梧桐树和旧式里弄变成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商场,又变成了黄浦江两岸的开阔视野。周末上午的路上车不多,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膝盖上。陆怀洲放了一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苏晚棠愣了一下——是她之前在车上随口说过“这首歌好听”的那首。

他真的记住了。

车在外滩附近停下来。白天的外滩跟晚上完全不一样,少了灯光秀的璀璨,多了几分沉稳和安静。黄浦江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波光,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不冷,但很有存在感。

“来这里嘛?”苏晚棠靠在江边的栏杆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来踩个点。”陆怀洲站在她旁边,双手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江对岸的建筑群上。

“踩什么点?”

“你之前说想看凌晨四点的外滩出。”他偏头看她,“我查过了,这个季节出大概是六点二十左右。从这个角度看,太阳会从陆家嘴那几栋楼之间升起来。到时候江面上会有金色的倒影,应该很好看。”

苏晚棠愣住了。

她说想看外滩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刚入职那段时间,有一次加班到很晚,陆怀洲送她回家,车经过外滩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夜景随口说了一句“要是能在凌晨四点的外滩看出就好了”。她自己都快忘了这句话,随口一说,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你记得?”她问。

“嗯。”陆怀洲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江风吹过来,把苏晚棠的碎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伸手去拨,陆怀洲先她一步,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微微凉,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苏晚棠的心跳漏了好几拍。她偏过头假装看江景,但耳朵烧得厉害,耳尖的温度大概可以煎鸡蛋了。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你是来踩点的?为了一次出?”

“不止一次。”陆怀洲靠在栏杆上,侧头看她,“你收藏过的每一个地方,我都想去。冰岛的极光、巴塞罗那的圣家堂、瑞士的雪山、布拉格的查理大桥、巴黎蒙马特高地的落。你收藏的所有,我都要陪你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行程。苏晚棠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很淡的棕色,像琥珀,像秋天的树叶,像某一种她很熟悉的、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你这半年,”她说,“到底准备了多久?”

陆怀洲想了想。

“从你入职那天算起,大概准备了两年零三个月。”

苏晚棠愣住了。“我入职才两个月。”

“前面那两年,我在做准备。”他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做准备成为一个可以站在你旁边的人。做准备把你收藏过的每一个目的地都记住。做准备等你回来。”

苏晚棠没有说话。她把脸转向江面,让江风把眼眶里打转的东西吹。黄浦江的水在阳光下流着,不急不缓,像时间本身。对岸的高楼静静地矗立着,它们见过无数人在江边牵手、拥抱、接吻、告别,现在又多了一个被风吹红了眼眶的姑娘。

“陆怀洲。”

“嗯?”

“下次来看出的时候,我要喝热豆浆。不加糖的。”

陆怀洲笑了。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明亮而净,像被江水洗过一样。

“好。我还带小笼包。公司后面那条街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蟹粉小笼特别好吃,凌晨四点就开门了。”

“你怎么知道凌晨四点开门?”

“我查过了。”

苏晚棠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为了一个她随口说出的“外滩出”,连凌晨四点哪家小笼包开门都查过了。他的备忘录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她的口味、她的收藏夹、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喜欢的每一首歌——他像在做一份全世界最认真的功课,而课题是她。

“走吧,”她说,“风太大了,再吹下去我要感冒了。”

“那回去。”

“不是回家。去那家蟹粉小笼包。现在就想吃。”

陆怀洲笑着跟上她。两个人并排往回走,江风在身后追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色的石板地面上。影子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苏晚棠走在他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昨晚陈姐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你听了吗?”

“听了。”

“她唱得好不好?”

陆怀洲沉默了一秒。“很投入。”

“那就是不好了。”

“我没说。”

“你的表情说了。”

陆怀洲没忍住,笑了出来。苏晚棠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笑声被江风吹散,混进黄浦江的水声和远处的汽笛声里,像这座城市无数个普通瞬间中的一个。

但对他们来说,这个瞬间一点都不普通。

从那天起,外滩出被正式提上了程。

但提上程不代表马上执行。因为接下来的一周,苏晚棠忙得脚不沾地。市场部接了一个新,客户是某国际运动品牌,要在上海做一个快闪店活动,从策划到落地只有三周时间。陈姐把前期调研和方案撰写的活儿交给了苏晚棠和小乔,两个人每天对着PPT和Excel表格,眼睛都快看瞎了。

加班又变成了常态。

但现在的加班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加班,苏晚棠是一个人对着电脑,办公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光灯陪着她。现在加班,她每次抬头往法务部的方向看,都能看到那盏暖黄色的灯亮着。陆怀洲办公室的门永远开着一道缝,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有时候她会故意绕过去,假装去茶水间接水,经过他办公室的时候用余光往里扫一眼。他通常在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右手握笔,左手偶尔翻一页。桌上的咖啡杯永远是美式,不加糖不加,跟她工位上每天早上出现的那杯拿铁形成鲜明对比。

有一次她经过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冲她笑了一下,她立刻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了。走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自己拿的是空杯子,本没接水,只好又折回去。

陆怀洲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咖啡杯,看着她来回走,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笑什么?”苏晚棠凶巴巴地问。

“没笑。”

“你明明在笑。”

“嘴角只是正常的生理弧度。”

苏晚棠瞪了他一眼,端着接满水的杯子大步走回工位。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接的是热水,她本来想接凉水的。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三,陆怀洲发消息问她周末有没有安排。

“周六要加班改方案。”苏晚棠回,“周暂时没安排,但如果方案没过,周也要加班。”

“周早上,外滩出。如果周六方案过了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方案过没过?”

“我问了陈姐。”

苏晚棠盯着屏幕,想象陆怀洲走到市场部工区,用一种“顺便问一句”的语气向陈姐打听她的工作安排。而陈姐一定是用那种“姐都懂”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笑眯眯地告诉他。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周六,苏晚棠和小乔在办公室从上午十点改到下午六点,改了七个版本,终于收到了客户的确认邮件。陈姐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排大拇指,然后单独给苏晚棠发了一条消息:“小苏辛苦了,周好好休息。对了,陆律师上午问我你周末的安排,我说你周六加班周应该没事。他没说找你嘛,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晚棠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陈姐秒回:“不用捂脸。姐说了,他看你眼神不一样。周玩得开心。”

苏晚棠放下手机,靠在工位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看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连小乔都收拾东西走了。窗外的上海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二十七楼看出去,整个城市像一片灯海。她把方案最终版又检查了一遍,关了电脑。

走到法务部的时候,陆怀洲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没有绕路,直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我方案过了。”

陆怀洲从文件中抬起头,笑了。“我知道。陈姐告诉我的。”

“你明天几点来接我?”

“四点四十。出是六点十八分,从你家到外滩开车大概二十分钟,我们五点一刻到,可以占一个好位置。”

苏晚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你连出时间都查了。”

“天气预报也查了。明天晴,降水概率百分之五,云量百分之二十。应该能看到完整的出。”

“你还有什么没查的?”

陆怀洲认真地想了想。“你穿什么颜色的大衣,我还没问。”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白色。去年在曼彻斯特买的,打折的时候买的,原价一百二十镑,打完折六十五镑。”

“好。那我穿深蓝色的。配你。”

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说了一声“明天见”,转身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怀洲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苏晚棠靠着电梯壁,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凌晨四点的闹钟。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

凌晨四点二十,闹钟响的时候,苏晚棠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在被子里挣扎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今天要做什么,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头撞到了床头板,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一边揉着头一边下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路灯和远处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城市的凌晨有一种奇异的安静,连风都还没醒。

她洗漱、换衣服,穿上那件白色的大衣,在镜子前照了照。大衣是羊毛混纺的,版型挺括,腰带在腰间系一个松松的结。她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浅粉色的围巾围上。围巾是在爱丁堡买的,羊绒的,摸上去像摸一只毛茸茸的猫。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围巾解下来,又系上,又解下来,最后系了一个自认为最好看的结。

四点四十分,她下楼。陆怀洲的车已经停在玉兰树下了。车灯亮着,在凌晨的黑暗中格外显眼,引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排气管冒出的白雾在路灯下缓缓升腾。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看见她从小区里走出来,他站直了身体,拉开副驾驶的门。

“早。”他说。

“早。”苏晚棠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这辈子第一次凌晨四点多起来看出。”

“我也是。”

她坐进车里。车里很暖和,暖气提前开好了。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纸袋。她拿起来,保温杯里是热豆浆,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纸袋里是蟹粉小笼,打开盒子,热气扑面而来,蟹黄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小笼包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面皮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汤汁。

“你真的去买了。”她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蟹黄的鲜甜和肉馅的咸香混在一起,烫得她直吸气但舍不得停。

“说了要带的。”陆怀洲发动了车。

车驶上空荡荡的街道。凌晨五点的上海,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把路面照得泛着橘色的光,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快速掠过。偶尔有一辆环卫车慢悠悠地开过,或者一个晨跑的人从人行道上跑过去。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只有他们和零星几个早行的人醒着。

苏晚棠靠着车窗,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豆浆是现磨的,豆香浓郁,不加糖,是她喜欢的味道。她偏头看窗外,其实是怕看陆怀洲。凌晨四点多来接她、提前开好暖气、买好豆浆和小笼包——这个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像在做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豆浆好喝吗?”陆怀洲问。

“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不加糖的?”

“茶水间见过你喝豆浆。你每次都把糖包放回去。”

苏晚棠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银色的金属杯身在车内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到外滩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最后几颗星星,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东方明珠的灯光在黑暗中格外璀璨,像一串被串起来的夜明珠。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光,波光粼粼的,被江风吹成一地碎金。

他们不是唯一来看出的人。江边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一些人,有架着三脚架的摄影爱好者,有牵着手的小情侣,有穿着运动服晨跑顺便停下来的人。一个老爷爷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架着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相机,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神情专注得像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演出。

陆怀洲找了一个位置,两个人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江风比白天冷得多,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苏晚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陆怀洲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你怎么办?”

“我不冷。”

“你鼻子都冻红了。”

“那是光线问题。”

苏晚棠忍不住笑了。她没有接他的围巾,但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衣的厚布料碰在一起,若有若无的。

天边开始变色了。

起初是深蓝,然后变成灰蓝,然后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那抹白慢慢扩散,慢慢变亮,像有人在天幕上倒了一点点牛,然后用手指慢慢抹开。对岸陆家嘴的灯光在这一刻显得暗淡了,人造的光明在大自然的光明面前,永远是逊色的。

“快了。”陆怀洲说。

苏晚棠盯着天边。她想起在冰岛看极光的那个夜晚,她坐在火山岩上仰着头,看绿色的光在天空中翻涌,然后哭了。那时候她以为,世界上最美的风景都是要一个人看的。一个人看极光,一个人看雪山,一个人看泰晤士河的落。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但此刻,她的肩膀挨着另一个人的肩膀。隔着两个人的大衣,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她忽然觉得,一个人看风景确实没什么不好,但两个人看,好像更好一点。

天边的鱼肚白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然后,太阳露出了一个边缘。

只是一小段弧线,但那一小段弧线上聚集了所有的颜色——深红、橘红、橙黄、金黄,像有人把世界上最浓烈的颜料全部泼在了那一段天际线上。江面上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倒影,从太阳的方向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的堤岸,像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苏晚棠忘记了呼吸。

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从一段弧线变成半个圆,从半个圆变成大半个圆。光越来越亮,颜色从浓烈的橘红慢慢变成耀眼的金黄。整个黄浦江都被染成了金色,江面像铺了一层碎金,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对岸的建筑轮廓在逆光中变成了剪影,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

然后,整个太阳跃出了地平线。

那一瞬间,天地之间所有的光都亮了。江面金光万道,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云层被染成粉紫色,连他们身后的万国建筑博览群都被镀上了一层暖光。周围响起了快门声和轻轻的惊叹声。那个老爷爷按下了快门,然后靠在椅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苏晚棠没有说话。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那颗刚刚升起的太阳。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色的大衣染成浅金色。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江面的金光,亮晶晶的。

陆怀洲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出,在看她。

“你知道吗,”苏晚棠忽然开口,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一点,“我在英国的时候看过很多次出。巴黎的、瑞士的、布拉格的、冰岛的。都好看。”

她顿了顿。

“但是没有一个出,是我身边坐着一个人的。”

陆怀洲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他的手心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触感微微粗糙,但让人觉得踏实。

苏晚棠没有抽手。

她站在外滩的晨光里,左手被陆怀洲握着,右手端着他带来的热豆浆。豆浆已经不那么烫了,但依然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条黄浦江,也铺满了她。

“以后的出,”陆怀洲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江风吹散,“都有人陪你看。”

苏晚棠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她喝了一大口豆浆,然后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你别突然煽情啊。我刚酝酿好的情绪都被你搞没了。”

陆怀洲被她怼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笑着躲开,然后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苏晚棠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老实了。他的肩膀很宽,靠着很稳,大衣上有淡淡的木质香气——不是车载香薰的味道,是他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雪松和阳光晒过的棉布。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他的大衣上。她没有去拨。他也没有。

太阳越升越高,金光慢慢变成了白光。来看出的人陆续散去,老爷爷收起了三脚架和折叠椅,小情侣手牵着手往回走,摄影爱好者们在回看相机里的照片。江边渐渐恢复了白天的样子——游人、跑步的人、遛狗的人、对着江面发呆的人。

“走吧。”陆怀洲松开她,但手还牵着,“去吃第二顿早餐。”

“还有第二顿?”

“生煎包。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苏晚棠的眼睛亮了。

两个人牵着手往回走。苏晚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她拿出手机,对着黄浦江拍了一张照片。晨光中的江面、对岸的建筑轮廓、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天空。然后她把手机递给陆怀洲。

“帮我和出拍一张。”

陆怀洲接过手机,后退了几步。镜头里,苏晚棠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白色的大衣,浅粉色的围巾,头发被江风吹得微微有些乱。她的背后是初升的太阳和黄浦江的金色水面。她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前在茶水间被咖啡烫到舌头时一样,像在英国发的每一张旅行照片里一样,像陆怀洲手机里那个叫“晚棠”的相册里存着的每一张照片一样。

他按下了快门。

苏晚棠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拍得不错。回去发朋友圈。”

“配什么文字?”

她想了想,然后笑了。

“出发。”

陆怀洲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在图书馆排队的时候故意把校园卡掉在地上。

苏晚棠不知道的是,他是故意的。

图书馆那天,他站在她前面,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到了她。她排在他后面,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消费者行为学》,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她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跟谁聊天。她的帆布鞋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大概是自己的手笔。

他认出了她。法学系和商学院在同一个校区,他在食堂、图书馆、教学楼走廊里见过她很多次。她总是跟朋友一起走,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笑声隔着半个食堂都能听见。有一次在图书馆,她坐在离他三个座位的地方看一本旅行杂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他后来去翻了一本同期的杂志,那一页是布拉格查理大桥的夜景。

他想了很久怎么跟她说话。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把校园卡从口袋里带出来,让它掉在地上。

她帮他捡起来了。

她说“同学加个微信吧”。

他说“好”。

那是他人生中反应最快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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