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炖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老太太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酱香冲出来。肉块在浓稠的汤汁里微微颤动，红亮亮的，像琥珀。
“成了。”她说。
江白凑过去看。他切的那碗肉，大小不太均匀，有几块明显比别的小。但老太太没有挑出来，全部都炖了。
“尝尝。”老太太递给他一双筷子。
江白夹起最小的一块——他认得，那是他切的第一块，形状最丑——放进嘴里。
肉是软的。不是烂，是软。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肥肉部分化开了，瘦肉的纤维一丝一丝地散开。咸中带甜，甜里有酱香。
江白没有说话。
“怎么样？”老太太问。
“好吃。”他说。然后又说了一遍，“真的好吃。”
老太太自己也尝了一块，点点头。“还行。火候到了。”
她盛了两碗米饭，把红烧肉和炒青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吃这顿下午四点半的饭。
“阿姨，您平时几点吃饭？”
“不一定。困了就睡，饿了就吃。”
“那今天这顿算午饭还是晚饭？”
老太太想了想。“算下午饭。”
江白觉得这个词很好。下午饭。不上不下的时间，吃一顿不上不下的饭。不需要什么名分，饿了就吃。
他夹了第二块肉。
这一次他嚼得很慢。他在想一个问题。
“阿姨。”
“嗯？”
“您昨天说，儿子在国外，女儿在外地。他们知道您一个人每天吃白粥吗？”
老太太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我没告诉他们。”
“为什么不告诉？”
“告诉他们，他们能怎么办？飞回来？工作不要了？子不过了？”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青菜，“让他们在外面心，不如我自己省心。”
江白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他来这座城市三年了，每次打电话，他妈都问“吃了吗”“吃的什么”。他永远说“吃了”“吃得好着呢”。其实有时候是泡面，有时候是便利店饭团。
原来这个谎言，是双向的。
“不过。”老太太忽然开口，“你来了之后，我倒是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们。”
江白抬头。
“昨天那盘西红柿炒鸡蛋。我拍了，发到家庭群里。”老太太说着，嘴角翘了一下，“我说，今天有个小伙子来我家学做饭。这是他做的。”
“他们怎么说？”
“我儿子发了一长串问号。我女儿直接打视频过来了。”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过的花。
“她问我，妈你是不是被骗了？现在有那种专门骗老年人的，上门装孙子。我说不是，这孩子是真不会做饭。西红柿炒鸡蛋都能把鸡蛋炒老。”
江白：“……”
“她还不信。说哪有年轻人不会做西红柿炒鸡蛋的。我说有，就坐在我对面吃呢。”
江白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
“所以您现在算是有证据了。”
“什么证据？”
“证明有年轻人真的不会做西红柿炒鸡蛋的证据。”
老太太笑得更厉害了。
吃完饭，江白主动洗碗。老太太没有推辞，坐在客厅里继续刷视频。
水龙头哗哗响着。江白站在水池前，把碗筷一个个洗净。洗洁精的泡沫冲掉之后，盘子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系统背包里那个还没用过的道具。
【深夜食堂优惠券：在城市里任何一家便利店使用，可以让店内的某种食物“变得刚好是你需要的味道”。】
他擦手，掏出手机，打开APP。
道具栏里，那张优惠券安静地躺着。
江白犹豫了一下，点击了“使用”。
屏幕弹出一个选项框。
【请选择使用地点：】
【1. 全时便利店（城东老巷店）】
【2. 全时便利店（地铁二号线站内）】
【3. 全家便利店（翠湖苑店）】
【4. 其他（可搜索）】
江白想了想，选了3。翠湖苑店，就在周老太太家楼下不远。
【请选择需要“定制味道”的食物：】
【1. 关东煮】
【2. 包子/馒头】
【3. 盒饭】
【4. 泡面】
【5. 其他】
江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泡面？不用。他今天吃了红烧肉，不需要泡面。
关东煮？也不用。老周那家店里的关东煮已经够热了。
他往下划了一下。
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当前的情感需求。推荐：米饭类食物。】
情感需求？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情感需求？
【你知道。你只是不说。】
江白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选了“盒饭”。
【请选择具体口味偏好：】
【系统已据宿主当前状态自动匹配——红烧肉风味便当。确认？】
江白的手指顿住了。
红烧肉风味。
我刚吃完红烧肉，为什么还要红烧肉？
【不是为了你。】
屏幕上弹出这行字。
江白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明白了。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另一个需要“刚好是你需要的味道”的人。
他点了确认。
【优惠券已使用。】
【请前往全家便利店（翠湖苑店）取餐。】
【取餐码：0412。】
“阿姨。”江白关上水龙头，“我下楼一趟，很快回来。”
“什么去？”
“买点东西。”
—
全家便利店里，江白站在收银台前，把取餐码给店员看。
店员扫了一下，从保温柜里拿出一份便当。透明塑料盖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红烧】
店员看了江白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为什么买一份名字这么奇怪的便当。
江白没有解释。他付了钱，拿着便当回到601。
老太太还坐在沙发上刷视频。
“阿姨。”江白把便当放在茶几上，“这个给您。”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便当。红烧肉风味的。”
老太太看看便当，又看看江白，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傻”。
“我刚吃完红烧肉，你给我买红烧肉便当？”
“不一样。”江白说，“这个……您留着明天吃。或者后天。反正您一个人不想做饭的时候，热一下就行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拿起便当，透过透明盖子看里面的菜。米饭上浇着红烧肉的汤汁，旁边码着几块肉，还有半个卤蛋和一点青菜。看起来就是一份普通的便利店便当。
但标签上那两个字，让她看了很久。
红烧。
“这个便当叫什么？”她问。
江白看了一眼标签。
“就叫……红烧。”
老太太把便当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江白跟过去。
老太太站在金盏菊旁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她说，“每次考试考好了，就让我做。后来他出国了，每次打电话，都说想吃妈做的红烧肉。”
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你回来我就做。他说好，明年就回来。说了好几年了。”
江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他。
“你这个孩子，怎么老让我想起我儿子。”
“可能……”江白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真的不会做饭。”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她很快别过头去，假装看花。
“行了行了，便当我收下了。”她说，“明天中午热了吃。要是不好吃，你得负责。”
“怎么负责？”
“再学一道菜。”
江白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