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进第五天的时候，陈默发现了一件事——交易区有营业时间。
第一天，副本刚结束，交易区只有零星几只工虫在交换苔藓和净肉碎片，触角触碰的频率懒散，信息素里的满足淡得像隔夜的玉米水。
第二天，工虫数量翻了一倍，偏白工虫面前码了整整齐齐三堆苔藓，另一只工虫正在用甲壳碎片和它交换。
第三天，交易区出现了战虫——不是裂爪那种级别的，是甲壳颜色偏浅、体型中等偏小的年轻战虫，它用一块矿虫甲壳碎片换走了偏白工虫的净肉。
第四天，念虫来了，蜷在交易区上方那处肉壁凸起上，触角稳定地指向交易区，颤动频率不快不慢。
第五天，所有工虫都回来了，交易区的地面上摆满了物资——苔藓、净肉、甲壳碎片、几丁质丝线、半透明的囊泡、一块他不认识用途的灰白色结晶体。
然后第六天，交易区空了。
不是完全空——偏白工虫还在，另一只工虫还在，但它们不交易。
苔藓堆在面前，触角低垂，信息素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念虫也不在。
第七天，副本开启，一切归零。
第二次副本结束后的第一天，交易区又是零星几只工虫。
和上个周期完全一样的节奏。
七天。
虫族塔的副本周期是七天，交易区的营业周期也是七天。
副本结束后的第二天到第五天是交易高峰，第六天休市，第七天副本。
所有参与交易的虫族共同遵守的节奏，没有任何一只虫族释放过“今天是第几天”的信息素，但它们全部在同一个时间点切换了行为模式。
陈默在生存手册上画了一张时间表。
横轴是副本周期七天，纵轴是交易区活跃度。
曲线从第一天开始爬升，第五天达到峰值，第六天断崖式下跌，第七天归零。
他在曲线旁边写了一行标注：“交易区活跃度与副本周期同步。不是某一只虫族在管理——是系统性的。塔的周期塑造了虫族的经济周期。”
第五天，他把自己挪到了交易区边缘。
不是之前的观察位置——那个位置距离交易区大约三米，能看清交易但看不清信息素频率的细节。
新位置在交易区边界内侧大约半米，一处肉壁凹陷的底部，坐进去之后视线刚好和工虫的触角平齐。
他把信息素压抑压到比平时更低，更精细的作：把信息素特征压到刚好低于工虫交易时释放的满足频率，但不至于低到让它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他要让它们习惯他的信息素，像习惯交易区背景里一道不构成威胁的固定频率。
偏白工虫是第一个习惯的。
第一天它触角探过来的时候，信息素里还掺着警惕——不是战虫那种攻击性的警惕，是工虫确认交易对手信用时的那种评估频率。
第二天警惕浓度降了一半。
第三天它不再因为陈默的存在而中断交易，触角在他方向停留的时间从五秒缩短到不到一秒。
第四天，它在完成一笔净肉换苔藓的交易后，把触角向陈默偏了偏，释放了一缕极淡的满足频率——不是交易对手之间的满足，是确认“你还在这里”的那种满足。
像急诊科值夜班时，走廊对面护士站里同事偶尔抬头的对视。不是在交流，只是在确认彼此还在岗位上。
第五天，他观察到了违约。
一只年轻战虫——甲壳颜色偏浅褐，体型中等，背甲没有旧伤——进入了交易区。
它的信息素频率是领地意识的辛辣味，但浓度压得很低，接近工虫交易时的平稳水平。
它在偏白工虫面前停下来，面前没有摆任何物资。
偏白工虫的触角向它探去。
信息素频率从平稳转为评估，然后转为一种陈默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接受，是某种类似“条件”的频率。
年轻战虫的触角回应了，信息素里掺进了一缕很短的波动。
承诺。
在虫族的信息素系统里，那意味着“我会在约定时间内归还”。
偏白工虫把面前的一小堆净肉推给了它。
没有甲壳碎片作为抵押，没有即时交换。
只是净肉易手，和一道信息素承诺。
年轻战虫拿着净肉离开了交易区。
第三天，它没有出现。
第五天，它依然没有出现。
第六天——交易区休市的那一天——偏白工虫的触角在安全区里缓慢扫描了整整一个上午。
某种更专注的、带着搜寻意图的频率。
它在找那只年轻战虫。
找到了。
年轻战虫伏在安全区边缘的高地上，甲壳上新增了一道伤口——不是矿虫的咬痕，是和另一只战虫争夺领地时留下的。
它活过了那次冲突，但它没有还净肉。
偏白工虫的触角收回。
信息素频率从搜寻切换为某种很冷的东西。
标记。
它释放了一道极淡的、几乎不被人类感知系统识别为“气味”的信息素，频率单一，浓度极低，但持续时间很长。
那道频率从偏白工虫的触角顶端扩散出去，像一滴墨落进静止的水里，缓慢地、持续地向整个安全区渗透。
第一个接收到的是另一只工虫。
它的触角在偏白工虫释放标记的瞬间就偏转了过去，信息素频率从平稳变成确认，然后它把自己面前正在交易的物资收了回来——本来要和第三只工虫交换的甲壳碎片，推了一半又收回去。
拒绝和那只正在和它交易的工虫交易。
因为那只工虫还没有接收到标记。
它中断交易不是因为它自己是违约者，是因为交易对手的信用状态尚未确认。
在确认之前，暂停一切交易。
标记继续扩散。
第三只工虫接收到，触角偏转，信息素从困惑变成确认。
第四只接收，第五只接收。
不到一个小时，交易区里每一只工虫的触角都曾经向偏白工虫的方向偏转了一次，然后它们的信息素频率全部切换成了同一种模式——拒绝交易。
拒绝和那只年轻战虫进行任何形式的信息素交换。
彻底的、无声的、覆盖整个交易网络的信用封。
年轻战虫在第六天下午试图进入交易区。
它带着一块甲壳碎片，想和其他工虫交易。
它走向另一只工虫，触角释放交易请求的频率。
那只工虫的触角甚至没有向它探去。
忽略，像它不存在。
年轻战虫试了三只工虫。
同样的结果。
它的信息素频率从困惑变成愤怒——辛辣味开始升高——但升到一半就压了下去。
在安全区释放攻击信息素的代价它付不起。
塔会把它从存在层面删除，不需要工虫们动手。
它退出了交易区。
甲壳碎片还衔在口器里，没有工虫愿意接收。
陈默把整件事记在生存手册上。
作为“信用体系的运行机制”。
违约的代价不是惩罚，是透明化。
偏白工虫释放的那道标记不是针对年轻战虫个体的攻击，是向整个信息素网络广播了一个状态更新：此节点信用受损。接收到广播的节点自动更新了自己的交易规则。没有审判，没有执行，没有报复。
只是信息同步。
他在这一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标注：“虫族的信用体系不是基于惩罚，是基于信息透明。违约行为本身就会触发标记，标记会自动向全网广播，接收到广播的节点会自动拒绝与违约者交易。不需要强制执行——因为不执行广播的节点自己也会被标记。整个系统是自执行的。”
第六天傍晚，年轻战虫再次出现在交易区边缘。
这一次它没有试图交易。
它把一块净肉放在偏白工虫的苔藓堆旁边——比借走的那块更大，质地更好。
触角释放了一道很短的信息素。
清偿。
偏白工虫的触角向它探去，停留了大约三秒。
然后它释放了另一道标记——信用恢复。
浓度比污点标记更低，扩散范围更小，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但足够了。
接收到信用恢复标记的工虫们，在下一笔交易中重新接受了年轻战虫的信息素频率。
年轻战虫没有感谢。
工虫也没有接受感谢的频率。
清偿完成，信用恢复，一切回到违约之前的状态。
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确实没有“发生”过什么——在虫族的信用体系里，违约不是道德缺陷，是网络状态异常。
异常被修复了，网络就恢复正常。
没有记仇，没有怀恨，没有“以后不和你交易了”。
只有状态更新。
第五天，副本开启。
年轻战虫没有活过那次副本。
第八天——新的副本周期的第一天——交易区一切如常。
偏白工虫面前码着新的苔藓，另一只工虫正在用甲壳碎片和它交换。
触角触碰，频率交织，满足像煮过头的玉米水。
净肉易手。
没有虫族提起那只年轻战虫。
它的信息素频率已经从安全区的信息素网络里彻底消失了，节点离线后，网络自动重新分配了信号路径。
和矿虫巢里那些死掉的战虫一样，和血肉矿道里那些被矿虫群淹没的战虫一样。
死亡只是节点消失。
网络继续运行。
陈默在生存手册上翻开新的一页。
标题写：“交易区的硬通货。”
净肉、甲壳碎片、几丁质丝线、半透明的囊泡、灰白色结晶体。
这是他在五天里记录到的所有被用于交易的物资。
其中净肉和甲壳碎片出现频率最高，几乎每一笔交易都涉及至少一种。
几丁质丝线次之，主要用于交换苔藓那种纤维质更粗、可以用来缝合伤口的苔藓。
半透明囊泡只出现过两次，每次交易都伴随着工虫信息素里极少见的“谨慎”频率，交易完成后囊泡被接收方立刻吞入体内。
灰白色结晶体只出现过一次，是偏白工虫用整整三堆苔藓换来的，交易完成后它把结晶体衔在口器里，直接离开了交易区，没有进行任何后续交易。
他在净肉和甲壳碎片旁边画了星号。
硬通货。
其他三种是特殊物资，交易量小，用途不明，暂不归类。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储物囊里的东西。
积分×120——第一次副本100，第二次副本20。
第一支体质药剂已经服用。
短刀，虫族甲壳材质，刀刃暗红色。
生存手册，纤维质纸面已经写满了一半。
矿物笔，笔尖磨钝了。
一块从矿虫尸体上割下来的甲壳碎片——第一次副本留下的样本，拇指大小，灰白色，半透明，边缘不整齐。
一小块净肉，第二次副本结束后在交易区边缘捡的，工虫搬运时掉落的碎屑，大约指甲盖大小。
他有一块甲壳碎片、有一小块净肉，可以交易。
他把这两样东西从储物囊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
甲壳碎片的质地比交易区流通的甲壳碎片更脆——矿虫的甲壳和虫族的甲壳不是同一种几丁质结构。
但工虫收甲壳碎片是用来做什么的？
不是食用，不是武器——工虫不战斗。
可能是建筑材料，可能是几丁质丝线的原料，可能是某种他还没观察到的用途。
如果是原料，矿虫甲壳和虫族甲壳的区别可能不重要。
净肉是通用的——战虫吃矿虫尸体，工虫也吃净肉，他也吃。
净肉在交易区的地位接近人类经济里的粮食。
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他把净肉放回储物囊，甲壳碎片留在掌心。
明天去交易，换信息。
他要搞清楚工虫在交易时释放的那些频率，除了满足、评估、条件、承诺、标记之外，还有没有更复杂的信息交换模式。
念虫用信息层交换情报，工虫用基础情绪层交换物资。
他的人类信息素释放能力是雏形，只能表达最简单的情绪。
但如果他能学会工虫在交易中使用的那些频率，理解它们的编码逻辑——他的信息素释放能力可能从“释放情绪”进化到“释放信息”。
第七烙印槽在手腕深处脉动。
每八九秒一次，不急不缓。
他还有五天。
下一次副本之前，他要完成第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