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老板,微波炉又着火了》是青衫烟雨人的现言脑洞力作,苏念凤鸣的角色设计独具匠心,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更132247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你细细品味。
老板,微波炉又着火了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苏念发现周叔又开花了,是在一个非常普通的周四早上。
入秋后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前一天晚上她加班整理完方的归档文件,临睡前定了比平时早二十分钟的闹钟,想赶在上班前把资料分门别类放进档案室。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手里抱着的文件袋,钥匙串上挂着的小梧桐挂饰轻轻晃着,和电梯下行的叮咚声撞在一起。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消防通道的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裹着楼下栾树落果的清苦气,她掏出钥匙拧开公司大门,门推开的一瞬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连怀里的文件袋滑落在地,散出几页纸都没察觉。
前台后面的那面墙上,开满了梧桐花。
不是真的墙,是周叔。
他就坐在前台后面那张坐了十几年的木椅上,跟平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摊开的人民报遮了半张脸,掉了瓷的白搪瓷缸放在桌角,袅袅地冒着大麦茶的热气,那磨得发亮的橡胶棍,依旧规规矩矩靠在桌腿旁边。可不一样的是,他的头顶、鬓角、肩膀、手臂,甚至垂在桌下的膝盖上,全都开满了花。
淡紫色的,一小簇一小簇攒在一起,像无数个收拢着晨光的小喇叭,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花瓣薄得像蝉翼,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穿过半透明的花瓣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了一层淡紫色的光晕里,连鬓角那几藏了多年的白发,都缀着细碎的花簇,在光里泛着软乎乎的绒光。空气里漫着极淡的清香气,不是甜腻的花香,是梧桐独有的、混着雨后老树与晨露的清苦气,和大麦茶的焦香、报纸的油墨味缠在一起,成了这个清晨独有的神迹。
苏念站在门口,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上一次周叔开花,是几个月前老凤凰涅槃的时候。那时候整栋写字楼的外立面都爬满了苍劲的梧桐枝,淡紫色的花铺天盖地,从一楼蔓延到顶楼,整座城市的人都仰着头看这场神迹,她也是挤在楼下的人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望着那片漫无边际的紫,连开花的过程都没赶上。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神迹就坐在她每天上班都要打招呼的前台后面,像开花和翻报纸、喝大麦茶一样,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周叔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朵梧桐花从他肩膀上轻轻落下来,飘在报纸的头版标题上,他抬手把花捡起来,随手放在桌角的搪瓷缸旁边,继续垂着眼看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周叔,您开花了。”苏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气音,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嗯。”周叔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稳得像千年不动的梧桐。
“您什么时候开的?”
“今天早上。”
苏念快步走过去,蹲在前台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些缀在他身上的花簇。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一朵,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像刚从晨露里捞出来,细绒蹭过指腹,带着清清爽爽的草木气。花心是嫩生生的淡黄色,极细的花蕊从中心伸出来,顶端沾着一点点细碎的花粉,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上已经沾了一小粒淡黄,像落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周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那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棉麻手帕,边角都磨得软乎乎的,手帕角上绣着一片小小的梧桐叶,绣线的淡紫色,和今天开的花分毫不差,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和满枝的花撞个满怀。苏念接过来擦了擦手指,小声问:“周叔,您上一次开花,是什么时候?”
周叔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她,目光还是平时那样温温的,只是眼底藏了点苏念读不懂的沉。“很久以前。”
“因为老凤凰涅槃。”苏念轻声接了一句。她听啸小天碎碎念过无数次,老凤凰涅槃那天,梧桐山千年不谢的花一夜落尽,周叔守在涅槃火边七天七夜,身上的花一片一片往下掉,像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紫色的雨,火灭的时候,最后一片花瓣落在灰烬里,这棵老梧桐,就再也没开过花。
“嗯。”周叔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猛地推开,胡途拎着早餐闯了进来。他左手拎着给苏念带的皮蛋瘦肉粥,右手攥着一袋肉包子,嘴里还叼着半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门推到一半,他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了原地,嘴里的豆浆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没察觉,手里的包子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两个圆滚滚的肉包子滚出来,一路滚到了苏念脚边。
“周叔!你开花了!”他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豆浆咽下去,差点呛得背过气,咳了半天,眼睛瞪得像铜铃,比上次看见整栋楼开满梧桐花还要激动——上次他是隔着玻璃仰望神迹,这次神迹就坐在他面前,肩膀上的花随着他的咳嗽轻轻晃着,鲜活又温热。
啸小天从胡途的脚边挤了进来,嘴里叼着那啃了一晚上的牛肉味磨牙棒。他本来正低着头跟磨牙棒较劲,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察觉到气氛不对,猛地一抬头,磨牙棒“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苏念脚边。他墨玉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本来摇得像小马达的尾巴瞬间僵住,连竖起来的耳朵都定住了。
“本王看见了什么。”他迈着正步,一步一顿地踱到周叔面前,端端正正蹲坐下来,像在觐见什么上古神祇,“这棵老梧桐树,又开花了。上一次开花本王不在场,没赶上看新鲜,这一次本王亲眼看见了,赚大了。”
他把鼻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离他最近的那朵花,结果细碎的花粉钻进了鼻子里,他憋了两秒,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震得桌角的搪瓷缸都轻轻晃了晃。花瓣被他喷出来的气吹得东倒西歪,却一片都没掉,周叔伸出手,指尖轻轻把那朵晃歪的花扶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捧晨光。
啸小天瞬间就乖了,尾巴轻轻晃了晃,小声嘀咕:“本王第一次闻梧桐花,味道比本王想象的好。比天庭蟠桃园里的仙花好闻多了,那些花全是灵气堆出来的,闻多了鼻子堵得慌,还一股子寡淡的甜味。这个花清清爽爽的,像早上刚结的露水,像晒过太阳的老树,好闻。”
周叔没说话,但是苏念蹲在旁边,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风吹过梧桐叶时,轻轻颤动的叶尖,转瞬即逝,却藏不住里面的软。
里间办公室的门轻轻开了,凤鸣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那只通透的白玉镯,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那常年不离身的梧桐木簪子固定着。苏念的目光一下子就定在了那簪子上——平时那簪子是深褐色的,像老梧桐盘结的树,可今天,它变成了通透的淡紫色,像凝了一整个春天的花汁,光泽、色调,和周叔身上开的梧桐花,分毫不差。
苏念看看簪子,又看看周叔肩膀上的花,忽然就懂了。这簪子,是当年老凤凰从周叔的梧桐树上折下的枝,亲手磨给凤鸣的。梧桐与凤凰,从来都是同同命,他的花开了,她的枝,自然就染上了春的颜色。
凤鸣走到前台前面站定,周叔放下手里的搪瓷缸,慢慢站了起来。他起身的瞬间,身上的花簇轻轻晃了晃,几片花瓣簌簌落下来,飘在凤鸣的脚边。两个人隔着一张前台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晨光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淡紫色的花影落在凤鸣月白色的衬衫上,像天生绣上去的纹样。
凤鸣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周叔肩膀上最饱满的那簇花,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抬手,轻轻别在了自己衬衫的第一颗扣眼上。淡紫色的花衬着月白色的料子,像梧桐花开在了月光里,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老周,这次开得比上次好。”她开口,声音还是平时那样淡淡的,却藏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周叔点了点头,喉结轻轻动了动,没说话,又从自己的领口摘下一朵花,递了过去。两个人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像梧桐枝拂过凤凰的羽翼,都没有躲。凤鸣接过来,别在了另一边的扣眼上,一左一右两朵梧桐花,像两只停在月光里的蝴蝶,安安静静地落着。
胡途终于想起了地上的包子,捡起来擦了擦灰放在桌上,又蹲到了前台前面,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追着大人问十万个为什么的小朋友。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周叔,你开花是因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我下个月要和年糕结婚了?是不是年糕的叔叔昨天来谈,给我们带了老家的特产?是不是楼下便利店终于进了你爱喝的那款大麦茶?是不是苏念昨天给你带的桂花糕好吃?还是上周楼下的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崽?”
他越说越离谱,连隔壁公司换了新前台都算进去了,周叔却一直摇着头,直到他说完,才开口,声音沉沉的,像老梧桐的树撞在风里:“都不是。”
胡途的嘴巴一下子张得能塞进去一个肉包子,蔫头耷脑地追问:“那是因为什么啊?”
周叔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大麦茶,放下的时候,缸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咚”一声。苏念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骨节都泛了白。“不知道。今天早上醒来,就想开花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凤鸣站在前台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扣眼上的两朵花,抬眼看向周叔,目光落在他满肩的花簇上,轻声说:“上次开花,是因为老凤凰走了。这次开花,是因为你不想让他走。”
周叔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满肩的淡紫色花簇,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花粉,没说话,也没反驳。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摘下一朵花,放在前台上,轻轻推到了凤鸣面前。那朵花滚了滚,正好停在凤鸣的指尖前面。
凤鸣伸手把花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慢慢合拢了手指。苏念站在旁边,能看见她指节微微用力,像握住了一整个没说出口的春天,握住了跨越千年的牵挂。等她再张开手的时候,那朵淡紫色的梧桐花不见了,她莹白的掌心里,多了一枚淡紫色的印记。梧桐花的形状,五片花瓣的纹路,花心那一点嫩黄,都清清楚楚,像天生就长在她的血肉里,安安静静地泛着淡淡的光。
苏念看见了,胡途看见了,啸小天也看见了。
啸小天瞬间就蹦了起来,前爪扒着前台的边缘,仰着头盯着凤鸣的掌心,墨玉色的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尾巴晃得快飞起来了。“凤凰把梧桐花印在自己身上了!本王活了快一千年,头一次见!凤凰是火,梧桐是木,火能焚木,只有心甘情愿把木的魂融进火里,才能留下这样的印记!我爷爷要是知道了,胡子都得气歪,说凤凰一族的掌心,只能印自己的本命图腾,哪有印梧桐花的!但本王觉得好看,太好看了,比天庭所有的仙印都好看!”
凤鸣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脑袋,啸小天瞬间就乖了,从台子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板,再也不嚷嚷了。
凤鸣端起自己放在前台的青瓷茶杯,转身走回了办公室。玻璃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苏念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瞥见,她坐在靠窗的办公椅上,背对着门,摊开自己的右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枚印记。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是苏念从来没见过的温柔,像春风吹化了封冻了千年的冰。
胡途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那本封皮磨得起了毛的本子上,记满了这家公司里所有的奇闻异事:啸小天偷偷把他的袜子藏在天花板上,凤鸣给苏念涂烫伤药膏,周叔第一次开花时整栋楼的盛景。他认认真真地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周叔第二次开花,原因不明,凤总把梧桐花印在掌心里了。写完还在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梧桐花,才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挠了挠后脑勺,又凑到前台前面,小声问:“周叔,你开花,要不要施肥啊?我昨天晚上刷抖音,说梧桐树开花要施磷钾肥,还要浇透水,我下班就去花市给你买,买最好的进口肥!”
周叔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藏着点笑:“不用。我是梧桐,不是普通梧桐。”
胡途赶紧用力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牢牢记了下来,生怕转头就忘了。
苏念走到落地窗边,入秋的晨光带着点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楼下街道上飘来的桂花香。她回头看,周叔又拿起了报纸,坐在前台后面,身上的花在晨光里像一层淡紫色的雾,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搪瓷缸里的热气袅袅升起,穿过花簇,散在空气里。一朵梧桐花从他身后的花影里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紫色的羽毛,正好落在苏念的肩头。
她伸手接住,花瓣在她掌心里薄得几乎透明,阳光穿过花瓣,能看见细细的叶脉,像人的掌纹,藏着千年的故事。她把这朵花,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这个本子里,夹着杭州灵隐寺捡的桂花叶,夹着小橘家院子里落的桂花叶,夹着周叔第一次开花时,落在她肩头的梧桐叶,现在,又多了一朵梧桐花。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是她在这家奇奇怪怪的公司里,攒下来的,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傍晚的时候,大家一起上了天台。
橘红色的夕阳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暖金色,天台的风比楼下大一点,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人头发轻轻飘着。周叔搬了一把自己编的竹椅,放在天台的角落,那把椅子用的是他当年落的梧桐枝,坐了很多年,竹条都磨得发亮。他坐在竹椅上,身上的花比早上开得更盛了,不仅是肩膀手臂,连袖口、裤脚、鬓角,都缀满了淡紫色的花簇,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淡紫色的地毯。
啸小天趴在他的膝盖上,黄澄澄的背毛上落了一层花瓣。他平时最爱净,身上沾一点灰都要抖半天,今天却动都不动,任由花瓣落在自己身上,还把脑袋往周叔的怀里蹭了蹭,小声嘀咕:“本王今天不抖毛,本王要当一只开花的狗,全小区最帅的狗,不对,全天庭最帅的狗。”
周叔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指尖的花粉沾在了他的耳朵上,啸小天的耳朵抖了抖,没躲开。
胡途蹲在旁边,咔嚓咔嚓啃着一个红富士苹果,是他妈妈从老家寄来的,甜得汁水四溢。他啃得正香,一片花瓣落下来,正好落在他啃了一半的苹果核上,淡紫色的花瓣沾了一点苹果汁,洇出了一小块淡褐色的印子。他赶紧停下嘴,小心翼翼地把那片花瓣取下来,轻轻放在周叔的膝盖上,像放什么稀世珍宝,小声说:“周叔,你的花,沾了苹果汁了,给你放好。”
周叔看了看那片花瓣,又看了看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凤鸣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他们,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茶杯,里面是温热的大麦茶。她衬衫扣眼上的两朵梧桐花还好好的,一点都没蔫,还是早上那样鲜嫩,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掌心里的梧桐花印记,在橘红色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紫光,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苏念坐在天台的水泥台子上,手里翻着那个笔记本,停在夹着梧桐花的那一页。早上的那朵花还好好的,颜色一点都没褪,她抬头看着夕阳里的几个人,看着漫天飞舞的梧桐花瓣,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春天的太阳晒化了的棉花糖。
“周叔,您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苏念的声音很轻,怕打破了这天台的安静。
周叔看着天边正在往下沉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很软,像装了一整个秋天的晚霞。“像春天。”
苏念愣了一下:“可是现在是秋天啊,楼下的树叶都开始黄了。”
周叔转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夕阳里的凤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梧桐的春天,不在季节里。”
苏念把这句话,认认真真地记在了笔记本的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她忽然就懂了,周叔活了上千年,看过无数个春夏秋冬,看过沧海变成桑田,看过高楼拔地而起,他的春天,从来都不是历上的三月四月,不是惊蛰春分,是心里的那点念想,是想开花的时候,春天就来了。
凤鸣转过身,看着周叔。夕阳在她背后铺成了一片金色的海,她的脸半明半暗,只有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周叔的竹椅前面,轻声问:“老周,你第一次开花,是什么时候。”
周叔手里的搪瓷缸轻轻晃了晃,里面的茶水晃出了一点涟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啸小天都从他膝盖上爬起来,安安静静蹲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哑:“老凤凰涅槃前七天。”
凤鸣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他看见了吗。”
周叔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花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看见了。”
他说,那也是一个秋天,和今天一样,天很晴,夕阳很红。他在梧桐山住了上千年,从来没开过花,连老凤凰都笑他,说他是块捂不热的木头,千年不开花,一开花,就要动魂。结果涅槃前七天,他早上醒来,整座山的梧桐,一夜之间全开了花,淡紫色的,铺天盖地,连天上的云都染成了紫色。
那时候老凤凰已经很虚弱了,连飞都费劲,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他的树底下,抬头看了半天,笑着说:“老梧桐,你开花了。”
他那时候心里堵得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只嗯了一声。
老凤凰又笑了,说:“好看。”
他又嗯了一声。
然后老凤凰就在他的树底下,坐了一整个下午,从夕阳西下,坐到月亮升起来。手里拎着一壶老酒,喝一口,就抬头看一眼花,喝一口,就说一句当年的事。说他们当年一起在昆仑山上看雪,看出,看人间的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说他当年为了救一个遇山火的凡人,被天雷劈断了半主,是老凤凰把他拖回梧桐山,守了他三百年,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走的时候,天快亮了。”周叔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花瓣,“我从树上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花,别在了他的衣襟上。他拍了拍我的树,说,老梧桐,等我回来。然后就转身走了。”
天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七天以后,涅槃的火在梧桐山顶烧了起来,烧了三天三夜。”周叔抬眼看向天边,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天边的云像烧起来一样,“整座山的梧桐花,一片一片往下落,像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雨。我站在火边,看着火里的他,身上的花,落得一片都不剩。火灭的时候,最后一片花瓣,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摘。就那样,带着那片花,走进了火里。”
天台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只有远处城市的车声,轻轻传过来。胡途手里的苹果核早就忘了扔,眼睛红红的,鼻尖一抽一抽的。啸小天趴在地上,把脑袋埋在爪子里,不吭声。苏念的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怕打碎了这份跨越千年的牵挂。
凤鸣蹲下来,蹲在周叔的竹椅前面,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那枚梧桐花印记,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亮着极淡的光。她看着周叔的眼睛,轻声说:“七天以后他涅槃了,你身上的花,全落了。”
周叔看着她掌心里的印记,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哑:“落了一地。他站在花里,火烧起来的时候,花还在落。最后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摘。”
凤鸣忽然笑了,眼里带着一点水光,她把手掌合拢,紧紧握住了那枚印记,像握住了父亲当年没说出口的话,握住了周叔守了上千年的念想。
啸小天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凤鸣的脚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墨玉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的夕阳,也映着她掌心里的那一点紫光。他小声说:“本王不知道老凤凰的事,本王那时候还没出生。但是本王知道,老凤凰涅槃那天,身上落的最后一片梧桐花,现在,印在他女儿的掌心里了。”
他把鼻尖轻轻拱进凤鸣的手边,碰了碰她握着印记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凤鸣低头看了他一眼,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把手抽开。
天慢慢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像地面上的星星,和天上的星辰遥遥相对。胡途把苹果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嘴,蹲到周叔面前,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问:“周叔,你这次开的花,会落吗?”
周叔看着他,点了点头:“会。花都会落。”
胡途的眼睛更红了,赶紧追问:“那落了以后,还会再开吗?”
周叔转过头,看着天边亮起来的万家灯火,声音很稳,像扎在土里千年不动的:“会。只要还在,就会再开。”
胡途用力点头,赶紧掏出那个小本子,认认真真把这句话写了下来,写完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树,然后从周叔的膝盖上,捡起那片沾了苹果汁的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本子里,和早上记的那句话,放在同一页。
夜深了,风越来越凉,大家收拾了东西,往楼下走。啸小天叼着他的磨牙棒,跑在最前面,胡途跟在他后面,怕他一头撞在墙上。苏念走在最后面,凤鸣走在她前面,月白色的衬衫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扣眼上的两朵梧桐花,依旧鲜嫩得像刚摘下来的一样,一点都没有要蔫的样子。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凤鸣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苏念。
苏念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紧紧攥着怀里的笔记本,像个被老师抓包的学生。凤鸣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软,像春天里第一阵拂过梧桐枝的风。她伸出手,摊开在苏念面前,掌心里,是一朵淡紫色的梧桐花,花瓣饱满,带着淡淡的清香气,和周叔身上开的花一模一样,甚至,还带着一点她掌心的温度。
“给你。”凤鸣的声音很轻。
苏念愣住了,看着她掌心里的花,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花接过来,花瓣软软的,蹭过她的指尖,那点温度顺着指尖一路暖到了心底,暖得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小声说:“谢谢凤总。”
凤鸣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苏念赶紧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两朵靠在一起的梧桐花。
啸小天跟在最后面,尾巴轻轻拍着地板,嘴里碎碎念:“本王看见了,凤凰从掌心里取出梧桐花,送给了苏念。本月第十次?不对不对,这不是拍屁股,不是涂药,不是教学,不是取叶子,这是送花。本王要新建一个分类,就叫‘凤总给苏念的特殊待遇’,记在小本本的第一页。”
第二天早上,苏念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公司。她以为,周叔身上的花,应该落得差不多了,毕竟上一次开花,也只轰轰烈烈开了七天。可推开门的瞬间,她又一次定在了原地。
周叔还是坐在前台后面,摊开着报纸,搪瓷缸里的大麦茶冒着热气,身上的花不仅没谢,反而开得更盛了。淡紫色的花簇安安静静地绽在晨光里,像把整个春天,都牢牢留在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刚放下包,就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书签,透明的塑封里,压着一朵了的梧桐花。淡紫色的花瓣被压得薄薄的,叶脉清晰可见,连花心那一点嫩黄,都完完整整保留着。书签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周叔方方正正的字迹,只有两个字:不掉。
苏念拿起书签,对着晨光看,阳光穿过塑封,落在花瓣上,像那朵花还在开着,永远都不会落。她的鼻子瞬间就酸了,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砸在便签纸上,晕开了那两个字。她赶紧擦了擦眼泪,把书签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个笔记本里,和杭州的桂花叶、小橘家的桂花叶、周叔第一次开花的梧桐叶,还有凤鸣送给她的那朵梧桐花,放在了一起。
“苏姐!苏姐你看!周叔也送了我一朵!”
胡途从工位上探出头,看见苏念手里的书签,一下子蹦了起来,举着自己手里的书签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苏念凑过去看,他的书签里,也压着一朵梧桐花,花瓣边缘有一小块淡褐色的印子,正是昨天傍晚,那片沾了苹果汁的花瓣。周叔把它捡起来,压了,做成了书签,送给了他。
“我要把它供起来,放在我的工位正中央,谁都不许碰!”胡途摸着书签,笑得合不拢嘴。
啸小天从前台的方向哒哒哒跑过来,嘴里叼着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跑到苏念脚边,把袋子放在地上,端端正正蹲坐下来,仰着头,墨玉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像小马达。苏念捡起来一看,袋子里装着一朵压的梧桐花,袋子顶端穿了一编得整整齐齐的红绳,可以挂在脖子上。
她蹲下来,帮啸小天把红绳系在脖子上,调整好长度,那朵小小的梧桐花,正好挂在他的前。黄澄澄的背毛衬着淡紫色的花,好看得很。啸小天低头看了看前的花,又抬头看了看苏念,尾巴摇得更欢了,小声炫耀:“本王也有,本王的还是带挂绳的,比胡途的好看,本王很满意。”
苏念路过凤鸣的办公室时,玻璃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看进去,凤鸣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办公桌上。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碟,碟子里,躺着一朵梧桐花。就是昨天她从掌心里取出来,送给苏念的那一朵,不,是和那一朵一模一样的,鲜嫩饱满,花瓣软软的,颜色还是淡淡的紫,一点都没有蔫,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
苏念忽然就懂了。凤凰掌心里的花,是不会凋的。就像周叔的春天,从来都不会走,只要还在,只要念想还在,只要心里还有舍不得的人,无论春夏秋冬,花都会开。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把那个笔记本放在显示器的旁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本子上,封面上的烫金字体泛着淡淡的光。她翻开本子,看着里面的叶子和花,看着周叔写的那两个字“不掉”,忽然觉得,来这家公司的这几个月,像做了一场很长很暖的梦。梦里有会开花的老梧桐,有把梧桐花印在掌心里的凤凰,有会说话的天狗,有傻乎乎却永远温热的同事,还有数不清的,藏在烟火里的温柔。
她抬起头,看向前台。
周叔坐在那里,又拿起了报纸,搪瓷缸里的热气袅袅升起,穿过满肩的梧桐花,散在晨光里。淡紫色的花,安安静静地开着,开在秋天的晨光里,开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开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原来梧桐的春天,真的不在季节里。
原来只要心里有牵挂,有念想,有舍不得的人,无论寒来暑往,四季更迭,花,总会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