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之后,容乐开始等了。
等是最难的事。不是什么都不做的那种等——那种等她已经做了十一年。是一种做了事之后、不知道结果的那种等。她把信送给了小安子,小安子看到了信,小安子会不会照她说的做?她不知道。小安子是她三年前埋下的棋子,但这三年来,她很少用他。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可靠,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别人收买,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退缩。
但她不能什么都自己去做。她只有一个人,一双眼睛,一双手。她需要棋子。棋子会犯错,会背叛,会害怕。但没有棋子,她什么都做不了。
容乐坐在门槛上,抱着阿花,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颤抖,像一双双枯的手。她在想,如果小安子不可靠了,她该怎么办。换一个人。御书房里不止小安子一个太监。奉茶的、磨墨的、掌灯的、扫地的,每一个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棋子。但不是今天。今天她只能等。
阿花从她怀里跳下去,走到院子里,蹲在槐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什么东西。容乐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也许有一只蚂蚁在爬,也许有一片枯叶在晃,也许什么都没有,阿花只是在发呆。
容乐看着阿花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应该向阿花学一学。阿花从不着急。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追麻雀就去追,追不到就蹲在那里看。它不为明天发愁,不为昨天后悔。它活在今天,活在此时此刻。容乐做不到。她的脑子里永远在转,在想明天会发生什么,后天会发生什么,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每一种可能发生的结果。
但她可以试着,在这一刻,什么都不想。
她站起来,走到阿花身边,蹲下来,和阿花一起看那棵槐树。阿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说:你来嘛?容乐没有回答,就蹲在那里,和阿花一起看树。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散了满脸。她没有去理,就让头发在脸上飘着。
一人一猫,蹲在冷宫的院子里,看一棵光秃秃的树。
小安子的回信在第三天傍晚送到。还是阿花叼回来的。
容乐坐在门槛上,从阿花嘴里取下那个小布袋。布袋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行字:“三内,元国相关奏折共四封。周文弼上一封,请皇上速定联姻之策。赵恒上一封,详述元国七皇子在京期间起居。另有御史王恪上一封,弹劾周文弼私通外邦。”
容乐把这四行字读了三遍。周文弼上折子,她猜到了。赵恒上折子,她也猜到了。但御史王恪弹劾周文弼,她没有猜到。王恪是谁?她不知道。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名单上。她不知道他是哪一派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弹劾周文弼,不知道他是真的发现了周文弼的问题,还是在替别人做事。
容乐把纸条烧了。灰烬从她的指缝间飘落,落在门槛上,落在阿花的背上。阿花抖了抖毛,把灰烬抖掉,用一种“你能不能别把灰弄到我身上”的眼神看着容乐。容乐没有注意。她正在想王恪的事。
她需要知道王恪是谁。不是现在,是以后。她不能什么都靠小安子。小安子只能告诉她御书房里的事,御书房外面的事,他看不到。她需要另一双眼睛。
容乐低头看着阿花。阿花正在舔爪子,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容乐伸出手,摸了摸阿花的头。阿花抬起头,看着她。
“阿花,”她说,“你认不认识一只白色的猫?住在御花园那边的?”
阿花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想。
“下次你去御花园玩的时候,帮我注意一下。白色的猫,可能有点胖。”
阿花“喵”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第二天,容乐做了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她去御花园了。
不是去看花,是去看人。她想去看看那个叫王恪的御史长什么样。她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什么长相,什么气度。但她知道,每天散朝之后,大臣们会从太和殿出来,经过御花园旁边的夹道,出宫。如果她在那个时间去御花园,也许能看到他。
容乐把那件粉色的宫装穿在身上,把素银簪子在头发上,把手腕上的红绳系紧。她抱着阿花,走出冷宫,走进永巷,走过那道月亮门,走进御花园。
御花园比她想象的大。花圃里种着各种颜色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开得正盛。石子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各个方向。容乐抱着阿花,走在石子路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从来没有来过御花园。以前她不敢来,怕被人看到,怕被人问“你是谁”。现在她来了,因为现在有人知道她是谁了。
一个宫女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来。一个太监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停下来。容乐抱着阿花,继续走。她走到一处假山旁边,停下来,坐在石头上。从这里能看到夹道。散朝的大臣会从夹道经过,她可以看到他们,他们看不到她。
阿花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假山上,眯着眼睛看周围。它对御花园很熟悉,以前来过很多次——不是为了容乐,是为了追麻雀。
容乐坐在石头上,等。
等了大约一刻钟,夹道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散朝了。容乐坐直身体,从假山的缝隙里看过去。几个穿朝服的大臣走过来,边走边说话。容乐不认识他们。她在宫里住了十六年,认识的人不超过十个。但她从他们的衣着和气度能看出来,这些都是高官。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头发花白,背微微驼,步子很慢。旁边的人都在跟他说话,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
容乐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王恪。她不知道王恪多大年纪。她只知道王恪是一个御史,弹劾了周文弼。她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走远,又看着后面的人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面容严肃,步子很快,不和旁边的人说话,低着头走路,像是在想事情。容乐看着他走过夹道,走进宫门,消失在视线里。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王恪。也许是他,也许不是。
阿花从假山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走吧。”容乐说。她站起来,抱着阿花,走出御花园,走回永巷,走回冷宫。她没有看到王恪。但她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大臣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彼此之间的距离。这些信息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但她把它们记住了,放在脑子里,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用。
那天晚上,容乐把那枚刻着竹叶的铜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铜钱很普通,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竹叶标记,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这是萧凛给她的信物。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不知道用上的时候会是什么情况。但她要准备好。不能等到用的时候才准备。
她找了一块旧布,把那枚铜钱包起来,塞进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和母妃的簪子、母妃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抱着阿花,看着窗外的月亮。
阿花蜷在她怀里,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容乐的手指在阿花的背上慢慢地抚摸着,从额头到尾巴,从尾巴到额头。
她在想王恪的事。不是在想他是谁,是在想他为什么弹劾周文弼。御史弹劾大臣,在朝堂上是很常见的事。但王恪弹劾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在元国使臣来访的时候,正好在永安帝考虑联姻的时候,正好在周文弼上折子推动联姻的时候。这不是巧合。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件事。
是谁?是太子的人?是三皇子的人?是萧凛的人?还是只是一个想立功的御史,自己决定弹劾周文弼?
容乐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件事和她有关。因为周文弼是支持与元国太子联姻的人。周文弼被弹劾,支持元国太子的声音就会变弱,支持元国三皇子的声音就会变强。这对萧凛不利。对容乐也不利。
她要想办法,不能让周文弼倒下去。不是因为她喜欢周文弼,是因为周文弼是萧凛的棋子——虽然周文弼自己可能不知道。他在朝堂上推动与元国太子联姻,就是在帮萧凛。他倒了,萧凛就少了一颗棋子。
容乐闭上眼睛。她要想一个办法,一个不让周文弼倒下去的办法。不是救他——她没有那个能力。是让他的事不那么严重,让永安帝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罚他几个月俸禄就行了。怎么做到?她不知道。她要想。
阿花的呼噜声在黑暗中继续着,一下一下的。容乐跟着那个节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