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已经在这条巷子里站了四十分钟。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巷子叫福宁里,夹在老城区和新城区之间——一边是高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一边是老楼,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她脚边有一摊已经了的暗红色痕迹。
“苏姐。”一个小民警跑过来,递给她一个文件夹,“技术科的结果。”
苏晴接过来,翻开,一边看一边听他说。
“血迹是死者的,没别人的。没指纹,没脚印,没目击者。两头监控都是盲区,啥也没拍到。”
苏晴点点头,把文件夹合上。
“死者呢?”
“王建国,四十三,无业。有过两次赌博,一次斗殴,都是小事。家里就一个老娘,七十多了,住这巷子最里头。今早出来找儿子,就发现了。”
苏晴没说话。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迹。
从警五年,她见过不少现场。但这个,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不是血腥程度的问题。
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晨光从东边照进来,把巷子切成两半。暗的那半边,有个人蹲在地上,正对着墙。
“那是谁?”
小民警顺着看过去:“哦,一个修理工,来了好一会儿了。喂猫呢,这片的猫都认识他。”
苏晴没动。
她就那么看着那个蹲着的背影。
看着他掏出点什么,放在地上。看着一只橘猫从墙钻出来,凑过去吃。看着他伸出手,摸猫的脑袋。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旧工作服照得发白。
苏晴心里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收队吧。”她说。
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人叫什么?”
小民警挠挠头:“不知道,没问过。”
苏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背影还蹲在那儿。
三天后。
林远正在李家换窗户把手,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是林远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着有点累,“我新华路派出所的,我叫苏晴。想问你点事儿,方便不?”
林远愣了一下:“问我?我咋了?”
“没咋,别紧张。”那边顿了顿,“三天前早上,你是不是在福宁里喂过一只橘猫?”
“是,那猫叫小橘,我隔几天就去喂一次。”
“几点?”
“七点多吧,我刚给那边一户人家修完水管,顺路。”
电话那头没声了。
林远等了几秒:“喂?”
“哦,在呢。”那边说,“你修水管那家,具体是几号?”
林远报了门牌号,心里有点打鼓。
“那个……到底啥事儿啊?”
那边沉默了一下。
“林远,你要是有空,能来一趟派出所不?不是审你,就是……想当面聊聊。”
林远摸了摸口。
那团火温温的,没啥反应。
“行。”他说。
下午三点,林远走进新华路派出所。
一个女的在门口等他,看着二十七八岁,短发,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林远?”她伸出手,“苏晴。走吧,里边说。”
林远握了握那只手,感觉有点凉。
苏晴领他进了一间小屋,倒了杯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林远,没说话。
林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喝了口水,先开口:“那个……苏警官,到底啥事儿啊?”
苏晴说:“三天前早上,福宁里死了个人。”
林远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不?”
“不知道。”林远摇头,“我啥也没看见。”
苏晴点点头:“我知道。你喂猫那位置,离现场三十多米,中间拐着弯呢,看不见。”
林远松了口气。
苏晴又问:“那你当时,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
林远一愣:“不对?”
“就是……”苏晴想了想,“有没有听见啥怪声?闻到啥怪味?或者……心里突然不舒服?”
林远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喂小橘的时候,口那团火确实跳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没了。
他当时没在意。
但现在……
他看着对面那个女的。
她眼睛底下有青,嘴唇有点,看着不像来审人的,倒像好几天没睡好。
林远想了想,说:“有。有一瞬间,心里不太舒服。一下就过去了。”
苏晴看着他,没追问。
她只是点点头,说:“行。”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林远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就……就这些?”
苏晴像是才回过神来:“啊?哦,就这些。谢谢你跑一趟。”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晴还坐在那儿,对着那杯水发呆。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个……苏警官,你没事儿吧?”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
“没事。”她说,“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林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那你早点睡。”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苏晴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有点想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人来。
就是那天早上,看见他蹲在那儿喂猫,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人不一样。
现在见了面,聊了几句,她更确定这人不一样。
但哪儿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把那杯凉了的水倒掉。
晚上九点,苏晴还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验尸报告,她已经看了三遍。
王建国,四十三岁,失血过多。身上十几道伤口,不像刀,像是什么又薄又利的东西划的。没有挣扎痕迹,像是站着没动,让人一下一下划的。
她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仇?他有仇家,但都不至于这样。
激情人?现场太净,不像。
变态手?那为什么选他?他有什么特别的?
她想起下午林远说的话——“有一瞬间,心里不太舒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句话。
可能因为,她自己也经常有这种感觉。
从小就有。
看见一个人,就觉得他不对劲。走进一个地方,就觉得不该来。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知道。
她妈说这叫“神经过敏”。她以前也这么觉得。
但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她把验尸报告关了,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她今天下午查的——林远的资料。
二十四岁,修理工,在社区了四年。没案底,没,街坊邻居评价都挺好。住福源里旁边那栋老楼,一个人。
她又查了他经常联系的人。
一个叫阿坤,送外卖的,本地人,也没案底。
一个叫陈默,中学历史老师,二十七年教龄,也没案底。
还有一个……
她皱起眉。
城西老街,有家杂货铺,老板姓胡,六十多岁。林远和阿坤三天前去过一次。
她查了老胡的资料。
很净。开了三十年杂货铺,没挪过窝,邻里关系挺好。
但有一行字让她停住了。
二十七年前,老胡报过一回警。说有人在他店门口打架,他去拉架,被推了一把。
那个打架的人,叫王建国。
苏晴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王建国,二十七年前,在老胡店门口打架。
二十七年后,死在自己家旁边的巷子里。
林远、阿坤、陈默,这几个人,都在那附近活动
她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对面的烧烤摊还开着,冒着烟,有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坐在那儿喝啤酒。
她看着那些烟,发了一会儿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查到什么了。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停。
她从来不信这个声音。
但也从来不敢不信。
第二天下午,苏晴站在福源里3号楼下面,抬头看着402的窗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查案?好像不是。
找林远?她也不知道找他什么。
她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敲响了402的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瘦,戴眼镜,穿着灰衬衫,看着像老师。
他看着苏晴,没说话。
苏晴说:“你好,我是新华路派出所的,我叫苏晴。想找林远,他在不?”
那个男人看了她两秒。
“他不在。”他说。
苏晴点点头,正要转身走,那个男人又开口了。
“但你找的,可能不是他。”
苏晴回过头。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眼睛在镜片后面,静静地看着她。
“进来吧。”他说。
苏晴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个小时后,苏晴坐在陈默家的木头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
林远坐在她对面,旁边是一个穿黄外卖服的小伙子,叫阿坤。
陈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
阿坤先开口:“所以,陈老师,您是说,她也是?”
陈默转过身,看着苏晴。
“你是不是从小就有一种感觉?”他问,“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苏晴想了想,点点头。
“我妈说我神经过敏。”
陈默嘴角动了动。
“不是神经过敏。”他说,“是没开的那只眼。”
苏晴皱起眉。
林远在旁边解释:“苏警官,这事儿说起来有点长。简单说就是,这世上有些人,心里有一团火,能做一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陈老师能看见过去,我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阿坤跑得特别快——”
“不是特别快。”阿坤打断他,“是特别特别快。”
林远没理他:“您可能也是这种人。只是还没开。”
苏晴听着,没说话。
她看向陈默。
陈默点点头。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王建国呢?他也是?”
陈默摇头。
“他不是。但他死之前,见过一个‘是’。”
苏晴的眼睛眯起来。
“谁?”
陈默看着她。
“二十七年前,我有个朋友。”他说,“他也是这种人。后来他走了另一条路。王建国死之前,见过他。”
苏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你怎么知道?”
“王建国死前一个星期,来找过我。”陈默说,“他说他找了二十七年,终于找到了当年放火的人。他说他要报仇。我劝他别去,他不听。”
苏晴问:“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阿坤小声说:“所以,那个放火的,了王建国?”
陈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一片老旧的楼顶。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个朋友,”她问,“叫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他叫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