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后,回府的马车上格外安静。云袖小心地看着自家小姐,见她闭目倚着车壁,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颗小痣。方才殿上那一幕,着实让人心惊。
“小姐……”云袖忍不住低声唤道。
阮遥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宴上的怯懦委屈。“没事。”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只是觉得,筹码还不够。”
光有父亲的迟疑,光有萧绝那点莫测的兴趣,远远不够。陆明轩不是蠢人,林婉儿更如毒蛇蛰伏。她需要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能,也能……必要时主动出击的东西。
前世记忆里,有一个名字浮了上来。沈青黛。
那是个住在城西陋巷的孤女,据说祖上曾是太医,家道中落后只剩她一人,靠着辨认药材、替人看些隐秘的妇人病过活。名声不好听,但确实有本事。更重要的是,前世阮遥隐约听说过,这沈青黛身上背着血仇,似乎与某位权贵有关,只是势单力薄,一直隐忍着。
一个被仇恨煎熬、又有真才实学的人。阮遥需要她。
隔,阮遥便以近心神不宁、需调制特殊安神香为由,向管家要了对牌,说要亲自去西市几家老字号香料铺子挑些合用的原料。阮敬亭只当女儿家心事重,想散散心,嘱咐多带些人,便允了。
马车并未在繁华的西市主道停留,而是七拐八绕,钻进了一片低矮拥挤的巷陌。空气里弥漫着湿的霉味、劣质煤炭的烟气和隐约的药草苦气。云袖紧紧跟着阮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斑驳的墙壁和偶尔探出的、带着审视目光的面孔。
巷子窄,墙高,青石板路缝里钻出顽强的青苔。阮遥按照记忆,停在了一扇掉漆严重的木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混杂的草药气味。
她示意跟来的两个粗壮仆妇守在巷口,只带着云袖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没有回应。
阮遥又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
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年纪约莫二十上下,眉眼细长,嘴唇紧抿着,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疏离,像一只随时会缩回壳里的刺猬。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袖口沾着些深褐色的药渍。
“找谁?”声音涩,没什么温度。
阮遥看着她,直接道:“沈青黛,沈姑娘?”
女子眼神骤然一缩,手下意识就要关门。阮遥却更快一步,用脚尖轻轻抵住了门缝,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我姓阮。今来,不是求医问药,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沈青黛盯着她,目光在她身上虽素雅却质地极佳的衣裙上扫过,又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冷笑一声:“贵女走错地方了。我这破屋子,没什么交易可做。”
“有的。”阮遥不退不让,目光直视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恨意,“比如,关于如何让该付出代价的人,真正付出代价的交易。”
沈青黛猛地一震。
她死死盯着阮遥,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戏谑或试探的痕迹。但阮遥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底下却藏着和她相似的、冰冷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闺秀该有的眼神。
僵持了数息。沈青黛终于松了手,侧身让开一条道,声音更冷:“进来。别弄脏你的鞋。”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屋里几乎被各种晾晒的药材、陶罐、碾钵占满,空气里苦味更浓。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便是全部家当。
沈青黛也不请坐,自己靠在堆满草药的架子旁,抱着手臂。“说吧。你怎么知道我?又知道什么?”
阮遥环视这简陋却井然有序的屋子,缓缓开口:“听闻沈姑娘家学渊源,尤擅辨识药性,尤其是……一些不那么常见的药材相生相克之道。我需要的,正是这个。”
“学去害人?”沈青黛讥诮道。
“学来自保。”阮遥纠正,顿了顿,补充,“以及,让害我之人,自食其果。”
她转向沈青黛,不再迂回:“我知道沈姑娘身负冤屈,仇家势大,你孤身一人,隐忍多年。我可以给你钱,足够你改善生活、暗中搜集更多证据的钱。我还可以承诺,未来若有机会,在我力所能及又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沈青黛呼吸急促了几分,手指抠进了臂弯的布料里。“凭什么信你?你们这些高门贵女,惯会拿人当棋子,用完即弃。”
“就凭我和你有一样的眼神。”阮遥走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伪装的切骨寒意,“就凭我也从爬回来,心里也烧着一把恨不能将仇人焚尽的火。我不找旁人,独独找你,因为我们是一类人——被到绝境,只能靠自己挣命的人。”
沈青黛沉默了。她看着阮遥,目光锐利得像要在她脸上剜出个洞来。许久,她哑声问:“你要学什么?学到什么程度?”
“辨识常见的毒物与相克之物,尤其是能混于饮食香料、不易察觉的那些。学习调制一些特殊的香药,安神、惑人、或是……让人慢慢虚弱的。”阮遥语速平稳,仿佛在说今天气,“还要请你定期为我准备一些‘特别’的药物,方子你定,材料我出钱,但必须安全隐秘。”
风险很大。沈青黛懂。一旦事发,眼前这位阮小姐或许有家族周旋,自己这种蝼蚁,必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可那承诺……那微乎其微的“或许”,还有眼前这人眼里那真实不虚的恨火,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多年孤寂绝望的心。
“钱呢?”她听见自己巴巴地问。
阮遥从云袖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那张瘸腿桌上。锦囊口没系紧,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一角。“这是定金。往后每月初,我会让人送同样数目过来。若我需要特别的药物,另算。”
沈青黛盯着那金子,眼神复杂。有了这些钱,她能做很多事。打听消息,疏通关节,甚至……买通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好。”这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豁出去的决绝。“但我有言在先。我教你认药辨性,制香配药,至于你用在哪里,如何用,我一概不知,也从不提供成品毒药。你要的‘特别’药物,我会做成半成品,或是给你方子和处理好的药材,怎么用,是你的事。”
阮遥点头:“可以。”
沈青黛走到墙角,从一个锁着的旧木箱里翻出一本边缘磨损的厚册子,又包了好几包不同的药材,一起推到阮遥面前。“这本手札,记了些基础的东西和几个简单方子,你先看,三后这个时辰再来,我从头讲。这些药材,是让你辨认用的样品,气味、性状、常见的混淆品,册子里有写。”
阮遥示意云袖接过,仔细收好。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沈青黛,忽然问:“你的仇家,是谁?”
沈青黛身体猛地绷紧,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如受伤的母兽。“这与你无关。”
“现在无关。”阮遥并不介意她的敌意,“但未来未必。知道是谁,我心里有数,或许……也能帮你留意些蛛丝马迹。”
沈青黛嘴唇颤抖了几下,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永昌侯府,吴家。”
阮遥眸光微闪。永昌侯吴家,那是皇后的娘家,太子外祖,真正的顶级勋贵。难怪沈青黛绝望。她没再多问,只道:“我记住了。”
离开那间陋室时,天色有些阴了。阮遥抱着那本手札和药材包,脚步沉稳。云袖跟在一旁,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小姐,那位沈姑娘……可靠吗?还有,咱们真要沾手这些……”
“云袖,”阮遥望着前方曲折的巷口,声音很轻,“这世道,不会因我们柔弱无害就手下留情。想要不被人毒死,就得先看懂毒药长什么样。”
主仆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破败的木门内,沈青黛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眼神空茫。许久,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脸颊,低声自语,像是说给早已不在的亲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又一个被仇恨吞噬的人……但愿你别走到我那一步。”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苦极涩的弧度。
“但愿吧。”
巷口,阮府的马车缓缓驶离。而在更远处,某条街巷的阴影里,一个做寻常货郎打扮的精悍男子,默默收回了视线,转身迅速没入了人流之中。
肃王府书房。
萧绝正拿着那方素白帕子,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蝶恋花刺绣。蝴蝶翅膀用了极细的银线掺着浅紫丝线,在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花是并蒂莲,却绣得似莲非莲,倒有几分药草花的形态。
秦啸无声无息地出现,躬身禀报:“主子,查了。这蝶恋花图案不算罕见,但阮小姐近半月并未委托任何绣坊制作新帕,府里针线房记录也无此样式。倒是……”他顿了顿,“今阮小姐以采买香料为由去了城西,属下的人跟到桂花巷附近,见她进了一处民居,约莫两刻钟后才出来。那住户是个姓沈的孤女,懂些草药,平里深居简出,没什么特别往来。但阮小姐离开时,身边丫鬟手里多了个布包,看形状像是书册。”
萧绝眉梢微挑,目光仍落在帕子的刺绣上。“桂花巷……姓沈的孤女,懂草药。”他重复了一遍,指尖在蝴蝶翅膀上轻轻一点,“去查查这女子的底细,尤其是……她家里可曾出过什么事,和什么人结过仇。”
“是。”秦啸应下,又补充道,“另外,陆明轩那边,今与礼部一位主事在茶楼密谈了半个时辰。内容不详,但那位主事,与三皇子府的一名清客是连襟。”
萧绝终于将帕子放下,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越来越有意思了。”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幽光。
小狐狸的爪子,似乎比想象中更利。也藏了更多秘密。
他倒是要看看,她下一步,打算往哪儿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