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带着李想回到一楼大堂的时候,人比之前多了。
苏晚已经把所有能找到的幸存者都集中了过来。大堂里现在挤着三十多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在地上。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虽然本没有信号——有人在发呆,有人在争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血腥味、汗味、香水味、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臭氧和铁锈的味道。
“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林深问苏晚。
“楼上下来了一部分。还有外面——”苏晚指向门口,“其他建筑里的人,看到这栋楼比较高,都往这边来了。”
林深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黑色荒野上出现了更多移动的人影。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一人,都在朝这栋写字楼的方向走。他数了数,大概还有二三十人在路上。
总人数可能会超过六十。
这么多人,怎么管理?怎么分配物资?怎么维持秩序?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管理,而是生存。他们需要知道自己在哪,需要知道怎么活下去,需要知道怎么回去——如果还能回去的话。
“大家安静一下。”林深转过身,面对大堂里的人。
声音渐渐小了。几十双眼睛看向他。
“我知道大家都很害怕,很困惑,很愤怒。这些情绪都是正常的。但现在,我们需要做一件事——搞清楚我们在哪。”
“这他妈还用搞清楚?”一个光头的壮汉从角落里站起来,嗓门很大,“我们掉进了一个鬼地方!还能是哪?”
“你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吗?”林深平静地问。
壮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我们需要知道。因为我们只有知道自己在哪,才有可能找到回去的路。”
“回不去了。”角落里一个老人喃喃地说。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睡衣,头发全白了,眼神空洞,“回不去了。我们都死了。这是。”
“这不是。”林深说,“是宗教概念。这里是物理存在的空间。我们能踩到地面,能呼吸空气,能感觉到温度。这是一个真实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壮汉问。
“因为我是测绘员。”林深说,“我的工作就是测量空间。我能告诉你,这个地方有重力,有大气层,有明确的几何结构。它是一个真实的、物理存在的空间。”
他没有说的是——这个地方的物理法则,可能和地球不完全一样。但他不能说出来。这些人已经够恐慌了,不需要再增加更多的恐慌源。
“那你说怎么办?”壮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首先,把所有幸存者集中起来。不要有人落单。其次,清点物资——食物、水、药品、能用的工具。然后,我们需要探索周围的环境,找到——”
“找到那座塔?”苏晚话。
所有人都看向了窗外的逆塔。
那座黑色的巨塔矗立在远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从这个距离看,它似乎比刚才更近了——或者只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
“对。”林深说,“那座塔是这个地方唯一显眼的地标。如果我们能找到任何回去的方法,它很可能就在那座塔里。”
“你怎么知道?”张远——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又在质疑了。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信息,只能从最明显的线索开始。”
张远哼了一声,但没有再反驳。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深和苏晚一起,把所有的幸存者组织了起来。
总人数:六十七人。
其中,来自这栋写字楼的四十一人,来自附近建筑的有二十六人。年龄最小的是一名十六岁的高中生,年龄最大的是一位七十三岁的老太太。
物资清点的结果让人沮丧:大部分人的随身物品只有手机、钱包、钥匙之类的东西。食物和水非常有限——只有几个人带了零食和饮料。药品几乎没有。能当工具用的东西倒是有一些:瑞士军刀、手电筒、充电宝、还有一把在废墟里找到的消防斧。
林深把那把消防斧别在了腰带上。
“你不会用这个吧?”苏晚看着他。
“不会。”林深说,“但拿着总比空手好。”
他还把父亲的那本笔记本从冲锋衣内袋里拿出来,翻了几页。没有新发现。那些关于逆塔的文字,仍然是唯一和他梦中的景象有直接关联的东西。
他把笔记本放回去,拉好拉链。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苏晚问。
“现在。”
“现在?天快黑了。”苏晚指了指天空。
林深抬头。
灰白色的天空确实在变暗。不是太阳落山那种由亮到暗的渐变,而是一种均匀的、整体的变暗,像是有人在一个巨大的调光开关上慢慢地往下拧。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夜晚。如果有,夜晚会是什么样子?会有月亮吗?会有星星吗?还是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不想等到天黑才知道答案。
“天黑之前,我们需要到达那座塔。”林深说,“或者至少走到一半的距离。留在这里过夜,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你也不知道去塔的路上会发生什么。”
“对。”林深说,“但‘不知道’不是不行动的理由。”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不怕死。你只是……好像把‘害怕’这个东西给关了。”
林深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确实把“害怕”给关了。
不是主动关的。
是它自己关的。
像是他的大脑里有一个开关,当恐惧指数超过某个阈值的时候,开关就会自动跳闸,把所有的情绪反应切断,只留下纯粹的、冰冷的理性。
这是一种天赋。
也是一种缺陷。
他组织了第一批出发的队伍。人数不宜太多,也不宜太少。他选了七个人:苏晚、李想、那个光头壮汉(叫赵铁军,大家都叫他大赵)、那个高中生(叫小雨,男孩,但看起来像个女孩)、还有两个自愿参加的年轻男人。
剩下的人留在写字楼里,由张远临时负责——虽然他不太情愿,但也没有拒绝。
出发前,林深走到张远面前。
“如果我们没有在天黑之前回来,”林深说,“把所有人转移到二楼。把一楼的所有入口堵死。不要点明火。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张远皱着眉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你教?”
“因为我不想回来的时候发现你们都死了。”林深说完,转身走了。
张远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林深没有看到。
他带着七个人,走进了黑色荒野。
地面比写字楼附近更不平整了。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洞,有些裂缝宽到需要跳过去。黑色的地表在某些区域会突然变成一种光滑的、像是玻璃一样的材质,踩上去非常滑。
林深走在最前面,大赵断后。苏晚在李想旁边,一直在观察他的灰色眼睛。
“你真的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苏晚问李想。
“记得。”李想说,“计数者来了。它看了我一眼。然后我的眼睛就变成了这样。”
“它没有问你问题?”
“问了。”
“问了什么?”
李想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你能活多久。”
苏晚的步子慢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回答。”李想说,“然后它就走了。”
“它就这样走了?”
“对。”李想说,“它好像对我的沉默很满意。”
林深在前面听着,没有说话。
他对李想的灰色眼睛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不是敌意,也不是信任,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警惕。
李想还是李想。他的行为、语言、逻辑都是正常的。但他的眼睛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那双灰色的瞳孔里,似乎藏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或者说,某种被计数者植入的东西。
“林深。”大赵从后面赶上来,和林深并排走,“你看那边。”
大赵指向左前方,大约两百米外。
那里有一路灯。
一孤零零的、竖立在黑色荒野上的路灯。
灯杆是黑色的铸铁,造型老旧,像是上个世纪街道上的那种。灯头是半球形的玻璃罩,里面有一个灯泡,发出昏黄色的光。
在周围灰白色的光线下,那盏灯的光显得格外醒目。
“那里怎么会有路灯?”苏晚问。
没有人能回答。
林深停下脚步,观察那盏路灯。
它的位置很奇怪。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道路,没有建筑,没有任何需要照明的东西。它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荒野上的哨兵。
“绕过去。”林深说。
“为什么?”大赵问,“不就是一盏路灯吗?”
“不知道。”林深说,“但我不喜欢它。”
他们改变了方向,试图从那盏路灯的右侧绕过去。
走了大概五十米,林深又停下了。
那盏路灯,在他们前方。
不是“仍然”在前方,而是“又”在了前方。他们明明已经改变了方向,绕到了它的右侧,但路灯现在又出现在了他们前进的路线上,距离和刚才一模一样。
像是它自己移动了。
或者像是空间被扭曲了。
“它在跟着我们。”小雨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是跟着。”林深说,“是我们在向它靠近。”
“什么意思?”大赵问。
“意思是我们可能无法绕过它。”林深说,“这个空间里的规则,和地球不一样。也许在某些区域,‘绕过去’不是一个有效的作。”
他想起上午在废弃厂房里的经历。那条走不完的路,那个不断重复的轮胎痕迹。同样的道理——空间被扭曲了,正常的几何规则不适用。
“那怎么办?”苏晚问。
“走过去。”林深说。
“走过去?你刚才还说你不喜欢它。”
“我不喜欢它,不代表我们能躲开它。”林深把腰间的消防斧取下来,握在手里,“你们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不要管我,往回跑。”
“你不是说不喜欢抛下别人吗?”苏晚说。
“我不喜欢。”林深说,“但我更希望有人能活着回去报信。”
他朝那盏路灯走去。
其他人跟在后面,保持大约十米的距离。
路灯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林深站在了路灯的正下方。
昏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头,看着灯头里的灯泡。
灯泡是普通的白炽灯泡,橙黄色的钨丝在玻璃罩里发着光。一切都看起来很普通,除了一个细节——
灯泡里没有电线。
没有电线,没有灯座,没有任何连接。灯泡就这样悬浮在灯头里,凭空发光。
林深盯着那个灯泡看了几秒钟,然后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灯泡的表面,有倒影。
不是林深的倒影。
是很多人。
很多很多的人,挤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他们的脸贴在玻璃罩的内壁上,嘴巴张着,眼睛睁着,表情是扭曲的、痛苦的、无声尖叫的。
他们在灯泡里面。
林深猛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看到,灯泡表面的倒影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不是倒影。
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他在灯泡的内部,隔着玻璃,看着林深。
那个人的嘴动了。
他说了一个词。
林深没有听到声音,但他读出了唇语。
“救……我……”
林深的手指在斧柄上收紧了。
他应该做什么?打碎灯泡?把那个人放出来?但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某种幻觉?如果打碎灯泡,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时间决定。
因为灯泡里的光变了。
不再是稳定的昏黄色,而是一种闪烁的、不稳定的、像是心跳一样有节奏的明灭。
然后,灯杆开始动。
不是倒下,而是“生长”。
灯杆的顶部开始向外延伸,像树枝一样分叉。每个分叉的末端,都长出了一个新的灯头。每个灯头里,都有一个新的灯泡。每个灯泡里,都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路灯变成了一棵树。
一棵由光和人脸组成的、不断生长的树。
“跑!”林深喊。
他转身就跑,但他跑的方向不是来路——他冲向那棵树,在它还没有完全长成之前,挥起消防斧,砍向了灯杆。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荒野上回荡。
灯杆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从裂缝里,涌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血。
时光。
是那种昏黄色的、黏稠的、像液体一样的光。它从裂缝里涌出来,流到地面上,在黑色的地表上蔓延。
光所到之处,地面开始融化。
黑色的地表变成了某种黏稠的、焦油一样的东西,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林深跳开了那滩光液。
他又挥了一斧。
裂缝更大了。更多的光液涌出来。那棵“树”开始枯萎——灯头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分叉的枝开始萎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不到十秒钟,路灯恢复了原状。
一孤零零的灯杆,一个昏黄色的灯泡。
不同的是,灯泡表面的人脸倒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占据整个玻璃罩的黑色人影。
那个人影在看着林深。
不是“像在看着”,是真的在看着。林深能感觉到那双不存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然后,路灯灭了。
灯泡碎了。
玻璃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灯杆开始生锈——在几秒钟内,从崭新的铸铁变成了锈迹斑斑的废铁,然后像风化了一样,碎成了一堆粉末。
一阵风吹过,粉末被吹散了。
路灯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深站在原地,握着消防斧,大口喘气。
“那是什么?”大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知道。”林深说,“但我想我们不用绕路了。”
他转过身,看向逆塔的方向。
塔,比刚才更近了。
不是错觉。它确实更近了。
像是它在向他们靠近。
或者像是他们每经历一次危险,就离它更近一步。
林深把斧头重新别在腰带上,开始往前走。
其他人跟了上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黑色的荒野在脚下延伸,裂缝和坑洞越来越多。天空已经暗了很多,现在的亮度大概相当于地球上的黄昏。远处逆塔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更加模糊,但它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强——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变得越来越明显。
“到了。”大赵说。
他们站在了逆塔的脚下。
从远处看,逆塔是黑色的。但站在它面前,林深发现那不只是“黑色”——塔身的表面有一种深邃的、吸收光线的质感,像是黑洞的视界,又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塔身上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开口。
但那些纹路——那些从远处看像是装饰的纹路——近距离看,是某种文字。
不是人类的任何一种文字。
但林深能看懂。
不是“看懂”在语义上,而是“看懂”在直觉上。那些文字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绕过了语言翻译的过程。
塔身上写的是:
“进入者,将看见自己。”
“停留者,将成为自己。”
“离开者,将忘记自己。”
林深读完这三行字,感到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在发烫。
“你们看到了吗?”他问身后的人。
“看到什么?”苏晚问。
“塔身上的字。”
“塔身上有字?”大赵凑近了看,“我怎么没看到?”
林深愣住了。
其他人也都摇头。他们只看到了黑色的塔身和密密麻麻的纹路,但看不到任何文字。
只有林深能看见。
因为他是被标记的人。
林深伸出手,触碰了塔身。
塔身的触感是温热的,像活物的皮肤。在他的手掌接触到塔面的瞬间,那些纹路开始发光——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暗淡的、深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塔身裂开了。
不是暴力地裂开,而是像花瓣一样,缓缓地、优雅地向两边打开,露出了一条通道。
通道里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和外面灰白色的、阴冷的光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进去。”林深说。
“你疯了?”张远——他什么时候跟来了?——从队伍后面挤上来,“你看到那些字了?‘进入者,将看见自己’——这明显不是什么好话!”
“你没看到字。”林深说。
“我——我听到你念了!”
“那你应该也听到了最后一句。”林深说,“‘离开者,将忘记自己’。我们如果现在离开,会忘记自己是谁。你愿意吗?”
张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深走进了通道。
橘黄色的光包裹了他。
温暖。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从坠落进这个世界以来,他一直感觉到的那种阴冷、湿、不舒服的感觉,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安全的、像是回到母亲里的感觉。
通道不长。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就进入了一个大厅。
大厅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五十米。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到顶——上面是一片橘黄色的光雾,像是一个人造的天空。
大厅的墙壁上,挂满了画。
不是普通的画。每一幅画都是一个场景,每一个场景都是一个人的人生片段。
林深看到了自己的画。
在他左手边第三幅。
画里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三四岁,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有一蜡烛。
生?
不对。
那蜡烛没有点着。
小男孩的表情不是快乐,而是困惑。他看着蛋糕,又看着镜头外——画框外——的某个人,像是在问:“妈妈呢?”
林深移开了视线。
他不想看那幅画。
他环顾大厅,寻找其他人。
苏晚进来了。大赵进来了。小雨进来了。李想进来了。张远也进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不情愿的表情,但脚步没有停。
所有人都站在大厅里,看着墙壁上的画。
每一幅画,都对应着一个人的人生。
苏晚在看一幅画,画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律师袍,站在法庭上。她的表情是愤怒的、坚定的,像是在为一个不值得辩护的人辩护。
大赵在看一幅画,画里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片废墟前。他的表情是麻木的、空洞的,像是已经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小雨在看一幅画,画里是一个小男孩,躺在一张病床上。他的身上满了管子,旁边的心电图在跳动。
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画。
每个人都在沉默。
然后,大厅的另一端,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种低沉的、空洞的、像计数者一样的声音。
是一个人的声音。
一个疲惫的、沙哑的、但属于人类的声音。
“终于有人来了。”
所有人转向声音的来源。
大厅的尽头,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他们,面朝墙壁。他的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背后印着一个标志。
林深认识那个标志。
那是他的公司——杭州市政测绘院——的标志。
那个人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疲惫的,但有一种奇怪的、像是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是这个男人年轻时的样子。
工牌上的名字是:
周远志。
“你是测绘院的人?”林深问。
周远志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是林深。”他说,“林远山的儿子。”
林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周远志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一只手,指向大厅深处的一条走廊。
“进来吧。”他说,“我们有好多话要说。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你的父亲,关于你手上那个印记。”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苦涩。
“还有关于——怎么活着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