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宴后的第三天,容乐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是送来的,是阿花叼来的。
那天下午,容乐正坐在门槛上补衣裳。阿花从院墙上跳下来,嘴里叼着一卷纸,稳稳地落在她脚边,把纸放在她膝盖上,然后蹲下来,仰着头看她,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容乐放下针线,拿起那卷纸。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很整齐,外面没有写字,封口处用一点米粒粘着。她拆开纸卷,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挺拔,像是冬天的竹枝:“承庆殿一别,未能尽言。明午时,永巷南口,有一辆青篷马车。”
没有落款。容乐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是谁写的。秋猎宴上,她唱完那首歌之后,回到座位上,发现对面席位上那个元国来的七皇子正在看她。不是四皇姐那种看笑话的目光,也不是永安帝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是一种说不清的目光,像是他在看她,又像是他在看别的东西,又像是他什么都没看,只是在想事情。容乐没有回避,她也看着他。隔着满殿的人影和杯盏,隔着喧哗的人声和琴瑟的乐音,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他举杯,她低头。那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容乐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阿花还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得意——你看,我帮你把信叼来了,我厉害吧。容乐伸手摸了摸阿花的头,阿花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阿花,”她说,“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吗?”阿花“喵”了一声。容乐笑了,不是温顺的笑,不是怯懦的笑,是一种带着一丝紧张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笑。
明天午时,永巷南口,青篷马车。
那天晚上,容乐没有睡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想事情。她想,萧凛为什么要见她?秋猎宴上他们已经见过面了,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他想说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在宴会上说,非要私下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等了很久的机会。元国七皇子,表面闲散,实则深陷争嫡泥潭。他来大梁,名为朝贺,实为寻找破局之机。而她,一个被遗忘在冷宫里的公主,能给他什么?他为什么要找她?
容乐翻了个身,阿花被她弄醒了,发出一声不满的“喵”,从她脚边爬到口,把脑袋搁在她的下巴上,沉沉的,毛茸茸的。容乐把阿花搂住,阿花的呼噜声从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条细细的河,从她耳边流过。她闭上眼睛,不再想了。明天去了就知道。
第二天,午时。
容乐穿上那件粉色的宫装,系好腰带,理好袖口。她把素银簪子在头发上,把手腕上的红绳系紧了一些。然后她抱起阿花,走出院子,走进永巷。
永巷南口离冷宫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容乐站在巷口,看着外面的路。路很宽,两边是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路的尽头是一道门,门的那一边是皇城的另一个部分,她从来没有去过。一辆青篷马车停在路边,马是棕色的,不大,低着头吃草。车夫是一个老头,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看到容乐,点了点头,指了指马车。
容乐走过去,掀开车帘。车厢里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玉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气。但那双眼睛不是懒洋洋的——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元国七皇子,萧凛。
“六公主。”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容乐看着他,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车。她是一个没有封号的公主,他是一个外国的皇子。如果被人看到他们私下见面,后果不堪设想。但她来了,站在这里,犹豫什么呢?她深吸一口气,抱着阿花,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阿花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桌上,歪着脑袋看萧凛。萧凛看着阿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你的猫?”他问。
“阿花。”容乐说。
萧凛伸出手,想摸阿花的头。阿花没有躲,也没有凑过去,就那样蹲着,让他摸了一下。萧凛的手指在阿花的头顶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好猫。”他说。
容乐没有说话。她在等。等他先开口。萧凛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从衣裳移到她的簪子,从簪子移到她手腕上的红绳。他没有打量,只是看,像是在看一幅画,不着急,不匆忙。
“秋猎宴上,你唱的那首歌,”他开口了,“是你母妃教你的?”
容乐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是母妃教的?她唱的时候没有说。也许他只是猜的,也许他查过她的底细。元国的皇子,来大梁之前,一定会把大梁皇室的情况摸清楚。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住在哪里,知道她母妃已经过世了。容乐点了点头。
“好听。”萧凛说。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阿花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细细的牙齿。萧凛看了阿花一眼,然后看向容乐。
“六公主,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容乐看着他。终于来了。
“什么交易?”
萧凛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在元国的处境,你应该知道一些。”容乐没有说话,算是默认。“太子和三皇子斗得你死我活,我夹在中间,随时会被碾碎。我需要一个人,一个不在元国的人,帮我做一些事。”
“什么事?”
“传递消息,打探情报,在必要的时候,替我传话给某些人。”
容乐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是我?”
萧凛的目光落在阿花身上。阿花已经趴下来了,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尾巴在桌沿上垂着,一晃一晃的。“因为你在冷宫里,”他说,“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冷宫里的公主。你来去自由——不是真的自由,是没有人在意。你做什么,见谁,说什么,没有人会知道。因为没有人会看你。”
容乐的心跳了一下。他说得对。她在冷宫里,没有宫女,没有太监,没有人管她,没有人监视她。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不被发现。她见了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因为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能给我什么?”容乐问。
萧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懒散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锋利,不是野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容乐低下头,看着阿花。阿花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从它的腔里传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阿花的背。
“我要离开这座皇城。”她说,“不是逃,是堂堂正正地走出去。我要我母妃的冤案水落石出。我要那些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萧凛没有说话。容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能给我这些吗?”
萧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能。但我可以帮你。等我登上太子之位,元国和大梁就是盟国。到那时候,我以元国太子的身份,向大梁皇帝提亲。”
提亲。容乐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嫁给我,就是元国的太子妃。”萧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到那时候,你不需要逃,不需要偷偷摸摸地离开。你会以大梁公主的身份,被风风光光地送出这座皇城。”
容乐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他在利用她。她也想利用他。这是一笔交易,不是儿女情长。她不应该心跳加速,不应该手心出汗,不应该觉得脸上发烫。
“好。”她说。
萧凛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很普通,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但上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记号——一片竹叶。
“以后有事,用这个联系。”他说,“你的人找到我的人,或者我的人找到你的人,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是自己人。”
容乐拿起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握紧。阿花醒了,抬起头,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萧凛,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容乐的臂弯里。
萧凛看着阿花,嘴角又弯了一下。“你的猫很聪明。”
“它叫阿花。”容乐说。
“阿花。”萧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马车停了。车夫在外面说:“爷,到了。”萧凛站起来,掀开车帘,跳下车。他站在车外,转过身,看着容乐。
“六公主,后会有期。”
容乐抱着阿花,走下马车。她站在永巷南口,看着那辆青篷马车慢慢驶远,消失在路的尽头。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散了满脸。她没有去理,就让它飘着。
阿花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耳朵转了转。容乐低头看着阿花,阿花也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像是在问:那个人是谁?
“一个朋友。”容乐说。阿花“喵”了一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容乐抱着阿花,转身走回永巷。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下巴微抬。但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害怕,是一种绷了太久终于动起来的跳。
她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了一枚棋子。不,不是棋子。是一个盟友。一个和她一样、在深宫里挣扎求生的、被所有人遗忘的人。她不知道这枚棋会走向哪里,不知道这一局棋是赢是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她要开始走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