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纱布的那个早晨,沈克在镜子前站了很长时间。
不是因为他自恋,而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在用两只眼睛看着自己。左眼看到的自己,和右眼看到的自己,在他的大脑里合并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从未见过的形象。他的脸是对称的,五官各在其位,嘴角有一道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的疤痕——那是去年从山崖上摔下去时被树枝划的。他的左眼瞳孔颜色比右眼深一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于深蓝的颜色,而右眼是普通的棕色。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但看世界的角度是一样的。
陆晚棠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从镜子里看着他,看着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看够了吗?”她笑着问。
沈克转过身,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她每天早上都会替他准备的那个温度。
“看够了。”他说,“和昨天长得一样。”
“那你看了那么久?”
“我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沈克把水杯放在洗手台上,伸手理了理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把它们别到她的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边停了一下,碰到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我在确认,我的右眼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你了。”
陆晚棠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轻轻的、像水波一样荡漾开的笑。
“那你确认的结果呢?”
“确认了。”沈克说,“看得清清楚楚。”
吃早饭的时候,沈克的手机响了。
是魏建国打来的。这位已经办了退休手续的老安保主管,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克从未听过的急迫,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沈克,你今天来不来集团?”
“来。今天拆纱布,拆完就去。怎么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来了就知道了。反正——你做好心理准备。”
电话挂了。
沈克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他和魏建国共事了大半年,知道这不是一个会大惊小怪的人。他说“做好心理准备”,那就是真的需要做心理准备的事情。
陆晚棠在对面看着他,筷子夹着一颗花生米,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
“不知道。建国叔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陆晚棠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看起来不太担心。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她已经习惯了沈克的手机在任何时候响起,习惯了电话那头传来各种让她心脏收紧的消息,习惯了在沈克挂了电话之后不去追问“怎么了”。不是因为她不好奇,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是重要的事,沈克会告诉她。
“那你吃完饭去吧。”她说,“路上慢点开。”
二
上午九点四十分,沈克把车开进了集团停车场。
他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停车场的车位几乎全满了,这在周二的上午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那些车——除了集团员工的车之外,还多了十几辆他不认识的车。有面包车,有商务车,有私家车,甚至还有一辆车身喷着电视台标志的新闻采访车。
沈克把车停好,下了车。
他的两只眼睛同时看到了这一幕——集团大楼的门厅里挤满了人。不是员工,不是客户,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那些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拿着横幅,有的举着牌子,有的扛着摄像机。横幅上写着红色的大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沈克的左眼已经看清了上面的内容——“还我血汗钱”“长风集团诈骗”“要求政府介入”。
他的右眼比左眼慢了一线,但也看清楚了那些字。两只眼睛的图像在大脑里合并,形成了一幅完整的、不容置疑的画面。
有人堵了集团的大门。
沈克没有急着走过去。他站在停车场里,用两只眼睛把整个局面扫描了一遍。门厅里大约有四五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最前面的是几个中年男人,穿着夹克衫,手里拿着横幅,情绪最激动,嗓门最大。他们后面是一些老人和妇女,神情疲惫,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靠着墙,有的在低声交谈。最后面是几个扛着摄像机和照相机的记者,他们不参与喊叫,只是拍,把每一张愤怒的、疲惫的、焦虑的脸都收进了镜头里。
集团自己的保安站在门厅内侧,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的人群。沈克认出了其中几个——老张、小李、大刘。他们站在那里,表情复杂,想出去又不敢出去,不出去又觉得不对。
沈克穿过停车场,走向大楼。
他没有绕路,没有从后门进,没有等保安来接他。他直接走向了正门,走向了那群人。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左眼和右眼同时工作着,扫描着人群中的每一张脸、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可能的威胁。
他走到门厅外面的时候,人群的一个中年男人注意到了他。
“你是长风集团的吗?”那个男人冲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克停下脚步,看着这个男人。四十出头,国字脸,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口绣着某个公司的标志。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有裂的白皮,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这是一个在工地上活的人,不是一个职业闹事的人。
“我是。”沈克说。
“那你给我们评评理!”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大到门厅里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克身上,“你们集团欠我们的工程款,拖了快一年了!我们了活,凭什么不给钱?我们找你们那个姓韩的副总,他说没钱。找你们那个姓周的总经理,他说不归他管。找你们那个姓傅的董事长,她不见我们!”
沈克的左眼捕捉到了这个男人说话时嘴角的微微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委屈的颤抖。一个在工地上卖力气的人,被到堵门的地步,不是因为他想闹事,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等一下。”沈克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魏建国的号码。
“建国叔,我在楼下。门口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魏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他说一个秘密:“韩正平被抓之后,他经手的那些的供应商和承包商都慌了。好多的工程款、材料款、服务费都拖着没付,韩正平在的时候还能压着,他一被抓,那些人就炸了。今天来的这批是清江那边一个的施工队,据说韩正平欠了他们将近两千万的工程款,拖了一年多。”
沈克握着手机,站在人群中间。那些人围着他,有的在喊,有的在骂,有的在求。一个老太太抓住了他的袖子,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在不停地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建国叔,傅董事长知道吗?”
“知道。她在二十八楼,下不来。那些人把电梯和楼梯都堵了。”
沈克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了看面前这个男人,看了看那个抓住他袖子的老太太,看了看后面那些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你叫什么名字?”沈克问那个中年男人。
“我叫王德胜。”
“王师傅,你带着你的人,退到大门口外面去。不要堵着门,不要拦着人进出。我去找董事长,把你们的事跟她说。今天之内,我给你们一个答复。”
王德胜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信任。
“你谁啊?你说给答复就给答复?你算老几?”
沈克看着他的眼睛,两只眼睛同时看着。左眼看到了他瞳孔里的血丝和不信任,右眼看到了他眼角那颗还没有透的泪痕。
“我叫沈克,是集团的安保顾问。”他说,“你们要找的那个姓韩的副总,是我配合纪委抓的。你们要找的那个姓周的总经理,也是我配合纪委抓的。你们不相信我,可以相信纪委。纪委正在查韩正平的案子,查完了之后,该付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人群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多有说服力,而是因为他说“韩正平是我配合纪委抓的”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普通,在那些习惯了听大话、空话、假话的人耳朵里,反而成了一种最有力的东西。
王德胜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人喊了一声:“退出去!退到大门口外面去!”
人群开始移动。那些扛着横幅的人放下了横幅,那些举着牌子的人放下了牌子,那些坐在台阶上的老人和妇女站了起来。他们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动的方向,慢慢地、不太整齐地、但坚定不移地,向大门口的方向移动。
沈克走进了大楼。
三
一楼大厅里一片狼藉。
地上到处是纸屑、烟头、矿泉水瓶,保安老张正在用扫帚清扫,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他看到沈克走进来,停下了手里的扫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张,电梯能用吗?”沈克问。
“能用。但刚才有人把电梯堵了,我们刚把人劝开。”
沈克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按了二十八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的两只眼睛同时看着电梯里那个镜子中的自己。左眼看到的脸和右眼看到的脸不一样,但大脑把这两个图像合并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统一的、比任何单眼看到的都要真实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外面的门厅里堵着几十个人,大楼里到处是垃圾,傅云舒被困在二十八楼下不来,整个集团乱成了一锅粥。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
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和楼下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地毯上没有任何垃圾,墙上没有任何涂鸦,空气中没有任何喧闹的声音。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还没有被风暴波及的避难所。
沈克走到傅云舒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傅云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分文件,手里拿着笔。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妆容精致,表情从容。如果不是沈克知道楼下的情况,他本看不出这个女人正在经历一场危机。
“沈克,你来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楼下那些人都走了?”
“退到大门口外面了。我答应他们今天给答复。”
傅云舒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他的右眼上。
“纱布拆了?”
“拆了。”
“看得清楚吗?”
“清楚。”
傅云舒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追问沈克的眼睛,而是把话题转回到了楼下那些人身上。
“你答应给他们什么答复?”她问。
“我还没想好。”沈克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韩正平被抓了,他经手的那些的账目都会被重新审计。如果集团确实欠了他们的钱,这笔钱迟早要付。早付晚付都是付,不如现在就付。把他们安抚住了,集团才能恢复正常运转。”
傅云舒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说得对。但有一个问题——韩正平经手的那些,很多账目都是乱的。哪些是真的欠,哪些是假的欠,哪些是韩正平虚构出来的,我们现在分不清楚。如果现在把钱付了,万一将来审计发现有些款项是韩正平虚构的,那些钱就追不回来了。”
沈克想了想。
“那就分两类。一类是有合同、有验收、有发票的,这种先付。一类是只有合同没有验收、或者只有收据没有发票的,这种等审计完了再付。楼下那些人,他们的是清江那个的土建工程,合同和验收报告都有,只是被韩正平拖着没付。这类款项,可以先付。”
傅云舒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克熟悉的表情——那种在他每次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建议时,都会出现的、带着审视和欣赏的表情。
“你跟谁学的这些?”
“没人教。”沈克说,“我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傅云舒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看了几眼,合上。她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沈克。
“你去财务部找张部长。就说我让你去的,让他把清江土建工程的所有合同、验收报告、付款申请整理出来。今天之内,把该付的钱算清楚。明天上午,我跟财务部开会,决定付款方案。”
沈克接过那张便签纸,看了看上面的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财务部张部长:请配合沈克同志调阅清江土建工程相关合同及付款资料。傅。”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傅董事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楼下那些人说他们找过您,您不见他们。”
傅云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确实找过我。但不是我不见他们,是我见不了他们。韩正平被抓之后,我每天接到上百个电话,有的是来要钱的,有的是来打听消息的,有的是来威胁我的。我的秘书已经被扰得辞职了。我之所以没有见他们,是因为我当时还没有搞清楚哪些钱是真的欠、哪些钱是假的欠。我不能在没有搞清楚之前就做出承诺。”
沈克看着她,两只眼睛同时看着。
左眼看到的是一个冷静的、理性的、不轻易被情绪左右的决策者。右眼看到的是一个被压力包围的、疲惫的、但没有表现出任何脆弱的领导者。大脑把这两个图像合并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比任何单眼看到的都要真实的傅云舒。
“傅董事长,”沈克说,“明天上午开完会,我去跟那些人说。”
“你去?你不怕他们?”
“不怕。他们只是想拿到他们应得的钱。只要我们把钱付了,他们就不会闹了。”
四
从二十八楼下来,沈克直接去了十五楼财务部。
张部长在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账本和文件,几乎看不到桌面。他比沈克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的灰黄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带着血色的、像是压在口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了之后才会有的气色。
“沈克!”他看到沈克进来,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克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我听说了,楼下来了好多人。你没事吧?”
“没事。”沈克把傅云舒的便签条递给他,“傅董事长让我来调阅清江土建工程的合同和付款资料。”
张部长看了一眼便签条,点了点头。
“清江,是我经手的最后一个。”他走到铁皮柜前,拿出钥匙,打开了最下面一层的柜门。那个柜子沈克认识,是之前放着账本的那个柜子。现在账本已经交给纪委了,柜子里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文件夹和一些散落的纸张。
“韩正平被抓之后,我把所有经手的的资料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张部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清江的土建工程,总包方是清江的一家建筑公司,叫清江建工。合同金额是三千八百万,已经付了一千九百万,还剩一千九百万没付。不是没钱付,是韩正平不让付。”
张部长把合同、验收报告、付款申请的复印件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像一个在展示证据的检察官。
“合同是正经合同,有双方签字盖章,有法律效力。验收报告是正经验收报告,有甲方、乙方、监理三方的签字盖章,有明确的验收结论——‘工程质量合格,同意验收’。付款申请也是正经付款申请,有经理、工程部长、分管副总的签字,流程完整,手续齐全。”
“唯一的问题是——韩正平在上面签了‘同意支付’,然后压了下来,没有交到财务部。所以他签了字的付款申请,财务部从来没有收到过。”
沈克拿起那份付款申请,看了看韩正平的签名。那三个字他见过无数次,在无数份文件上。但此刻看到,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在集团里经营了八年、让无数人敬畏和恐惧的人。现在他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橘黄色留置服、手腕上戴着手铐、坐在一盏台灯下面、一页一页地签着笔录的人。
“张部长,”沈克把付款申请放回桌上,“如果现在把这些材料提交给财务部,付款流程需要多久?”
张部长想了想。
“正常流程的话,大概需要两周。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傅董事长如果特批的话,最快三天。”
沈克摇了摇头。
“太慢了。楼下那些人等不了三天。他们今天就要答复。”
张部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些犹豫。
“沈克,你知道的,现在是非常时期。韩正平被抓了,集团的财务被省审计厅全面审计,每一笔付款都要经过审计组的审核。就算傅董事长特批了,审计组那边也要走程序。三天已经是最快的了。”
沈克沉默了一下。
“张部长,你把所有的材料复印三份。一份给傅董事长,一份给审计组,一份给我。钱的事,我来跟审计组谈。”
五
下午两点,沈克到了省审计厅驻长风集团审计组的办公室。
审计组在集团大楼的十二楼,占了三间办公室。组长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省审计厅派来的,负责对长风集团进行全面的财务审计。
沈克敲门进去的时候,周组长正在看一份报表。他抬起头,看到沈克,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沈克——沈克作为审计委员会特别助理,之前在财务部的那间小办公室里工作了很长时间,和周组长打过几次交道。
“沈克,什么事?”
沈克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周组长,我想跟您谈一下清江土建工程的付款问题。”
周组长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想谈什么?”
“这个的土建工程已经完工了,验收合格了,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已经满足了。只是因为韩正平压着没把付款申请交到财务部,所以一直拖着没付。现在韩正平已经被抓了,这个障碍不存在了。我想请审计组尽快审核这个的付款资料,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剩下的工程款付给施工方。”
周组长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盯很久,有时还会停下来想一想。沈克坐在对面,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等了大约一刻钟,周组长合上了文件夹。
“沈克,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韩正平案正在调查中,涉及这个的所有资金往来都需要重新审计。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任何一笔付款都需要非常谨慎。万一这笔钱中有韩正平虚构的部分,我们付了,将来追不回来,这个责任谁负?”
“周组长,我负。”沈克说。
周组长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认真的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你负?你拿什么负?”
沈克从口袋里掏出了中央纪委专案组的工作证,放在桌上。蓝色的卡片上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中央纪委专案组借调人员”。
周组长看到那张工作证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拿着眼镜的手停了一下——沈克的左眼捕捉到了这个极其细微的信号。
“你在中央纪委专案组?”周组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借调。韩正平的案子,我就是因为配合专案组的工作,才从集团借调过去的。”沈克说,“我对这个的情况比任何人都了解。合同、验收报告、付款申请我都看过了,没有问题。这笔钱是真的欠的,不是韩正平虚构的。早付晚付都是付,不如现在就付。付了,施工队的工人就能拿到工资,他们就不会再堵门了。不付,他们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大后天还会来。集团的名声会越来越差,正常的工作秩序会被彻底打乱。这笔账,您比我算得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组长看着沈克,沈克看着周组长。两个人的目光在办公桌上方碰撞了一下,没有交锋,而是在确认彼此。
“沈克,”周组长终于开口了,“你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之内,我把这个的审计报告做出来。如果报告结论和你说的一样,我签字放行。”
沈克想了想。
“一周太长。施工队今天就要答复。”
周组长皱了皱眉。
“三天。不能再短了。”
沈克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周组长。”
周组长也站了起来,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很燥,手指很长,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这是一个在体制内待了很多年的人,用过很多次这种握手——不卑不亢,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沈克走出审计组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激活了那些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的两只眼睛同时看着那些灯,左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光,右眼看到的是稍微偏黄的光,大脑把这两种光合并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比任何单眼看到的都要真实的颜色。
那是光本身的颜色,不是白色,不是黄色,不是任何已知的颜色。那是这个世界的颜色。
六
下午四点,沈克再次出现在大楼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走出去,而是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用两只眼睛把外面的情况又扫描了一遍。大门外面,王德胜带着他的人退到了马路对面的绿化带旁边。横幅还举着,但举得没有上午那么高了。牌子还举着,但举得没有上午那么有力了。有些人坐在地上,有些人靠着栏杆,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抽烟。
他们是累了。
不是身体累了,是心累了。从清江到东城,几百公里的路,他们包了大巴车来的。他们以为今天能拿到一个说法,但等了一天,除了一个自称“安保顾问”的人出来说了几句话之外,什么也没有等到。他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沈克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的两只眼睛同时调节了瞳孔的大小,左眼收缩得快一些,右眼收缩得慢一些,但最终它们到达了同一个大小。他穿过马路,走向那些人。
王德胜第一个看到了他。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沈克走过来。后面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
“沈……沈顾问?”王德胜叫了一声,显得有些生涩。
“王师傅,”沈克在他面前站定,“我今天给你们带来了一个答复。不是最终的结果,但是一个明确的时间表。”
王德胜没有说话。周围的人也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在盯着沈克,他左眼能看到的前方四十五度角范围内,每一张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审计组已经同意加速审核清江的付款资料。三天之内,审计报告会出来。如果报告结论和合同约定一致,钱就会在审计报告出来之后尽快支付。”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嗡嗡声。有人在说“三天”,有人在说“还要等三天”,有人在说“这次是真的假的”。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女声——
“三天又三天,我们等了多少个三天了!”
沈克朝那个方向看去。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色外套,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在睡觉。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泪水,但泪水没有掉下来。
沈克看着那个女人,两只眼睛同时看着,大脑把这两个图像合并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比任何单眼看到的都要真实的画面。她不是来要钱的。她是来要一个结果的。她等这个结果等了太久了,久到她不再相信任何人的任何话。但除了继续等下去,她没有别的选择。
“大姐,”沈克说,“你信我一次。”
那个女人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你是谁?我凭什么信你?”
沈克从口袋里掏出了中央纪委专案组的工作证,举在面前。蓝色的卡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我叫沈克。韩正平的案子,是我在查。你们的钱为什么被拖欠,我在查。谁该为这件事负责,我也在查。你们今天回去了,三天之后再回来。如果三天之后审计报告没有出来,或者出来了但审计组不放行,你们再来找我。我在这栋大楼里,跑不了。”
人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王德胜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个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克。
“三天。”她说,“三天之后我们再来。”
沈克点了点头。
王德胜转过身,对身后的人喊了一句:“收拾东西,走!”
人群开始移动。横幅被卷起来了,牌子被收起来了,地上那些烟头、矿泉水瓶、塑料袋被几个人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他们像一支撤退的军队,虽然输了,但输得有尊严。
沈克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上了大巴车。车门关上了,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来,大巴车缓缓地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东城下午的车流中,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沈克站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
他的两只眼睛同时看着那辆大巴车消失的方向,左眼看到的是街道尽头的拐角,右眼看到的是拐角后面的天空。大脑把这两个图像合并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比任何单眼看到的都要广阔的画面。
那不是一条街道的尽头,那是一群人的希望。
七
晚上七点,沈克回到了家。
陆晚棠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沈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楼下堵门的人走了。”
“我听说了。我们医院的人都在传,说长风集团被人堵了门,来了好多人,还有记者。”
沈克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发出噗噗的声响。他拿起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菜,又把锅盖盖好。
“晚棠,”他背对着她说,“我今天跟那些人承诺了,三天之内给他们一个答复。如果三天之后审计报告出不来,他们还会回来。”
陆晚棠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把他推出了厨房。
“三天之后的事,三天之后再说。你先去洗手,准备吃饭。”
沈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的头发扎着低马尾,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翅膀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锅铲在她的手里翻动着,食材在锅里跳跃着,油烟从锅里升起来,被油烟机吸走。所有的声音、气味、光线,在他的两只眼睛里、两只耳朵里、两只鼻孔里汇聚着、融合着、交织着,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立体的、活生生的画面。
这不是梦,不是画,不是电视里的画面。这是他的生活。
他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陆晚棠把菜一碗一碗地端上来——排骨汤、清炒时蔬、红烧鱼、一碗白米饭。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看着他。
“沈克,你今天在楼下跟那些人说话的时候,不怕吗?”
沈克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说实话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陆晚棠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种妻子对丈夫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信任。
窗外的夜很深了,屋里的灯很亮。
八
三天后,审计报告出来了。
结论和沈克说的一模一样——清江土建工程的合同、验收、付款手续齐全,剩余的工程款一千九百万元应当尽快支付,以保障施工方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稳定。
傅云舒在报告上签了字。
财务部在当天下午就把付款申请提交给了银行。
王德胜和他的工友们没有再来堵门。他们等到了那个等了太久的结果,不是因为他们喊得够大声、闹得够凶、扛的横幅够长,而是因为有一个人的眼睛在半盲之后,仍然选择去看清这个世界。
一个人的力量是微小的,但微小不代表不存在。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迟早会扩散到整个湖面。沈克就是那块石头。韩正平、周明远、方建国、赵志高、张副省长,这些名字曾经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但,山也可以被搬走。不是用挖掘机,不是用炸药,是用一个人的坚持、另一个人的勇气、再一个人的正直,一块一块地搬。
沈克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东城。
他的两只眼睛同时看到了这个城市的全貌——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河流。这座城市不是完美的。它有阴影,有污垢,有见不得人的角落。但它也有光。那些光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是从那些在黑暗中仍然选择点亮一盏灯的人心里长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陆晚棠的消息:“晚上吃什么?”
沈克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什么都行。你做的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