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闭关的第二十七天,后山传出一声剑鸣。
那剑鸣清越悠长,如霜天鹤唳,穿透冬的寒风,传遍了整座沈府。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抬头望向后山的方向。
一道霜白色的剑光从闭关静室中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剑光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密的冰晶,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金丹异象——霜天剑气。
沈清河站在回廊下,仰头望着那道冲天的剑光,眼中满是震撼。
“二十三年。”他喃喃道,“天剑宗覆灭二十三年,霜天剑气再现人间。”
陈风站在花园里,海棠树的秃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冰晶,冰晶在他掌心中融化,凉丝丝的。
剑光在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收敛回落,重新没入闭关静室。
石门开了。
苏棠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用玉簪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二十七天的闭关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疲惫的痕迹,反而让她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她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霜白色灵光,那是金丹初成时外溢的丹气,冷冽而纯粹。
但真正让陈风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空濛了整整一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她剑上的那种冷光,是一种更柔和的、像是冰层下透出的水光。
她看到了他。
“筑基了?”她问。
“嗯。”
“什么时候?”
“你闭关的第三天。”
苏棠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筑基之后,陈风又长高了一截,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你说话不算数。”她说。
陈风愣了一下。
“你说等我结丹的时候,你就筑基。你比我快。”
陈风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等你化神的时候,我就结婴。”
苏棠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次。
每一次,他都记得。
花园里的海棠树上,霜花正在晨光中融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是树也在流眼泪。
沈清河远远站在回廊下,看着花园里并肩站着的两个年轻人,没有上前打扰。
他想起李青云生前最后一次和他喝酒时说的话。
“我那徒弟,眼睛里有块冰。我不知道谁能化开它。”
“但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你一定要帮我看着。”
沈清河端起手中的茶盏,对着后山的方向遥遥一举。
“李兄,你可以放心了。”
金丹既成,苏棠的实力发生了质的飞跃。
结丹之前,她以筑基后期的修为,配合天剑宗的寒霜剑气,能力敌筑基巅峰而不败。结丹之后,她的灵力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从液态凝聚为固态,金丹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圈,就有一缕远比筑基期凝练的丹元之力融入经脉。
沈清河请她试了一剑。
苏棠拔剑,轻描淡写地朝院中一块试剑石挥去。霜白色的剑光一闪而逝,试剑石表面没有任何变化。沈清河上前查看,伸手一碰,那块三尺见方的青钢岩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青钢岩是专门用来测试剑气的石料,硬度堪比下品法器。一剑两断,断面结霜,这一剑的威力已经超出了金丹初期的正常水准。
沈清河倒吸一口凉气:“你结的是什么丹?”
苏棠收剑入鞘:“上品金丹。”
上品金丹。
沈清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金丹分三品。下品金丹,色泽驳杂,丹成时异象平平,结丹者终生无望元婴。中品金丹,色泽纯净,有异象相伴,有一线希望冲击元婴。上品金丹,丹成时有天地异象,金丹本身宛如琉璃,通透无瑕,是元婴有望、化神可期的基。
整个落星城,已经百年没有出过一位上品金丹了。
“李兄收了个好徒弟。”沈清河叹道,“可惜他看不到了。”
苏棠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陈风站在她旁边,看见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她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他会知道的。”陈风说。
苏棠转头看着他。
“等我们回去的那一天,他会知道的。”
苏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像是怕用力了就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嗯。”
金丹已成,意味着他们不必再困守落星城了。
当夜,沈清河在书房中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三人围坐。窗外的冬夜寒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清河问。
苏棠和陈风对视了一眼。
“回苍梧山。”苏棠说,“师尊的衣冠冢还没有立。”
沈清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应该的。不过青木宗那边……”
“我会避开青木宗的势力范围。”苏棠说,“金丹期的修为,只要不正面撞上他们的金丹长老,自保无虞。”
“我不是担心你。”沈清河看向陈风,“我担心的是他。”
陈风抬起头。
“厉寒的话,你还记得吗?”
陈风当然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他说,青木宗只是其中最弱的一股势力。还有更古老的存在,也在找古棺中的东西。”沈清河的神色凝重,“你现在就像一盏行走的灯。你体内的符文,对那些存在来说,比什么天材地宝都珍贵。”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出去?”
陈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在矿洞里的时候,我每天都在躲。躲监工的鞭子,躲塌方的矿道,躲比我强壮的那些矿奴的拳头。”他放下酒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后来我明白了,躲是躲不掉的。鞭子今天不抽你,明天也会抽。矿道今天不塌,明天也会塌。”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河。
“与其等他们找上门来,不如我先走出去。”
沈清河看了他很久,然后端起酒壶,给他满上了一杯。
“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你。”
沈清河放下酒壶,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十四岁的少年,不该说这样的话。但你说了,我也拦不住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符,放在桌上,推到陈风面前。
“这是我早年游历时得到的一件保命之物。捏碎它,可以瞬间挪移到百里之外。只能用一次。”
陈风看着那枚玉符,没有伸手。
“沈叔,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的东西,也要有命花。”沈清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我沈清河活了五十七年,修为平平,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成就。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还欠着别人的恩情,一直记着还。”
他转过身,看着苏棠和陈风。
“李兄的恩情,我还不了了。但你们俩,至少让我还上一半。”
陈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朝沈清河深深行了一礼。
苏棠也站起来,同样行了一礼。
沈清河摆了摆手,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夜色。
“走吧。明天一早,我就不送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风和苏棠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月光从窗格中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苏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前辈在哭。”她说。
陈风也听见了。书房里传出的声音很轻,被夜风掩盖了大半,但仔细听,还是能分辨出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他是师尊唯一的朋友。”苏棠的声音很轻,“师尊走了,他比谁都难过。但他从来不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
陈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苏棠旁边,陪她一起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哽咽声,听着夜风吹过回廊,听着远处沧澜江的水声。
过了很久,书房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苏棠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明天,我们回苍梧山。”
“好。”
“然后呢?”
陈风想了想:“然后去青木宗。”
苏棠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庞线条分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锋芒,不是野心,是一种沉在深水下的暗流,平时看不见,只在某个瞬间才从眼底涌上来。
“去青木宗做什么?”
“去看一眼。”陈风说,“就看一眼。”
他没有说看什么。
但苏棠懂了。
他要去看看那个将他困在矿洞里三年的地方。不是去送死,是去把那个地方记在心里,然后等有一天,带着足够的力量回去。
就像她一样。
苏棠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
陈风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从门缝中一寸一寸地移进去,落在她的肩膀上。
“苏棠。”
“嗯?”
“你的金丹,叫什么名字?”
苏棠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两个字。
“霜棠。”
那是她的剑名。也是她结丹时,心中浮现的那一个字的道。
陈风点了点头。
“好听。”
他转身朝西厢房走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苏棠的声音。
“陈风。”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筑基,有名字吗?”
陈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臂上的符文沉睡着,丹田中的灵力之湖平静如镜。他想了想,然后说出了两个自己刚刚才想到的字。
“破渊。”
破开深渊。
从矿洞最深处的黑暗里,凿出一条路来。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苏棠的第五次笑声。
很轻,很短,像是冬天最后一片雪落在春天的门槛上。
陈风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