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头找到了,但线团还缠绕在阴影深处。
万凡没有立刻行动。他坐在兰池宫书房里,看着窗外庭院中逐渐凋零的秋叶,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细密的格子光影,空气中飘浮着微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公子,”阿默站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黑冰台那边,关于阴符宗的详细卷宗,需要三才能调阅完毕。但当年赵午雇佣阴符宗处理‘麻烦’的记录,已经查到一些眉目。”
万凡抬眼:“说。”
“五年前,邯郸郡守赵午确实通过中间人,联系过阴符宗在齐地的一个分坛。”阿默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竹简副本,放在案上,“雇佣记录上只写‘处理家宅不宁之事’,酬金三百金。经办人是阴符宗一个叫‘鬼手’的方士。但记录里没有具体时间、地点,也没有说明处理的到底是什么‘麻烦’。”
“三百金,”万凡冷笑一声,“处理家宅不宁,需要这么多钱?”
“属下也觉得蹊跷。”阿默顿了顿,“不过,黑冰台还提供了另一条线索——当年在邯郸郡府,负责处理阿房夫人‘失足落水’案卷的经办小吏,名叫孙季。案发后不到三个月,此人就被调离邯郸,如今在咸阳少府担任属官。”
万凡的手指停住了。
书房内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宫人清扫庭院的沙沙声,混合着秋风穿过回廊的呜咽。案几上的铜灯盏里,灯油微微晃动,映出跳跃的火光。
“孙季……”万凡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少府属官,几品?”
“从六品下。”阿默道,“掌管少府库房的部分账目,是个肥差。”
“一个邯郸郡府的小吏,没有任何背景,五年时间,从地方调到咸阳,还进了少府这种要害部门。”万凡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这背后,得有多少只手在推?”
窗外,几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发出嘶哑的叫声。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万凡转过身,目光落在阿默脸上:“调令符能调用多少人?”
“外围暗探,不超过十名。”阿默道,“都是黑冰台培养的耳目,擅长跟踪、监视、套话,但武力一般。”
“够了。”万凡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卷竹简上,“先从孙季开始。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的一切——每天去哪里,见什么人,花多少钱,和谁有往来。特别是,他和邯郸赵氏,还有赵高,有没有联系。”
“明白。”阿默躬身,“属下亲自去办。”
“小心些。”万凡看着他,“孙季如果真是当年案子的经办人,那他手里一定握着什么。赵午父子不会留着一个知道太多的人,除非……这个人还有用,或者,被牢牢控制着。”
阿默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
万凡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庭院里的石板地面很快被打湿,泛起一层暗沉的水光。
***
咸阳西市,永兴坊。
这里是咸阳城中下层官吏、商贾聚居的区域。街道不算宽阔,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湿,泛着油亮的光泽。两侧的宅院门楼不高,但大多修缮整齐,门前的石阶被打扫得很净。
孙季的宅子就在坊内第三条巷子的尽头。
那是一处两进的小院,青砖灰瓦,门楼上方挂着“孙宅”的木匾,字迹已经有些斑驳。院墙外种着几株槐树,叶子在秋雨中凋落大半,光秃秃的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巷口对面,一家卖胡饼的铺子屋檐下,阿默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炉的胡饼,慢慢地吃着。
胡饼烤得焦黄酥脆,表面撒着芝麻,咬下去满口麦香和油脂的香气。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的焦香、雨水的湿气,以及远处传来的煮羊肉的膻味。
阿默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孙宅的大门。
他身后,巷子另一头的茶摊上,坐着两名黑冰台的外围暗探。一个扮作行商,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另一个则是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装着针线、胭脂之类的小物件,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孙宅的侧墙。
监视已经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孙季辰时出门,乘着一辆半旧的马车前往少府衙门。酉时下值回家,途中去了一趟西市的“聚宝斋”,呆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用绸布包裹的小盒子。
第二天,孙季休沐。巳时左右,有客人来访。来人乘坐的马车没有标识,但车夫的手腕上,隐约露出一道青黑色的刺青——那是邯郸赵氏家奴的标记。客人在孙宅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当天下午,孙季去了城东的“醉仙楼”,与三名同僚饮酒,直到深夜才醉醺醺地回家。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孙季照常上值。但阿默派去少府衙门附近蹲守的暗探回报:孙季在衙门里,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几次对着账册发呆,还打翻了一次砚台。
“有动静了。”阿默咬下最后一口胡饼,将油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竹篓。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天色暗了下来,坊内的灯笼陆续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
酉时三刻,孙季的马车回来了。
车停在宅门前,孙季从车上下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腰间系着铜印绶带。脸色有些苍白,眼袋很重,下车时脚步有些虚浮,差点踩空。
一名仆役从门内迎出来,扶住他:“老爷小心。”
孙季摆了摆手,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前,回头望了望巷子。他的目光在巷口扫过,在胡饼铺子、茶摊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阿默低下头,假装整理斗笠。
孙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门。宅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起疑了。”茶摊上的“行商”走到阿默身边,压低声音道。
“正常。”阿默道,“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总会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继续监视,重点查他这几天的资金往来。”
“已经查了。”另一名“货郎”凑过来,“孙季在‘通宝钱庄’有个户头,每月俸禄三十贯,按理说只够维持家用。但他户头里,过去三年,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笔不明来源的进账,少则五十金,多则一百金。最近一笔,就在十天前,八十金。”
“来源?”
“钱庄记录显示,是从邯郸‘赵氏商行’的户头转过来的。”“货郎”顿了顿,“而且,孙季在城南还有一处小宅,租给了一个齐地来的商队。那个商队,挂的是赵氏商行的旗号。”
阿默的眼睛眯了起来。
雨完全停了。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坊内的灯笼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沉闷。
“明天,”阿默道,“孙季应该还会去醉仙楼。安排一下,我要亲自会会他。”
***
第四天,晴。
醉仙楼是咸阳城中档的酒楼,位于西市和东市之间,主要客源是些中下层官吏、商贾。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面装潢得颇为气派。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二楼雅间“听雨轩”内,孙季和三名同僚已经喝到半酣。
桌上摆着七八个菜:炙羊肉、炖鹿脯、蒸鲈鱼、烧鹅,还有几碟时蔬。酒是醉仙楼自酿的“秋露白”,酒色清冽,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孙季坐在主位,脸色已经泛红,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诸位,不是孙某吹嘘,当年在邯郸,那也是……那也是办过大事的人!”
“哦?”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瘦高个的吏员,姓王,在少府管仓库,“孙兄在邯郸办过什么大事?说来听听。”
孙季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用手背抹了抹:“不能说,不能说……那可是为贵人办的,净利落,一点痕迹都没留。”
“贵人?”另一名圆脸的同僚凑过来,“哪位贵人?赏了多少?”
孙季伸出三手指,晃了晃:“这个数。”
“三十金?”
“三百金!”孙季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三百金!外加……外加调令一封,直接从邯郸调到咸阳,进了少府!”
三名同僚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雅间内弥漫着酒气、肉香,以及炭火盆里传来的暖意。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卖糖人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混杂在一起。
孙季越说越兴奋:“你们知道吗?那事儿……那事儿办得,郡守大人都夸我机灵!现场布置得天衣无缝,文书写得滴水不漏!就连……就连死者的家属,都信了是意外!”
“死者?”王吏员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孙兄还处理过命案?”
孙季猛地一僵,酒似乎醒了几分。他眨了眨眼,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不……不是命案,就是……就是普通的意外,失足落水……”
“失足落水需要布置现场?”圆脸同僚笑道,“孙兄莫不是喝多了,说胡话?”
“我……我没喝多!”孙季又端起酒杯,手却有些抖,“总之……总之是替贵人办了事,得了好处。这事儿……这事儿都过去五年了,不提了,不提了!”
他仰头将酒灌下,却因为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雅间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名店小二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壶新烫的酒。小二低着头,将酒壶放在桌上,又给每人斟满一杯。
孙季正咳得厉害,没注意小二的相貌。
但坐在他对面的王吏员,却微微一愣——这个小二,他从未在醉仙楼见过。而且,小二斟酒的手法很稳,手指修长有力,不像是普通跑堂的。
小二斟完酒,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孙季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抓起新斟的酒,又喝了一大口。这酒比刚才的更烈,入口如火,烧得他喉咙发烫,脑子也更晕了。
“孙兄,”圆脸同僚又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你刚才说的那贵人,到底是哪位啊?能在邯郸郡守面前说上话,还能把你调到咸阳少府,这能量可不小。”
孙季已经醉得七分,警惕心大减。他嘿嘿笑着,压低声音:“说出来吓死你们……是……是中车府令,赵高赵大人!”
雅间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三名同僚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赵高?那个如今正被陛下责令闭门思过、追查刺客的中车府令?
孙季却没察觉气氛的变化,继续嘟囔:“赵大人……那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当年……当年我替他……替他办了那件事,他就把我调来咸阳,还……还让我在少府管账,油水足得很……”
“孙兄,”王吏员小心翼翼地问,“你替赵大人办了什么事?”
孙季的眼神已经涣散,嘴唇翕动,声音含糊不清:“就是……就是邯郸那个民女……得罪了赵公子……郡守大人让我……让我处理净……我伪造了现场……说是失足落水……赵大人后来知道了……很满意……”
他说着说着,头渐渐垂了下去,趴在桌上,发出沉重的鼾声。
三名同僚脸色都变了。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起身,连招呼都没打,就快步离开了雅间。
店小二——也就是阿默——站在原地,看着趴在桌上烂醉如泥的孙季,眼神冰冷。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楼下街道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双眼睛。
阿默点了点头。
车帘放下了。
***
孙季是被人抬回家的。
两名仆役架着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宅门。孙季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含糊,听不真切。仆役将他扶进卧房,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便退了出去。
卧房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孙季躺在榻上,眼睛却忽然睁开了。
他没有醉到不省人事——至少,没有完全醉。那些话,他说出口的时候,脑子是昏沉的,但说完之后,一股寒意就从脊背窜了上来。
民女……得罪赵公子……伪造现场……失足落水……
赵大人很满意……
“完了……”孙季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他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混合着他身上散发的酒气。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打。
孙季下了榻,脚步虚浮地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他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卷竹简,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金饼。竹简已经有些陈旧,边缘磨损,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
他颤抖着手,展开其中一卷。
那是五年前,他亲手写的现场勘查记录。上面详细描述了“民女阿房”如何“失足落水”,如何“尸体浮肿”,如何“无外伤痕迹”。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还有另一卷,是赵午写给他的密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事毕,重赏。调令不即下,咸阳少府已打点妥当。闭口,则富贵长久;多言,则祸及满门。”
孙季盯着那封信,额头渗出冷汗。
五年了。这五年,他在咸阳过得确实不错——宅子有了,钱财有了,官职虽然不高,但油水足,子逍遥。他几乎要忘记邯郸那件事了。
直到……直到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子回宫。
直到……直到前几,他隐约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直到……直到今天,他在醉仙楼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
“不能留了……”孙季喃喃道,将竹简和金饼重新包好,塞进一个包袱里。他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换洗衣物,几块碎银,一股脑塞进去。
他要走。立刻就走。
咸阳不能待了。赵高如今自身难保,万一追查起来,他这个知道太多的小吏,第一个会被灭口。还有那位皇子……万一他查到了当年的事……
孙季打了个寒颤。
他吹灭油灯,摸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深沉,坊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街道上空无一人,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包袱,轻轻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孙季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门,手刚碰到门闩——
“孙大人,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季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阿默站在庭院中央,一身黑衣,如同融在夜色里。他身后,还站着两名同样黑衣的男子,目光如刀,锁定在孙季身上。
“你……你们是谁?”孙季的声音在发抖。
“奉公子之命,请孙大人去一个地方。”阿默向前走了一步,“有些话,想问问孙大人。”
孙季后退,后背抵在门上:“我……我不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阿默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孙大人包袱里的竹简,还有那些金饼,是准备带到哪儿去?”
孙季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子时了。
阿默伸出手:“孙大人,请吧。”
孙季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身后紧闭的门,最后,目光落在包袱上。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缓缓松开抓着包袱的手,包袱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涩,“我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