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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顾衍之把苏念卿带到了天机阁。

不是之前那座九层木塔,而是地下城深处的一间药庐。药庐不大,四面都是木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当归、黄芪、川芎、甘草,还有一味苏念卿闻不出来的苦涩气息,像是黄连,又像是龙胆草。

她被放在一张竹榻上,后背垫着柔软的棉褥子,褥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净而温暖。

顾衍之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口的血迹,眉头紧锁。

“把衣服解开。”他说。

苏念卿愣了一下,随即瞪了他一眼。

“你想得美。”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口被黑雾侵蚀了,不及时处理,煞气会顺着经脉攻心。三个时辰之内,你会七窍流血而死。”

苏念卿咬着嘴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旗袍。月白色的上衣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血迹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际,触目惊心。她试着抬手,发现左臂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口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之间钻来钻去。

黑雾的侵蚀比她想的严重。

“我自己来。”她说。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药架前,背对着她,开始翻找药材。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用右手解开旗袍的盘扣。盘扣很小,她的手指在发抖,解了三颗就解不下去了。指甲在扣子上打滑,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秋虫在鸣叫。

“需要帮忙吗?”顾衍之背对着她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用。”

苏念卿咬着牙,终于解开了最后一颗盘扣。她将旗袍褪到腰间,露出里面的亵衣。亵衣是白色的,已经被血浸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而黏腻。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黑色印记,像是一团墨水滴在了皮肤上,边缘是放射状的黑色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煞气。

已经侵入心脉了。

“好了。”她说。

顾衍之转过身,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一团墨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浓烈的苦味。他走到榻边,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

“会疼。”他说。

“我知道。”

顾衍之用手指挖了一块药膏,轻轻涂在她口的黑色印记上。

药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苏念卿感觉像是被火烧了一样,一股灼热的剧痛从口炸开,顺着神经窜到四肢百骸。她猛地咬住嘴唇,牙齿陷进唇肉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的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发白,褥子的棉布被她揪出了褶皱。

“忍一忍。”顾衍之的声音很低,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黑色印记上,指尖在她的皮肤上游走,力道不轻不重。苏念卿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深秋的溪水,可药膏是热的,热得像炭火。一冷一热交替着伤口,疼痛像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她闭上眼睛,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痒痒的,可她连伸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终于开始减轻。

苏念卿睁开眼,发现口的黑色印记已经淡了很多,从墨黑变成了灰黑,边缘的蜘蛛网纹路也收缩了不少。

“这是什么药?”她的声音沙哑。

“破煞膏。”顾衍之将碗放在一边,用一块净的棉布擦去手上残留的药膏,“天机阁秘制,专门对付煞气侵蚀。”

苏念卿低头看着自己的口,那团灰黑色的印记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刻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格不入。

“会留疤吗?”她问。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带着一丝无奈。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

“女孩子都在乎。”苏念卿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伸手去拉旗袍。

顾衍之站起身,转过身去,给她留出整理衣服的空间。

苏念卿用右手艰难地把旗袍拉上,盘扣只扣了三颗就没力气了。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口的疼痛虽然减轻了,但还是很疼,像有人拿钝刀在慢慢割。

“好了。”她说。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头发,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需要休息。”

“不能休息。”苏念卿摇头,“苏明月今晚就会动手,我必须回去。”

“你回去就是送死。”顾衍之的语气不容置疑,“黑袍人已经盯上你了。你现在的状态,连一个普通的玄师都打不过。”

苏念卿沉默了。

他说得对。

她的灵力只剩下不到一成,身体又受了伤,回去确实等于送死。

可她不能留在天机阁。

因为她留在天机阁,苏明月就会把矛头转向苏父——栽赃他包庇罪犯,甚至直接告他一个窝藏罪。苏家已经摇摇欲坠,不能再雪上加霜。

“顾衍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帮我一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苏明月背后的那个人。”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黑袍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帮她。他们之间一定有交易。查清楚交易的内容,就能找到黑袍人的破绽。”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苏念卿没有等到天亮。

子时刚过,苏家老宅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敲门,是砸门。

“砰砰砰——”沉重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有人拿铁锤在砸门板。门房的张伯被惊醒了,骂骂咧咧地跑去开门,门栓刚拔下来,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腰里别着一把,手里举着一纸文书。

“苏念卿在哪?”他的声音粗哑,像含着一口痰。

张伯吓得腿都软了,哆嗦着指向后院。

警察们鱼贯而入,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惊起了院子里树上栖息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苏念卿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杂物间的床边等着。

她没有跑,也没有躲。

因为她知道,跑不掉,也不用跑。

这是她的死劫。

卦象上说,死劫在狱中。

她必须入狱,才能渡劫。

“我就是苏念卿。”她站起身,声音平静。

胖警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年轻警察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铁质的手铐冰凉的,咔嗒一声扣在她的手腕上,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被押着穿过院子,经过前厅,经过回廊,经过那棵桂花树。

夜风吹过,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像是有人在为她送行。

苏父站在前厅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念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念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照顾好自己。”

她没有说“我没事”,也没有说“我会回来的”。因为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回来。

苏父的手抬了抬,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苏念卿被押上了停在门口的囚车。

囚车是黑色的铁皮箱子,里面没有灯,一片漆黑。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月光被切断,世界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和铁链晃动的哗啦声。

苏念卿靠在冰冷的铁皮上,闭上眼睛。

她能闻到车厢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汗臭、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息,像是很久没有打扫过。

她的手腕被手铐磨得生疼,手腕内侧的皮肤已经磨红了,辣的。

她掐指一算。

小六壬,子时,赤口。

赤口,主口舌,主官非,主血光。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需要保存体力。

因为真正的危险,不在路上,而在监狱里。

京城大牢在城南的西北角,紧挨着菜市口。

苏念卿被带进去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牢头是一个瘦的老头,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制服,脸上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他举着一盏煤油灯,领着两个狱卒,把苏念卿带到了地下一层的女牢。

煤油灯的火光在狭窄的走廊里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栏杆锈迹斑斑,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腐臭味,混着尿味和霉味,呛得苏念卿直想吐。

她的鞋底踩在湿的砖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是踩在烂泥里。墙壁上渗着水珠,用手一摸,冰凉黏滑,带着一股铁锈味。

“就这间。”牢头在一间牢房前停下,用钥匙打开铁锁,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苏念卿走了进去。

牢房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平方米,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发黑的褥子,墙角有一个破旧的马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进去吧。”狱卒推了她一把。

苏念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回头看了狱卒一眼——那个狱卒的眼神不对。

不是普通的冷漠,而是一种……期待。

好像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苏念卿心中警铃大作。

牢头锁上铁门,提着煤油灯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陷入一片黑暗。

苏念卿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她竖起耳朵听。

远处有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数秒。近处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偶尔吱吱叫两声。

她蹲下身,摸到地上的褥子,褥子是湿的,带着一股霉味。她没有躺下,而是靠着墙坐下来,把罗盘握在手里。

罗盘的指针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她注入一丝灵力,指针开始转动。

转了两圈,停在了正东方。

东方,震位,主雷,主动荡。

苏念卿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她知道,黑袍人安排的人,很快就会出现。

丑时三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轻得不正常——普通人走路不会这么轻,只有练过功夫的人,或者……鬼。

苏念卿睁开眼,将罗盘横在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黑影出现在走廊里。

他们穿着狱卒的制服,可他们的眼睛不对——眼白是黑色的,瞳仁是红色的,和黑袍人一模一样的红。

被控制了。

苏念卿立刻明白了——黑袍人用噬魂咒控制了这三个狱卒,把他们变成了傀儡。

三个傀儡狱卒在苏念卿的牢房前停下。其中一个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试,铁钥匙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咔嗒。”

锁开了。

铁门被推开,三个傀儡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说话,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线牵着的木偶。他们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苏念卿站起身,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墙壁上的水珠渗过她的旗袍,凉意从后背蔓延到全身,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将罗盘举到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

罗盘发出金光,金光形成一个光圈,将她笼罩在里面。

三个傀儡同时举起短刀,朝她刺来。

刀尖刺在光圈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刺在了金属上。光圈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破。

苏念卿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她的灵力不够了。

镇字诀消耗巨大,以她现在的状态,撑不过十息。

一个傀儡绕到她侧面,举起短刀,狠狠刺下。

光圈碎裂。

苏念卿侧身躲开,刀尖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划破了旗袍的袖子,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血腥味在狭窄的牢房里弥漫开来。

三个傀儡同时扑过来。

苏念卿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罗盘上。

“临!”

九字真言第一字。

金色的光芒从罗盘中炸开,将三个傀儡震退了好几步。两个傀儡摔倒在地,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第三个傀儡站稳了。

他举起短刀,朝苏念卿的心口刺来。

苏念卿来不及躲。

她闭上了眼睛。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在耳边炸开,震得苏念卿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睁开眼——

一把长剑横在她面前,剑身挡住了傀儡的短刀。

顾衍之站在她身前,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束起,手里握着那柄长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发光,像是一条条金色的蛇在剑身上游走。

“我说过,”顾衍之的声音很冷,“动她一下试试。”

他一剑横扫,将三个傀儡同时震飞。傀儡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了。

顾衍之转过身,蹲下身,看着苏念卿。

“伤到哪里了?”

他的声音很急,手在微微发抖。

苏念卿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溅在顾衍之的手背上。

顾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的经脉断了三。”

苏念卿靠在他肩上,有气无力地笑了。

“我知道。”

“你还笑?”顾衍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

“因为你还活着。”苏念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没死,我就不会死。”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裂的嘴唇、还有嘴角那一抹殷红的血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怜惜,而是一种……害怕。

他害怕失去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带你出去。”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苏念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很安全。

“顾衍之,”她轻声说,“你为什么要救我?”

顾衍之没有回答。

他抱着她穿过黑暗的走廊,一步一个脚印,军靴踩在湿的砖地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因为你的命是我的。”他最后说。

顾衍之没有把苏念卿带出监狱。

他把她带到了监狱的最深处——天牢。

天牢是京城大牢的地下二层,关押的是犯和重犯。这里的牢房比上面更小、更黑、更湿,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苏念卿被放在一张净的床上——床上的褥子是新的,还铺了一层棉被,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

“这里……”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间牢房和其他牢房不一样——墙壁上点着一盏油灯,地上铺着草,角落里甚至有一张小小的桌子和一把椅子。

“这是我让人提前准备的。”顾衍之坐在床边,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吃了。”

苏念卿接过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是参片和灵芝的味道,还有几味她分辨不出的草药。

“这是什么?”

“续脉丹。”顾衍之说,“能修复断裂的经脉。”

苏念卿将药丸放进嘴里,药丸不大,但很苦,苦得她直皱眉。她咽下去的时候,药丸卡在喉咙里,噎得她咳嗽了几声,咳出了更多的血。

顾衍之递给她一只水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是蜂蜜水。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苏念卿看着他。

顾衍之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要我查的东西,查到了。”

苏念卿接过纸,展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而冷峻:

“苏明月与黑袍人交易内容:苏明月提供苏家商号的商业机密及海关人脉,换取黑袍人帮她除掉苏念卿。黑袍人真实身份:天机阁前任长老·玄冥,二十年前因修炼禁术被逐出天机阁,现为阴阳师组织‘九菊’的部。”

苏念卿的瞳孔猛地一缩。

玄冥。

这个名字她在前世听说过——玄门百年难遇的天才,二十年前就因为修炼噬魂咒被逐出师门,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他投靠了阴阳师组织。

“玄冥为什么要我?”她问。

“因为你是天命之人。”顾衍之的声音很沉,“你活着,会阻碍他的计划。他的计划是什么,我还没查清楚,但一定和龙脉有关。”

龙脉。

又是龙脉。

苏念卿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九大龙脉守护世界平衡。如果有人破坏龙脉,整个人间都会陷入混乱。

“顾衍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要留在天牢。”

顾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的死劫在这里。”苏念卿说,“卦象显示,死劫在狱中。如果我现在离开,死劫不会消失,只会换个时间和地点再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迎战。”

“你疯了。”顾衍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的状态,玄冥再来一次,你必死无疑。”

“所以你要帮我。”苏念卿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帮我设一个局。让玄冥以为我快死了,引他现身。等他来了,你就能抓住他。”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替,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深邃。他的眼神里有挣扎、有犹豫、有一种苏念卿从未见过的柔软。

“好。”他终于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玄冥来了,你不许出手。一切交给我。”

苏念卿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交。”

顾衍之离开后,苏念卿一个人躺在天牢的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石头的,上面有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朵云,又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她看着那朵“云”,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她要做诱饵。

引玄冥上钩。

玄冥是阴阳师组织的部,实力远在她之上。但她有顾衍之,还有天机阁的援军。

只要玄冥现身,就逃不掉。

可万一……玄冥不现身呢?

苏念卿闭上眼睛,将灵力注入眉心,天眼再次打开。

她“看”到了自己的命盘。

命盘上,代表死劫的那颗星正在缓缓移动,从东北方向移向正北方向。

正北,坎位,主水,主险。

死劫还没有过去。

她还需要在天牢里待一段时间。

苏念卿收回天眼,从袖中取出那只护命玉符,握在掌心。

玉符还是温热的,内部的微光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沉睡的龙在呼吸。

“师父,”她轻声说,“我吧。”

没有人回答。

只有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

天快亮的时候,苏念卿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走廊传来的,而是从头顶传来的。

有人在天牢上面走动。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节奏均匀,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苏念卿睁开眼,坐起身。

她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正上方。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而是……念咒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月盈昃,辰宿列张……”

是《千字文》的开篇。

可念咒的人,把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很重,像是在敲钟。

苏念卿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念诵,这是——引魂咒。

引魂咒,玄门禁术,能将人的魂魄从身体里引出来,让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玄冥来了。

苏念卿从枕头底下摸出罗盘,咬破指尖,将血涂在盘面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罗盘发出金光,金光形成一个护罩,将她笼罩在里面。

念咒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而低沉:“有意思。你居然能破我的引魂咒。”

苏念卿抬头,看着天花板。

“玄冥,我知道是你。出来吧。”

沉默。

然后,天花板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碎石和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呛得苏念卿咳嗽了几声,眼睛里进了沙子,疼得她直流泪。

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落了下来。

黑袍,面具,红色的眼睛。

玄冥。

他站在苏念卿面前,距离不到五尺。

“你以为顾衍之能救你?”玄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他现在自顾不暇。天机阁内部出了乱子,他赶回去处理了。”

苏念卿的心沉了下去。

“你故意的?”

“对。”玄冥笑了,笑声像砂纸擦过铁皮,“我故意让顾衍之查到我的身份,故意让他以为我要来你。他回去处理‘乱子’的时候,就是我动手的最佳时机。”

苏念卿攥紧罗盘,指节发白。

“你就不怕他很快回来?”

“他回不来了。”玄冥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雾,“那个‘乱子’,够他忙一整夜的。”

黑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一条黑色的蟒蛇,在空中盘旋。

“苏念卿,”玄冥说,“你不该来这个世界。”

他将黑雾推了出去。

苏念卿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罗盘上。

“临、兵、斗、者——”

九字真言念到第四个字,黑雾已经撞上了她的护罩。

护罩碎裂。

苏念卿被黑雾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鲜血从她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师父……”她喃喃道。

玄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有什么遗言吗?”

苏念卿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

“说。”

“你上当了。”

话音刚落,牢房的四面墙壁同时炸开。

碎石飞溅,灰尘漫天。

四个身影从四个方向冲了进来——李副官、林墨、盲叟,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天机阁四大高手。

顾衍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握着长剑,剑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刺目的金光。

“玄冥,”他的声音很冷,“等你很久了。”

玄冥的脸色变了。

“你……你不是在天机阁?”

“那是替身。”顾衍之抬起剑,剑尖直指玄冥的咽喉,“引你入瓮的替身。”

苏念卿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笑了。

她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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