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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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灯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分享会定在周六下午三点。
林盏到的时候,渡川书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椅子是从各处凑来的,有折叠椅,有旧沙发挪过来的矮凳,还有两个年轻人直接坐在靠窗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沈砚正在唱片机旁调音量。今天放的是一首钢琴和大提琴的合奏,旋律很慢,像两个人在一问一答,问答之间的间隔很长,长到你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下一个音符才迟迟地落下来。
他抬头看见林盏,下巴微微一抬,算是打招呼。然后看见她身后的苏蔓,目光停了不到半秒,移开。
“随便坐。”他说。
林盏和苏蔓找了靠书架的位置坐下。苏蔓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化了一点淡妆。她环顾了一圈书店,目光在那些手写批注的书架上停留了几秒。
“这地方挺有意思。”她低声说。
“嗯。”
“老板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嗯。”
苏蔓没有再问。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林盏注意到她手腕上戴了一条新链子,银色细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草莓。
分享会的主角是那本《冬眠》的作者。他叫陆深,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站在书架前面,没有讲台,没有话筒,手里拿着那本淡青色封面的诗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长期抽烟、长期熬夜、长期在深夜里写字的人特有的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
“《冬眠》是我三年前写的。”他开口,声音比林盏想象中低。“那时候我辞了工作,租了一个地下室,想专心写诗。写了大半年,写出来二十多首。后来发现我写的所有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逃跑。”
他顿了一下。
“不是从什么地方逃跑。是从自己里面逃跑。”
坐在窗边的年轻人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林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深手里那本诗集上。封面上的“冬眠”两个字是手写的,不是印刷体。她上次没注意到。
“有人问我为什么叫‘冬眠’。”陆深翻到某一页。“我说因为写这些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冬天里的动物。呼吸很慢,心跳很慢,对外界的反应很慢。不是死了,是在用一种最低能耗的方式活着。等春天。或者不等。”
他开始读第一首诗。就是林盏读过的那首《慢》。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抑扬顿挫。就是平平地读下去,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但每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都带着重量。
“我花了一个下午/看一只蜗牛穿过人行道”
读到“它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候,他停下来。书店里安静极了,唱片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暖气片轻微的声响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这首诗写的是我前女友。”陆深把书放下,忽然开口。几个人轻轻笑了,他也没笑。“分手那天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在过我这里。你只是花了很多时间在我旁边’。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懂了之后呢?”坐在窗边的年轻人问。
“懂了之后,就写了这首诗。”
林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想起江逾白,想起自己在那三年里是不是也只是“花了很多时间在他旁边”,而没有真正“在”过。她又想起江逾白对她,是不是同样如此。
两个人花了很多时间在彼此旁边。
但谁也没有真正走近过谁。
苏蔓在她旁边换了一个坐姿。风衣从椅背上滑下来,苏蔓弯腰去捡,头发扫过林盏的手背。林盏帮她按住风衣,两个人同时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
陆深继续读诗。读到第五首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
一个身影走进来,带着外面深秋的凉意。林盏偏过头,看见江逾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弯腰看门口的伞筐。
他怎么在这里。
江逾白直起身,目光扫过书店,看见林盏的时候,他的表情顿了一下。不是惊讶,比惊讶复杂——像是一个人在不期而至的场景里忽然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决定自己应该是什么反应。
然后他看见了她旁边的苏蔓。苏蔓也看见了他。
苏蔓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林盏现在能读懂了——不是笑,是确认。确认某件事按照她预期的方式发生了。
“你告诉他地址的?”林盏低声问。
“你不是说分享会对外开放吗。”苏蔓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前方正在读诗的陆深,像是在认真听。
“我没告诉你地址。”
“你发了朋友圈。”
林盏打开手机。她确实发了。三天前她拍了《冬眠》的封面,配文是“周六下午三点,渡川书店,有人一起去吗”。苏蔓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但江逾白看到了。
江逾白看见了,并且来了。
他没有走过来。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靠着书架站着。手里的咖啡杯在暖气充足的室内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他的目光和林盏的碰了一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移开,看向正在读诗的陆深。
那一眼很短。但林盏看懂了。
他不是来看诗会的。
陆深读完了第一part。沈砚站起来,从后面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是几杯热茶和两碟饼。他把茶一杯一杯递给在场的人,递到林盏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你朋友?”他低声问,目光向江逾白的方向偏了偏。
“前任。”
沈砚没有接话。他把茶递给她,然后继续往后递。递到江逾白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砚把茶杯递过去,江逾白接住。一个很普通的动作。
但林盏注意到,沈砚给所有人递的都是同一款杯子,白瓷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青色纹路。给江逾白的那杯,杯口磕了一个极小的缺口。
不是故意的。可能只是刚好拿到那一杯。
也可能不是。
苏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在沈砚和江逾白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像一只猫在两只飞鸟之间做选择。林盏熟悉那个眼神。苏蔓在评估。评估这两个男人分别是什么类型,分别意味着什么,分别会对她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
“你前男友长得还行。”苏蔓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比照片好看。”
“你不是见过他。”
“见过一次。大四那年你带他来吃过一次饭。你忘了?”
林盏想了想。确实有这件事。大四上学期,江逾白来学校看她,她说正好和室友一起吃个饭。苏蔓全程话很少,礼貌但不热情。吃完之后江逾白去结账,苏蔓在洗手间门口拉住她,说了一句话。
“他对你不上心。”
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苏蔓太敏感,见面才两个小时,怎么看得出来。现在想起那句话,想起苏蔓说出那五个字时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几乎带着一点满意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蔓不希望她拥有任何真正好的关系。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任何真正好的关系都会让林盏不再需要她。而苏蔓的全部安全感,都建立在“林盏需要我”这件事上。
陆深开始读下半场。他翻到一首林盏没读过的诗。
“这首诗叫《门》,写给我现在的妻子。”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我每天晚上去她打工的便利店买一包烟,其实我不抽烟。我只是想看她一眼。后来她告诉我,她早就发现了。因为我不抽烟的人,每次买烟都不挑牌子,随手拿一包就走。”
有人笑了。陆深也笑了。
“她说,‘你想看我就直接进来看,不用买烟’。我说我怕打扰你。她说,‘你每天晚上买一包你不抽的烟,才是打扰’。”
他低下头,开始读。
“我为你留着一扇门/不是等你推/是等我自己/有一天能把它关上/但你没有推/你只是每天路过/往门缝里塞一张纸条/上面什么都不写/后来那扇门再也关不上了/因为纸条塞得太满”
读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书店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片咔嗒一声。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玻璃。
林盏把手伸进帆布袋,摸到《冬眠》的封面。淡青色,粗粝的纸面。
“你现在和她在一起了?”坐在窗边的年轻人问。
“嗯。结婚了。五年。”
“那门关上了吗?”
陆深想了一下。“没有。但我们都不需要关了。”
林盏低下头。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袋的边缘,指甲在棉布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她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苏蔓在她旁边,用手机拍了一张陆深读诗的照片,低头修图,加滤镜,配文“周六的诗歌分享会”,发了朋友圈。定位是渡川书店。
江逾白在最后一排,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目光穿过两排椅子,落在苏蔓身上。苏蔓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林盏没有看见这一眼。
但沈砚看见了。
他靠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看着这三个人——林盏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苏蔓和江逾白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接,然后各自移开。像一个只有他看见的慢镜头。
他喝了一口凉掉的茶。
唱片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这次是一把吉他,单音,一个一个拨出来,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分享会结束后,陆深被几个读者围着签名。苏蔓去洗手间了。江逾白还站在门口,手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林盏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看到你朋友圈。”他把冷掉的咖啡放在旁边的书架上。“想来看看。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把这个还你。”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林盏低头看——是一支钢笔。深灰色笔身,笔夹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是两年前她送给他的生礼物。当时她攒了很久的钱,跑遍了临州好几家文具店才选到这支。笔尖是F尖,适合写中文,她试写了十几遍才确定。
她以为他早就弄丢了。
“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他说。“本来想快递给你,但觉得还是当面还比较好。”
林盏接过那支笔。笔身还带着他风衣口袋的余温。她握着它,金属外壳慢慢吸收她掌心的温度。
“你用过了吗?”
“用了几次。写不惯。太细了。”
她点了点头。F尖确实细。她当时选F尖是因为他写字用力很轻,粗尖会糊成一团。但也许不是笔尖的问题。也许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要写什么。
“江逾白。”她把笔收进帆布袋。“你今天来,是因为诗会,还是因为看见苏蔓发的朋友圈?”
他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吧。”
“她那条朋友圈写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苏蔓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一张陆深读诗的照片,配文是“周六的诗歌分享会”,定位是渡川书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林盏之前没看到。
“和盏盏一起。偶遇她前男友。”
林盏把手机还给他。
“不是偶遇。她告诉你的。”
江逾白没有否认。
书店里人渐渐散了。陆深签完最后一本书,和沈砚说了几句话,背着包走了。苏蔓从洗手间出来,站在书架边翻一本摄影集,侧脸在暖光里显得很安静。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放回去的时候,她往林盏和江逾白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有一眼。然后她拿起风衣,朝门口走来。
“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事。”苏蔓对林盏说。然后转向江逾白,笑了一下,很客气的那种。“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苏蔓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银杏叶子从门缝飘进来一片,落在门槛上,金黄的。
林盏和江逾白站在门口。书架后面传来沈砚整理杯碟的声音,瓷器轻轻碰撞,清脆的。
“你说的那件事,”江逾白忽然开口,“我想过了。”
“什么事?”
“你说我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你的情绪。你说得对。”他把手进口袋里,看着玻璃门外苏蔓越走越远的背影。“但有一件事我也想问你。”
“什么?”
“你从来没有让我看见过你真正的情绪。我怎么在意?”
林盏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书店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的声响,和沈砚在书架后面偶尔发出的杯碟轻碰声。
江逾白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一点红。她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你永远在给我看你已经处理好的版本。”他说。“崩溃是‘有点累’,害怕是‘想你了’,快要撑不住了是‘没事’。你给了我一百个加密过的信号,然后怪我没有破译。林盏,我不是不破译。我是真的不懂。”
他停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教过我。”
门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苏蔓刚刚走过的台阶上。
林盏站在原地。帆布袋里装着那本《冬眠》,那支F尖的钢笔,还有那本扉页上洇着铅笔字的《钟形罩》。三样东西,像三段不同时期的人生切片。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如果当初她把那些加密的信号全部换成明码——把“有点累”换成“我今天写的东西烂透了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把“想你了”换成“我一个人待着会害怕”,把“没事”换成“你快来问问我怎么了”——他会接住她吗?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有打算接住任何人。
她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茶凉了。”
沈砚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刚才用过的杯子。他走到两个人中间,没有看他们,弯腰把杯子一个一个放进收纳箱里。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林盏说:“我先走了。”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
林盏站在门内。沈砚蹲在地上整理杯子。唱片机已经停了,店里很安静。暖气的橙红色光芒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柔和。
“那把伞。”她忽然说。
他抬起头。
“你保养过了。”
沈砚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箱子,站起来。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上面有一小块防水喷雾留下的白色痕迹。
“每把还回来的伞我都会保养。”他说。“有的客人借走了就不再来了。伞就一直放在那里。保养过的伞,至少下一次下雨的时候能用。”
“那如果我借走之后再也不来呢?”
他看了她一眼。
“你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把收纳箱搬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放在台面上。是她还的那把。伞面被重新叠过了,叠得很整齐,扣带扣得妥帖。伞柄上贴了一小张标签纸,上面写着期——是她还伞那天。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等下次下雨。”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