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27天19小时。
林风蹲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拿着那盒焊条。
盒子打开了。焊条露出来，十，银白色的，并排躺着。每都一样长，一样粗。他抽出一，对着光看。太阳刚出来，斜着照过来。焊条反光，亮得刺眼。亮光里能看见自己的手指，指纹一圈一圈的。
他把焊条回去。和其他九并排。盒子盖上。咔嗒一声。
巷子里没人。
那只灰猫不在墙洞口。洞空着，黑乎乎的，看不见里面。洞口有几灰毛，粘在砖上，被风吹得一抖一抖。
他站起来。回屋里。
把焊条放回工作台上。挨着那两片铍铜片。铍铜片还是那样，一片氧化得厉害，砂眼还在；两片好的，等着用。
拿起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已完成：3个】
【剩余：13个】
【计划：2.5个/天】
【实际：0.5个/天】
他看着这行字。3/16。六天了。平均一天0.5个。计划是一天2.5个。差两个。
他把本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剩下的钨钢——拇指大，只剩一小半。够做半个零件。他把钨钢夹在台钳上。台钳的牙是斜的，咬住金属，吱的一声。
拿起锉刀。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金属屑落在台面上。灰的。细细的。有些落在昨天的金属屑上，分不清了。
手机响了。
在桌上。那个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震动。在桌面上转了一点角度。嗡嗡嗡——嗡嗡嗡——
林风放下锉刀。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裂痕从左边到右边，把画面切成两半。裂痕中间，三个字：妹妹。
他按了接听。
“哥！”
声音很大。像在耳朵旁边喊。他把手机拿远一点。还能听见。
“妈让我问你，春节回不回家。”
林风没说话。
“喂？听见没？”
“听见了。”
“那回不回？”
林风看着工作台上那排东西。零件。零件。零件。铍铜片。焊条。那盒焊条，沈小蝶送的。四十八块。
“还有多久？”
“什么还有多久？”妹妹那边有塑料袋的声音，在翻东西，哗啦哗啦的，“春节啊。还有十几天吧。你过糊涂了？”
十几天。
他看着那个本子。13个零件。十几天。一天一个都不够。
“哥？”
“嗯。”
“回不回啊？妈说要买票了。你那边好买票吗？”
林风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巷子里没人。那只灰猫从墙洞里钻出来。先探出头，左右看看，然后整个身子出来。蹲在那儿舔爪子。舔得很慢，一下，一下。
“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妹妹的声音又大了。像生气了，又像没生气。“每年都说不一定，最后都不回。今年妈说了，必须回。爸也想你。”
林风没说话。
他看着那只猫。猫舔完左爪，换右爪。右爪舔了两下，停下来，抬头看他。
“喂？”
“听见了。”
“那回不回？”
妹妹那边传来撕包装的声音。脆的，刺啦一声——像撕薯片。然后是嚼东西的声音，嘎嘣嘎嘣的。
“哥你是不是又没钱了？没钱我给你转。我这个月生活费还有剩的。”
林风握着手机。没说话。
猫还蹲在那儿。还在看他。
“多少？五百够不够？”
“不用。”
“那你回不回？”
林风闭上眼睛。投影没出现。只有妹妹的声音。嚼薯片的声音。还有塑料袋还在响，一直在响。
“哥，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你在哪儿呢？”
“工作室。”
“工作室？你租那个破地方？”妹妹又撕了一下包装，刺啦——“爸上次还说呢，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搞什么。让我问问你缺不缺东西。”
林风睁开眼睛。
猫站起来。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不缺。”
“不缺什么呀，你什么时候说过缺。”妹妹嚼东西的声音，嘎嘣嘎嘣的。“妈说你瘦了。你上次回家吃饭，妈说的。她说你瘦了一圈。脸都凹进去了。”
林风想起上次回家。一个多月前。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母亲在厨房忙。妹妹在房间打电话，门关着，能听见她在笑。他坐在餐桌边，等着吃饭。桌上有一盘橘子。橘子是好的，红的，发亮。他没吃。
“哥？”
“嗯。”
“你没事吧？”
林风没说话。
猫走到巷子口了。蹲在那儿，看着巷子外面。
“喂？”
“没事。”
“那你声音怎么这样？”
“哪样？”
“就……我也说不清。”妹妹那边安静了几秒。没嚼东西了。塑料袋也不响了。“反正不一样。跟以前不一样。”
林风看着巷子口那只猫。猫的背影。尾巴卷着，扫在地上。
“春节我尽量回。”
“真的？”
“嗯。”
“行！我跟妈说！”妹妹那边又开始嚼东西。嘎嘣一声。嘎嘣又一声。“那你买票啊。别又说到时候没票了。去年你就说没票，妈生气生了好久。”
“知道。”
“那我挂了。妈叫我吃饭。”
“嗯。”
“哥。”
“嗯？”
“你……算了。挂了。”
嘟——嘟——嘟——
林风把手机放下。放在工作台上。挨着那盒焊条。焊条盒子反光，照出手机的影子。裂痕也在影子里，从左边到右边。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台钳边。拿起锉刀。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他停下来。
把零件从台钳上取下来。对着光看。还没成形，但能看出来——这一半做完，就是一个完整的零件。方的那头快好了，圆的那头还差一点。
他放下。又拿起手机。
翻开通讯录。妹妹。三个字。底下是她的号码。138开头，中间四个星号，最后四个数字。
他看了几秒。
把手机放下。
走到床边。躺下。
天花板那道水渍还在。他看着那条裂缝。从半岛到海峡到大岛。岛上的裂缝，从中间穿过，一头宽，一头窄。窄的那头，今天好像宽了一点？还是他记错了？
他想起妹妹的声音。“你没事吧？”
他闭上眼睛。
投影出现了。
【系统任务】
【任务名称：基础框架构建】
【当前进度：4%】
【剩余时间：27天15小时】
他睁开眼睛。
从兜里掏出那个月饼盒。铁的，红色的，月亮和兔子。兔子只剩半边脸，眼睛还在。他打开盒盖。里边是沈军的三百多块钱。三张一百的，两张十块的，三个一块，两个五毛。摞得整整齐齐。一百的在最下面，十块在上面，硬币在最上面，用一张纸垫着，不让掉。
他看着那摞钱。看了一会儿。
妹妹的声音。“五百够不够？”
沈军的钱包。边角磨白了。空了。
他把盒盖合上。咔嗒一声。放回兜里。盒子硌着腿，硬邦邦的。
坐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个本子，翻到第一页。
父亲那两个字：“好好用。”
钢笔写的。墨水有点洇，笔画边上有毛刺。那个“好”字，女字旁写得宽，子字旁挤着。那个“用”字，最后一笔拖得长，出了格。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已完成：3个”底下，又加了一行：
【春节：尽量回】
笔尖停在纸上。他看着那行字。
“尽量回”。尽量。
他放下笔。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抽屉推上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没管。
走回台钳边。拿起锉刀。继续锉那个半个零件。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金属屑落在台面上。灰的。细细的。有些落在焊条盒子上，亮晶晶的，粘在塑料表面。有些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裂痕里，卡住了。
他没擦。
下午五点。
倒计时：27天8小时。
林风放下锉刀。
那个零件做完了。第四个。他拿起来，对着光看。方的那头，圆的那头，中间那道槽。和前面三个一样。他拿卡尺量。0.09毫米。合格。
他把零件放在工作台上。和那三个排在一起。
四个。并排。一样大小。一样形状。表面光滑，反着下午的光。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们身上，每个都有一个亮点，亮得刺眼。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架子边。掀开布。布掀起来，灰尘飞起来，在光里翻。
他把四个零件放进去。挨着放。排成一排。第一个在最左边，第二个挨着它，第三个挨着第二个，第四个在最右边。整整齐齐。
四个了。
他用手摸了一下。凉的。光滑的。一个一个摸过去。
然后收回手。布落下来。盖住。灰尘又飞起来一点，慢慢落下去。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巷子里没人。那只灰猫蹲在墙洞口，在舔爪子。看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没动。继续舔。
太阳快落山了。光照在对面墙上，那道裂缝被照得金黄。从墙角爬到窗台，弯弯曲曲的，像一道河。裂缝里那棵草，还是黄的，耷拉着。叶子最底下那片，了，卷成筒，风一吹就动。
林风蹲下来。看着那只猫。
猫舔完爪子。站起来。走过来。走到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裤腿是帆布的，灰的，蹭出一道印。然后它蹲下，挨着他。
林风没动。
猫也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
天暗下来。路灯亮了。巷子口那盏灯，黄黄的，灯泡上有一层灰。一圈飞虫绕着转，绕得很急，有些撞在灯泡上，啪的一声，掉下来。
林风站起来。猫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走回墙洞口。钻进去。尾巴最后消失，不见了。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
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响了一下，吱——很轻。
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从兜里掏出那个月饼盒。打开。摸着那些钱。沈军的。三百多。一百的，一百的，一百的。十块的，两张。硬币，五个。
他想起妹妹的声音。“五百够不够？”
他想起沈军的钱包。空了。
他想起那盒焊条。沈小蝶送的。四十八块。
他把月饼盒合上。放回兜里。盒子硌着腿，还是硬的。
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摸到那个本子。翻开。摸到最后一页。摸到那行字：“春节：尽量回”。
纸是滑的。字的地方有点凹。那个“尽”字，笔画多，凹得深。他摸了一遍。从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
然后他把本子放回抽屉。推上。
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倒计时在跳。
27天7小时。27天6小时。27天5小时。——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父亲在部队，没回来。母亲在厨房忙，剁饺子馅，咚咚咚。妹妹在院子里放炮，二踢脚，砰——啪——。他站在门口，看着妹妹。门框是木头的，手扶着的地方磨得发亮。
妹妹回头，冲他喊：“哥！来放炮！”
他没去。就站着看。
妹妹放完炮，跑过来。跑得很快，头发飞起来。跑到他面前，拉他的手。手很热。攥着他的手指。四手指，攥得紧紧的。
“哥你怎么不来？”
他没说话。
妹妹的手很热。热得他手心出汗。
他睁开眼睛。
黑。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发绳。黑的。小银花，花瓣掉了一片。他摸着那朵花，摸到掉花瓣的地方，有个小疙瘩。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攥在手里。
窗外，那只灰猫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没了。
他没睁眼。
倒计时还在跳。
27天4小时。27天3小时。——
他攥着那发绳。攥得很紧。硌得手心疼。
但他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