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书友们看过来!145879的新书《尘烟入汉阙》太香了,历史古代类型,陈远的冒险太刺激了,目前已达177252字的篇幅,这本处于连载状态的小说绝对能让你看得过瘾,绝对是历史古代小说中的精品之作,书荒必看。
尘烟入汉阙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陈远是在一场雨后知道冬天要来了的。
那场雨下了三天。不是夏天那种噼里啪啦砸下来的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没完没了的、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筛灰一样的冷雨。雨不大,但渗骨头。棚子的油布破了三个洞,雨水从洞口漏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从棚子这头流到那头,把铺在地上的草泡成了烂泥。
他们把能接水的东西都摆上了——锅、碗、破陶片、卷起来的树皮。雨滴落进锅里的声音不一样,有的“咚”,有的“叮”,有的“嗒”,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小石头觉得好玩,伸出舌头去接雨水,阿兰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不许喝生水。”
雨停的那天早上,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缝,什么都看不到,好像天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石板,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陈远从棚子里爬出来,站在空地上,呼出一口气。
气是白的。
他盯着那团白气看了两秒,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草。草是湿的,但不再是秋天那种湿——不是露水,是霜。薄薄的一层白霜,覆在草叶上,手一碰就化成水,冷得指头发僵。
冬天来了。
不是“要来了”。
是已经来了。
“咱们有多少粮食?”
赵伍蹲在棚子门口,把粮食袋子解开,倒出最后一点黍米。黍米不多,在袋子底部薄薄地铺了一层,大概能装满两个碗。
陈远看着那两碗黍米,脑子里在算账。一碗黍米煮成粥,够四个人吃一顿。两碗黍米,就是两顿。两顿之后呢?
“还有别的吗?”陈远问。
阿兰从棚子里翻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小半罐咸菜——萝卜缨子腌的,黑乎乎的,有一股呛鼻子的咸味。这是她用最后一点盐腌的,本来想留着过冬。
“就这些了。”阿兰说。
四个人围着那两碗黍米和半罐咸菜,沉默了很久。
赵伍站起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拴在棚子旁边的那头驴。驴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肋骨分明,走路都在晃。它站在风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死的尸体。
“驴不行了。”赵伍说。
阿兰看了一眼驴,没有说话。
赵伍牵着驴去了村里。
他走了很久。陈远在棚子里等,等得心里发慌。阿兰在编草鞋,手指动得很快,但编错了好几次,拆了又编,编了又拆。
下午,赵伍回来了。
驴没有回来。
他手里攥着几个铜钱,另一只手提着一小袋豆子。
“卖了?”阿兰问。
“卖了。”赵伍蹲下来,把豆子放在地上。
“卖给谁了?”
“一个行商。说是从北边来的,往南边去收皮货。路过村里,驴不行了,他看上了,说要了卖肉。”
阿兰的手停了一下。
“了卖肉?”
“嗯。”
沉默。
阿兰低下头,继续编草鞋。她的手在抖,但编出来的草鞋比平时还要整齐。陈远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编过多少双草鞋,从洛阳到这里的路上,从秋天到冬天的夜里,她没有停过。
“石头问起怎么办?”阿兰忽然说。
赵伍没有回答。
小石头从棚子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他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大圈上面画了两个小圈。
“驴呢?”他问。
没有人回答。
“驴呢?”他又问了一遍。
“卖了。”阿兰说。
“卖了去哪了?”
“去……去一个它不会冷的地方。”
小石头看了看阿兰,又看了看赵伍,又看了看陈远。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画圈圈。这次他画的不一样了——一个大圈,四条腿,两个耳朵。
驴。
他在画驴。
陈远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画,喉咙发紧。
“够吃多久?”陈远问。
“省着吃,”赵伍说,“半个月。”
半个月。十五天。十五天之后,就是十一月。十一月到春天,还有四个月。
“然后呢?”陈远问。
赵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答案,只有一个意思——到时候再说。
阿兰把豆子倒进罐子里,数了数。她数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数,像是在数什么珍贵的东西。
“三百二十粒。”她说。
三百二十粒豆子。四个人。十五天。每人每天五粒多一点。
陈远在心里算了这笔账。五粒豆子,煮一锅水,能煮出一碗有豆腥味的汤。喝下去,肚子会叫,但不会死。
不会死。
这就是标准。
赵伍开始去河边。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冷得像刀子割在皮肤上,他的小腿瞬间变成了红色。他弯着腰,双手在水底的淤泥里摸索。
摸鱼。
没有鱼钩,没有网,只有一双手。
陈远站在岸上,看着赵伍的背影。那个背影是跛的,是瘦的,是老的。但它没有弯。
陈远脱了鞋,走进水里。
水冷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脚趾瞬间失去了知觉,小腿开始抽筋,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水底的淤泥里。淤泥是软的,凉的,指缝间有小石子、碎木屑。他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起来——一块石头。扔掉。又摸到一个,滑溜溜的——一条小鱼,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他继续摸。
手冻僵了,不听使唤。他感觉不到自己在摸什么,只能凭运气。
赵伍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直起腰,手里攥着一条小鱼。不大,比他的手指长不了多少。
他把鱼扔上岸。
陈远看着那条鱼,喉结动了一下。
他也想摸到一条。
他又弯下腰。这一次,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滑的,但不是石头的那种滑,是活物的那种滑。他的手指合拢,抓住了。
一条小鱼。比赵伍那条还小。
他从水里站起来,把鱼举起来看。鱼在他手心里挣扎,尾巴拍打着他的手掌,啪啪地响。
赵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摸。
那天下午,他们在河里摸了两个时辰。
两个人,两条鱼。
两条鱼。
赵伍把鱼开膛,去鳞——鳞片很小,刮不掉,他用指甲一片一片地抠。鱼肠子掏出来扔掉,鱼胆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苦胆破了肉就苦了,不能吃。
阿兰用那口锅煮了一锅鱼汤。两条小鱼,一锅水,加了一小把豆子——她数了二十粒,不多不少——加了几片咸菜。汤煮开了,飘着一层薄薄的油星,闻起来有一股鱼腥味。
小石头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一下。
“好喝。”他说。
陈远也喝了一口。汤很淡,鱼腥味很重,咸菜太咸了,豆子还是硬的。但他觉得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不是因为味道。
是因为这两条鱼,是他从冰水里摸出来的。
他的手,从冰水里,摸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红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处被碎瓦片划了一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翻开,露出粉红色的肉。
他把手放回汤碗旁边,继续喝汤。
入冬之后的村子,和秋天不一样了。
秋天的时候,村里人忙,没空搭理村外面的流民。现在闲下来了,他们开始注意到赵伍一家。不是恶意的注意,但也不是善意的。是那种——看到了,但不想看到;知道你们在,但希望你们不在。
阿兰编了几双草鞋和几张芦苇席子,拿去村里换东西。草鞋换了两把黍米,席子换了一小把豆子。换东西的时候,那个跟她交换的妇人看了看席子,又看了看阿兰,说了一句:“你们那驴呢?”
“卖了。”
“卖了?卖了多少钱?”
阿兰没有回答。她把东西收好,转身走了。
回到棚子里,她没有提这件事。但陈远看到她坐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没编完的草鞋,发了很久的呆。
他知道那种感觉。被人问“你们那驴呢”的感觉——你不是这里的人,你不属于这里,你连一头驴都留不住。
但他们能去哪呢?
往南?往南要走路,要粮食,要运气。他们没有粮食了,驴也卖了,小石头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往北?洛阳烧了。往东?往西?他们哪里都不认识。
这里是他们能找到的、离“能活”最近的地方。
但“最近”不代表“够近”。
陈远开始去山上。
赵伍带他去的。山不大,就在村子后面,走一刻钟就到了。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冬天一到,灌木秃了,草枯了,整座山灰扑扑的,像一块发了霉的馒头。
赵伍走在前面,用木棍拨开枯草,低头找。
“这个,”赵伍蹲下来,指着地上一丛矮矮的、叶子还带一点绿意的植物,“这个能吃。”
陈远蹲下来看。叶子是长条形的,边缘有锯齿,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他不认识。
“叫什么?”
“不知道。就知道能吃。”赵伍把那丛植物的叶子摘下来,放进陈远背着的包袱里。“也能吃,但要煮很久,不然嚼不动。”
陈远蹲下来,也摘了一丛。叶子在他手心里揉碎了,发出一股青草的气味。
能吃的。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样子的,能吃的。
赵伍又找到了一种。这种的叶子是圆的,贴在地面上长,像一朵绿色的花。他把叶子摘下来,放进包袱。
“这个也能吃。有点苦,但能吃。”
陈远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种圆叶子的形状、颜色、叶脉的纹路。他把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苦的,涩的,舌头发麻。
“能吃。”赵伍说。
陈远咽下去了。
他们在山上转了一个多时辰。赵伍找到了五六种能吃的野菜——或者不能叫野菜,应该叫“能吃的草”。冬天的山上,真正能吃的植物很少,大部分都枯死了,剩下的那些也又老又硬,嚼起来像嚼绳子。
但能吃就行。
在这个时代,能吃就是标准。好吃不好吃,是吃饱了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下山的时候,陈远在路边看到了一株植物。
他停下脚步。
那株植物不高,大概到他的膝盖,茎是直立的,叶子是长圆形的,边缘有锯齿。最显眼的是它的花——一簇一簇的,淡紫色的,已经快谢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陈远盯着那株植物看了很久。
他好像见过这种东西。
在现代,在某个科普视频里,或者在某个中药科普的文章里——有一种草,开紫色的花,叶子有锯齿,可以入药,治什么来着?
退烧。
对。退烧。
他不确定。他的记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他记得有一种叫“柴胡”的药,或者叫“黄芩”,或者叫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他不是学医的,他只是在手机上刷到过一些“常见中草药”的科普图片,看的时候觉得“哦,挺有意思”,然后就忘了。
但现在,站在这株开紫花的植物面前,他忽然觉得——也许他能想起来。也许他能认出它。
也许。
他蹲下来,把那株植物的花和叶子摘了一些,放进包袱里。
赵伍在几步远的地方回头看他。“那是什么?”
“不知道。”陈远说。
“不知道你摘它什么?”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药。”
赵伍走过来,看了看那株植物,又看了看陈远。“你懂药?”
“不懂。”
“不懂你摘它?”
“也许有用。”
赵伍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里有怀疑,有警惕,但还有一种陈远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在赵伍眼里,这个从北边来的、说话怪怪的、什么都不好的年轻人,偶尔会做出一些让人想不通的事。而这些想不通的事,有时候是对的。
“走吧,”赵伍说,“回去再说。”
晚上,陈远在棚子外面烧水。
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他把火镰和火石放好——这是赵伍教他的,用火石打火,火星溅在火绒上,吹气,引燃。他学了好几天才学会,手上磨了好几个泡。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
金属外壳,冰凉的。
他没有拿出来。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有必要。火镰能做的事,不需要打火机。打火机是他的,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唯一还剩下的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完,不知道用完了之后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也许用完了,他和现代之间的最后一线就断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火里加了一柴。
柴是湿的,烧起来冒烟,烟呛得他咳嗽。但烟也是好的。烟说明火还在烧。
火还在烧。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