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最近非常火的青春甜宠小说来年明月锦书同讲述了林墨染陆砚舟之间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醉梦言对内容描写跌宕起伏,故事情节为这部作品增色不少,《来年明月锦书同》以116798字连载状态呈现给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欢这本书。
来年明月锦书同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十二月走到尾巴上的时候,校庆到了。
学校把整个十二月最后一周定为“文化周”,各社团都要出节目或布置展位。诗社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布置一条“诗词长廊”——用书法作品、国画和篆刻印章,把一条三十米长的走廊变成可以“走进诗词”的空间。
任务落到墨染头上的时候,距离校庆开幕只有五天。
“五天?”江一舟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惊叹号,“三十米的走廊,五天??”
方锦书的回复冷静得像手术刀:「校团委上周就该通知的,文件在他们那里压了十天。我已经投诉了。」
沈星河:「投诉有用吗?」
方锦书:「没用。但我们还是要在五天内做完。」
墨染坐在活动室里,面前摊着一张走廊的平面图。三十米长,两米宽,两侧墙壁加天花板,总共可布置面积大约一百平方米。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图上来回比划,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门被推开了。
陆砚舟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沉甸甸的,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东西?”墨染问。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十块青田石印章,大大小小,形状不一。有些是刻好的,印面上有字;有些是半成品,只刻了一半;还有些是原石,尚未动刀。
“我爷爷留下的。”他说,“可以用。”
墨染拿起一块刻好的印章,在纸上盖了一下——是一个“诗”字,小篆,结构古朴。
又盖了一块——“酒”。
又一块——“月”。
她一块一块地盖过去,纸上渐渐铺满了红色的印痕。诗、酒、月、风、花、雪、夜、舟、山、河……
这些印章不是随意刻的。它们之间有一种内在的联系——都是古典诗词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意象。陆砚舟的爷爷大概在多年前,就把他对诗词的理解,一刀一刀地刻进了这些石头里。
“你爷爷刻了多少印章?”墨染问。
“不知道。家里还有两大箱。”
墨染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老人,坐在窗前,就着一盏灯,把一生的时间刻进一块又一块青田石里。那些石头散落在不同的角落里,像他写给这个世界的、没有寄出的信。
“用这些印章来装饰走廊。”墨染忽然有了想法,“把印章盖在宣纸上,装裱起来,和书法作品穿着挂。印和字互相呼应。”
陆砚舟点头。
“还有,”墨染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可以做一个互动区域。准备一些空白的书签和印泥,让参观的人自己盖章。盖完可以带走。”
“这个好!”江一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我能不能第一个盖?”
“你是工作人员。”方锦书从他身后走进来,“工作人员不参与互动。”
“凭什么?”
“凭我们要在五天内完一个月的活。”方锦书把一沓打印好的分工表放在桌上,“来,分任务。”
五天的倒计时开始了。
第一天用来确定方案和准备材料。方锦书负责统筹,她把三十米走廊分成了六个主题区——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元曲、明清诗。每个主题区由一个人主要负责,其他人配合。
“自己选。”她把主题写在白板上。
江一舟第一个举手:“唐诗!李白杜甫白居易,帅!”
顾长安选了宋词。“宋词画面感最强,好画。”
沈星河选了楚辞。“《天问》里全是天文。”
方锦书自己选了诗经。“最简单,也最难。”
墨染选了明清诗。不是因为特别喜欢,而是因为明清诗里有一句她最近常常想起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陆砚舟选了元曲。“元曲里有印章的源头。最早的篆刻流派就是元代开始的。”
墨染看了他一眼。他总是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找到和自己所学相关的东西。
第二天开始正式制作。
活动室变成了一个临时工坊。四张桌子拼成一条长案,上面铺满了宣纸、颜料、毛笔、刻刀、石头。六个人各自占据一块区域,埋头做自己的事。
墨染负责写明清诗部分的书法作品。她选了纳兰性德的几首词,用行书写在四尺对开的宣纸上。“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一生一代一双人”——每一句都像是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她写到“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这句词她以前也读过,但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最珍贵的时刻,往往在发生的时候你觉得寻常。夕阳下的走廊、活动室里的安静、山路上被握住的手腕、回程车上假装睡着的倚靠——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后来每一次回想,它们都变得比发生的那一刻更重。
“你在想什么?”陆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墨染回过神。“没什么。在想纳兰性德。”
“他死得太早了。三十岁。”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有一方印,刻的是纳兰的词。‘赌书消得泼茶香’。他跟我说,刻这方印的人只活了三十岁。”
墨染低头看自己写的“当时只道是寻常”。三十岁,比她现在大十三岁。十三年的光阴,够不够把所有的“寻常”都认出来?
“你怕死吗?”她忽然问。
陆砚舟刻章的手停了一下。
“不怕。”他说,“怕的是还没刻完想刻的字。”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江一舟的声音响起来:“你们两个能不能聊点开心的?什么死不死的,我们还不到十八岁!”
“聊生也是聊。”沈星河推了推眼镜,“聊死也是聊。天文上有个概念叫‘宇宙视角’——从宇宙尺度看,人的一生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不代表它没有意义。恰恰相反,正因为短,每一刻都有意义。”
江一舟张了张嘴:“沈星河你以后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话?”
“他的意思是,活在当下。”顾长安头也不抬地说。
“……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墨染笑了。陆砚舟的嘴角也动了动。
她重新蘸墨,继续写纳兰词。这一次,写到“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时候,她的笔不再停顿。因为这句话的另一面是——既然当时道是寻常,那就让寻常的时刻多一些,再多一些。多到以后回想起来,每一天都有可以反刍的甜。第三天,顾长安开始画她的部分。
她负责宋词区,选了苏轼的《水调歌头》、李清照的《如梦令》、辛弃疾的《青玉案》。每一首词配一幅画。不是传统的国画,而是她自己的风格——用毛笔勾线,用水彩上色,线条是东方的,色彩是西方的,两者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墨染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顾长安正在画“明月几时有”。画面上没有月亮,只有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观者,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的虚空,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没画月亮?”墨染问。
“因为苏轼问的是‘明月几时有’。”顾长安说,“他在等月亮。我画的是‘等’。”
墨染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深蓝色。那不是天空的颜色,是期待的颜色。月亮还没升起,但你知道它会来。
“长安,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长安的笔停了停。“画画。一直画。”
“画什么?”
“画人。画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和他们在一起。”
墨染没有继续问。她看着顾长安的侧脸——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用画笔建了一座桥,通往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走进的世界。
江一舟从门口探进头来:“长安,你要的颜料我买回来了!跑了三家店才找到这个色号。”
他把一个纸袋放在顾长安桌上,里面是几管水彩颜料。顾长安打开看了看,抬头对他说:“谢谢你。”
“客气啥。”江一舟挠了挠头,“那个……你画得真好看。虽然月亮还没画上去,但已经很好看了。”
“你怎么知道是月亮?”
“你画的不是‘明月几时有’吗?肯定有月亮。”
顾长安低下头,继续调色。但墨染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江一舟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墨染在心里替他说了一句他没说出口的话:我知道你画的是什么。因为你在群里说过,你选了《水调歌头》。
第四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熬夜赶工。
活动室的灯亮到凌晨。方锦书给大家买了咖啡和宵夜,江一舟把手机接上音响放歌,沈星河一边装裱作品一边讲天文知识提神。
墨染在写最后几幅字。连续写了四个小时,她的手腕开始酸痛,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被笔杆磨得发红。
陆砚舟走过来,递给她一管药膏。“擦手腕的。我妈给的。”
墨染接过去,挤出一点药膏抹在手腕上。药膏有一股薄荷味,凉凉的,渗进皮肤里。
“你妈妈怎么什么都有?”
“她是护士。”
墨染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妈妈。她犹豫了一下,问:“你妈妈知道你在诗社吗?”
“知道。她说挺好。”
就三个字。但墨染听出了这三个字背后的重量——一个单亲妈妈,独自带着儿子,把他教得会刻章、会写小楷、会说“挺好”。这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陪伴,多少次“姜茶煮好了”的叮嘱。
“改天我请你妈妈吃饭。”墨染说。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
“谢她煮的姜茶。”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把那管药膏留在了她桌上。
凌晨一点,方锦书宣布收工。“明天还要早起布展,都回去睡觉。”
六个人关了活动室的灯,走出实验楼。十二月末的深夜,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校园里空无一人,路灯把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映在地上,影子像写满字的宣纸。
江一舟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
“下雪了。”
所有人抬起头。
细碎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犹郁的小雪,像天空在试笔。
墨染伸出手掌,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化了,留下一滴极小极小的水痕。
她看向陆砚舟。
他也在看她。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黑色冲锋衣的褶皱里。他没有拍掉,只是站在那里,和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在十二月的第一场雪里,互相看着。
顾长安翻开了速写本。沈星河掏出手机拍星星(“雪天也能看见几颗”)。江一舟偷偷团了一个雪球,犹豫了半天最终没敢砸向任何人。
方锦书站在最边上,抬头看着雪。
墨染第一次看见方锦书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看笔记本、没有在确认任何事情。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雪落在身上。
“锦书。”墨染走过去。
“嗯?”
“你弟弟怎么样了?”
方锦书沉默了一会儿。“退烧了。但医生说心脏的情况不太乐观。”
“需要帮忙吗?”
“不用。”方锦书说,然后顿了一下,“……谢谢。”
她们并肩站着,看雪落下来。墨染没有追问,方锦书也没有继续解释。有些重量,不需要被完全看见。被知道在那里,就够了。校庆。
墨染早上六点就到了大厅。走廊里空荡荡的,昨天布置到一半的作品挂在墙上,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等待被完成。
她把最后几幅字挂上去。陆砚舟的印章展示区也布置好了——一张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几十方印章按年代排列,从秦汉到明清,每一方旁边都有陆砚舟手写的说明卡片。卡片上的小楷工工整整,写着印章的年代、材质、印文内容和出处。
互动区的桌子上摆着空白书签、印泥和几方复制的印章。墨染试盖了一下——“山河”两个字落在米黄色的书签上,红色的印泥微微凸起,像一枚微型的碑刻。
八点钟,其他人陆续到了。
江一舟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不知道从哪里借的,站在唐诗区当讲解员。他的讲解风格独树一帜——“李白这个人,牛。‘天生我材必有用’,多狂?但他有狂的资本。你让现在的人写,写不出这种气。”
顾长安站在自己的画前面,有人问她“明月几时有”为什么没画月亮,她把对墨染说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因为苏轼在等月亮。我画的是‘等’。”
沈星河在楚辞区讲《天问》,从天文学角度解释屈原提出的那些问题——“‘月安属?列星安陈?’屈原问太阳月亮怎么挂在天上,星星怎么排列。这个问题要等到牛顿才完全解决。”
方锦书在诗经区,用标准的普通话朗诵《关雎》。她的声音很好听,平稳而清澈,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墨染注意到她眼下打了遮瑕,但疲惫还是从遮瑕下面透出来。
墨染自己在明清诗区,一遍一遍地给人讲纳兰性德。讲到“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时候,她会想起昨晚的雪。
陆砚舟站在印章展示区。他几乎不说话,有人问才答。但每个人走到他的展位前都会放慢脚步——那些印章太美了。青田石、寿山石、昌化石,不同的石色,不同的刀法,同一个爷爷留给孙子的、横跨了几十年的手泽。
上午十点,陈老师陪着校长来参观。校长在陆砚舟的展位前站了很久,拿起一方印仔细端详,然后问:“这些印章都是你自己刻的?”
“有一部分是。大部分是我爷爷刻的。”
“你爷爷是?”
“陆松庭。”
校长的表情变了。“陆松庭?城南刻书局的陆松庭?”
陆砚舟点头。
“我小时候的课本,有一部分就是他刻的版。”校长的声音低下来,“你爷爷的手艺,要传下去。”
陆砚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校长走后,墨染走到他旁边。“你爷爷刻过课本?”
“嗯。城南刻书局最后一批雕版,有一半是他刻的。后来刻书局关了,雕版当柴烧了。他只抢回来几块。”
墨染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最后一批雕版十年前就当柴烧了。”当时他说得云淡风轻,她以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现在她知道,那句话底下压着什么。
“你恨吗?”
“小时候恨。后来不恨了。”陆砚舟说,“爷爷说,木头会朽,石头会碎,但刻在人心里的东西不会没。他教我的那些,已经在我的手上。我以后教给别人,就在别人的手上。”
墨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被他握着刻过直线,被他教过怎么把字从石头里剪出来。他爷爷的手艺,有一部分已经传到了她手上。
下午三点,互动区排起了长队。
墨染和陆砚舟站在长桌后面,教人盖章。每个人可以选一方喜欢的印章,盖在空白书签上带走。排队的大多是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选哪方印——“这个‘月’字好看!”“我要‘诗’!”“‘静’字好美。”
墨染注意到,好几个女生盖完章不走,站在旁边偷偷看陆砚舟。
“那个男生好帅。”
“他刻的章也好看。”
“你上去要微信啊。”
“我不敢……”
墨染低头整理书签,假装没听见。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到陆砚舟面前,选了一方“月”字印。陆砚舟教她怎么蘸印泥、怎么用力、怎么盖正。她盖完,拿起书签看了看,忽然问:“同学,你能帮我盖一个吗?”
陆砚舟接过书签,重新蘸了印泥,稳稳地盖了一个“月”字。
“谢谢。”女生接过书签,“那个……能不能加个微信?我想学篆刻。”
墨染的手顿了一下。
“加诗社的群就行。”陆砚舟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群里有教程。”
女生扫了码,恋恋不舍地走了。
墨染低着头继续理书签,但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弯。她不知道为什么想笑。也许是因为陆砚舟说“加群”的时候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也许是因为他始终没有抬头看那个女生一眼。也许是因为,在她偷偷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让所有人知道——他的微信不是随便加的。
“笑什么?”陆砚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墨染吓了一跳。“我没笑。”
“你笑了。”
“你看错了。”
陆砚舟没有再说话。但他伸手过来,从她面前的书签堆里抽走一张,蘸了印泥,盖了一方印,然后放在她面前。
墨染低头看。
书签上盖着两个字——“染墨”。
不是“墨染”,是“染墨”。
她把书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墨染山河,染墨在心。」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去教下一个同学盖章了,侧脸在展厅的灯光下,轮廓像他自己刻的一方印。
墨染把那枚书签夹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傍晚,校庆活动接近尾声。
参观的人渐渐散去,走廊里安静下来。六个人开始收拾展品,把墙上的书法一幅一幅取下来卷好,把桌上的印章一块一块收回布袋。
顾长安的画被好几个人想买,她都没卖。有人说可以出高价,她说:“这些画有主人了。”
“谁?”
“我们。”
方锦书蹲在地上卷一幅诗经的挂轴,卷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墨染走过去,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锦书?”
方锦书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弟弟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比上个月好。医生说继续这样下去,明年可以正常上学了。」
“对不起。”方锦书说,声音有些抖,“我本来不想在这里……但是……”
墨染蹲下来,抱住了她。
方锦书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额头抵在墨染的肩膀上。
江一舟第一个发现这边的情况,大步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像一堵墙,把走廊尽头的穿堂风挡住了。
沈星河递过来一张纸巾。
顾长安翻开速写本,画下了这一刻。
陆砚舟站在最外面。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把剩下的印章一块一块收进布袋里,给她们留出空间。
方锦书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两分钟,她就直起身,用沈星河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继续收拾吧。还有半小时清场。”
她重新蹲下去卷那幅挂轴。动作和之前一样利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墨染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方锦书那个完美无瑕的壳,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碎了,只是裂了一道缝,让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害怕,也会累。
而他们五个人,看见了那道缝,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追问,没有安慰过度。
只是蹲下来,挡住风,递张纸巾,画下来,安静地等在旁边。
收拾完展品,六个人没有马上离开。
江一舟从书包里掏出几罐可乐——他偷偷藏的,没让方锦书的“校庆期间不得在展区饮食”的禁令发现。沈星河找来一次性杯子,每人倒了半杯。
“敬诗社。”江一舟举起杯子。
“敬诗社。”五只杯子碰在一起。
可乐的气泡在纸杯里滋滋地响着,像微缩的烟火。墨染喝了一口,碳酸的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快乐。
“今天累死了。”江一舟瘫在椅子上,“我讲了至少五十遍‘李白这个人牛’。”
“你讲了五十三遍。”方锦书说,“我数的。”
“你数这个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所有人都笑了。方锦书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年轻很多,像一个卸了妆的人。
“不过说真的。”江一舟坐直了,“今天是我高中以来最开心的一天。比运动会拿冠军还开心。”
“为什么?”沈星河问。
“因为……”江一舟想了想,“因为不是一个人开心。是大家一起把一件事做成了。我讲李白,长安画画,墨染写字,砚舟刻章,锦书统筹,星河讲天文。每个人做自己的部分,但最后拼在一起,是一条完整的走廊。”
“这就是诗社的意义。”沈星河说,“诗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古人写诗,是在和古人对话,也是在和未来的人对话。我们今天做的,就是把那些对话继续下去。”
顾长安忽然开口:“我今天画‘明月几时有’的时候,有一个老师问我,为什么画里没有人。我说有人,看画的人就是画里的人。”
她顿了顿。
“我们现在做的,是不是也一样?我们写的字、刻的章、画的画,看的人会把自己放进去。”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砚舟说了一句他今晚最长的话:“我爷爷以前说,刻章的人刻的不是字,是看字的人的眼睛。字本身没有意义,是看的人让它有意义。”
墨染想起今天下午那张书签。他盖了“染墨”,背面写着“墨染山河,染墨在心”。那行字,是刻给她一个人看的。那方印,是盖给她一个人收的。
“那我们现在来做一个东西吧。”她说,“做一个只有我们六个人看得懂的东西。”
她从材料堆里翻出六张空白书签。每人一张。
“每个人在上面写一句诗,或者盖一方印,或者画点什么。然后我们交换。不署名。以后看到这张书签,就知道是今天。”
江一舟第一个响应。他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顾长安没有写诗。她画了一条走廊——三十米长,两侧挂满书画,六个小小的人影站在走廊的不同位置,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有人在写字,有人在画画,有人在刻章,有人在讲解,有人在统筹,有人在看星星。
沈星河写的是:「月安属?列星安陈?——屈原问,我们答。」
方锦书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写完,在后面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桃心。
陆砚舟没有写诗,也没有画画。他把自己刻的那方“人”字印章盖在了书签上。
一个孤零零的“人”字,红色的,在米黄色书签的正中央。
墨染是最后一个写的。
她想了想,写了一句纳兰性德:
「当时只道是寻常。」
然后把书签翻过来,在背面盖了四枚印——山河。静。秋水长天。在。
六张书签在桌上排成一排。六种字迹,六种表达,六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女在这个十二月的傍晚留在纸上的印记。
“怎么交换?”江一舟问。
“闭上眼睛抽。”沈星河说。
六个人闭上眼睛,每人从桌上摸了一张。墨染摸到的那张,纸面微微凹凸——是印章。
她睁开眼。
书签上盖着一个红色的“人”字。
她拿到了陆砚舟的。
她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他手里拿着一张书签,正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四枚红色的印章。
他拿到了她的。
两个人隔着桌上的可乐罐和散落的宣纸碎片,对望了一眼。
墨染把那张“人”字书签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和那张“染墨”放在一起。
两张书签贴在一起,纸面摩擦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像蚕吃桑叶。像刀刃走过石面。像笔锋拖过宣纸。像一个人的心,在另一个人的心里,轻轻走过。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六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踩出六条交错的轨迹,从实验楼门口一直延伸到校门口。
墨染走在最后面,回头看那栋灯火通明的楼。
实验楼顶层的活动室亮着灯——他们刚才忘了关。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在雪夜里像一枚悬在半空中的印章。
“明天我来关。”方锦书说。
“不用。”陆砚舟说,“我回去关。”
他转身往回走。墨染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我陪你。”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上。刚才六个人的脚印还清晰地印着,他们沿着来时的轨迹走回去,每一步都踩在之前的脚印里。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陆砚舟推开门,走到窗边——灯确实忘了关。但他没有马上关灯,而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墨染站在他旁边。从顶层的窗户望出去,整个校园尽收眼底。雪后的场一片洁白,教学楼零星亮着几盏灯,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雾中朦胧成一团橘色的光晕。
“今天那个女生加群了吗?”墨染忽然问。
“哪个女生?”
“要你微信的那个。”
陆砚舟想了一下。“加了。”
墨染没说话。
“群是星河在管。”他又补了一句。
墨染的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弯。她咬住嘴唇,但笑意还是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你又笑。”
“我没笑。”
“你笑了。”
“你看错了。”
陆砚舟侧过头看她。灯光把他的瞳孔映成浅浅的琥珀色,像被水洗过的松烟墨。
“你的‘又’字写错了。”他说。
“什么‘又’字?”
“你今天写的那幅纳兰词。‘又到断肠回首处’的‘又’。那一捺收得太急。”
墨染没想到他一直在看她的字。那幅字挂在明清诗区的角落里,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
“应该怎么收?”
陆砚舟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一支笔,蘸了清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又”字。
水迹在深色的桌面上显出透明的笔画。一横,一撇,一捺——那一捺收得很慢,从重到轻,从浓到淡,像一条河汇入大海。
“这样。”
水迹在暖气里慢慢蒸发,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完全消失,桌面上什么都没留下。
但墨染记住了。
“我知道了。”她说。
陆砚舟点了点头,伸手关了灯。
活动室陷入黑暗。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淡淡地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边缘几乎重叠在一起。
“走吧。”
他们锁了门,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印章盖在纸面上的声音。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墨染抬头看了一眼顶层的窗户。灯灭了,窗户暗着,融进整栋楼的黑暗里。
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有六个人五天的汗水。有顾长安没画完的月亮。有陆砚舟爷爷的印章。有一张写着“染墨”的书签,此刻正贴在她心脏的位置。
有“当时只道是寻常”——而她已经知道它不寻常。
那天晚上,墨染在《残笺集》里写了一封信。不是写给陆砚舟的。是写给五年后的自己。
「五年后的墨染:
今天校庆。我们六个人用五天时间布置了一条三十米的诗词长廊。累得要死,也开心得要死。
江一舟讲了五十三遍“李白这个人牛”。沈星河讲《天问》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方锦书哭了,因为她弟弟的病情好转了。顾长安画了一幅没有月亮的“明月几时有”,她说画的是“等”。陆砚舟的爷爷叫陆松庭,是城南刻书局最后一批雕版匠。
还有,陆砚舟在书签上盖了“染墨”。背面写着“墨染山河,染墨在心”。我拿到了他的“人”字印章。他拿到了我的四枚印。
我们交换了书签。没有约定,只是闭着眼睛抽。但我抽到了他的,他抽到了我的。
我不知道五年后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也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六个人还联不联系。
但我想让你记住今天。
记住雪夜里亮着的灯。记住桌面上蒸发的水字。记住他说“你的‘又’字写错了”时的语气。
记住“当时只道是寻常”——因为五年后的你一定知道,今天不是寻常的一天。
它是那种会被时间打磨得越来越亮的时刻。
像印章盖在宣纸上,最初是湿的、鲜红的,慢慢变、变深,最后嵌进纸的纤维里,成为纸的一部分。
今天的每一个瞬间,都会嵌进我的纤维里。
五年后见。」
她合上本子,把今天拿到的两张书签夹进扉页。
一张盖着“染墨”。
一张盖着“人”。
两张并排放在一起,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把雪地照成一片银白。墨染关了灯,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水写的“又”字。一横,一撇,一捺——那一捺收得很慢,从重到轻,从浓到淡。
像一条河,汇入大海。
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剩下的交给沉默。
像一个十七岁的冬天,正在慢慢收进记忆的印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