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旭阳就走了。
他没带多少东西。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韩肃给他的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有一道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的裂纹。宋岚天没亮就起来,用保温袋装了一袋酱牛肉,塞进他包里。袋子外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热三十秒,不要热太久,会老。便签的角上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第一次学写字。
刘旭阳站在汽修店门口,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他的五官还是错位的,额头上的嘴,左脸颊的鼻子,下巴上的眼睛。晨光照在他脸上,把每一处错位的位置都照得很清楚。他下巴上的眼睛看着门口站着的几个人,眨了一下。
我走了。
陈芸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今天天气预报说有雨。她顿了一下。你脸歪了,别淋雨,容易感冒。
刘旭阳接过伞。伞是折叠的,深蓝色,伞柄上缠着一圈淡绿色的胶带。他低头看着那把伞,看了两秒,然后塞进背包侧袋里。
酱牛肉,他说。我回来的时候带什么。
宋岚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带你们家那边的。你妈做的什么都行。
好。刘旭阳下巴上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巷子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渡。你说那个赊账楼,七天。我回去三天,第四天早上回来。来得及吗。
来得及。
好。
他继续往前走。背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伞柄从侧袋里露出一截,深蓝色的,上面缠着淡绿色的胶带。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巷子的石板路上,轮廓歪斜,像一个被打乱了顺序的拼图。影子里的他,额头的位置是嘴,脸颊的位置是鼻子,下巴的位置是眼睛。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影子和他的身体一起拐了个弯,消失在墙后面。
陈芸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店里。
沈渡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灰猫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台阶边缘。巷子里的阳光还没照进来,石板路面是凉的,缝隙里的青苔沾着露水,颜色深得发黑。他从口袋里拿出周学义的名片,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白的。他把名片翻回去,看着那十一位数字。看了一会儿,放回口袋。
他闭上眼睛。
听力又变了。
不是变得更强,是变得能关上了。昨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因为太吵了。不是巷子里吵,是他的耳朵把方圆几十米内所有的声音都拆开了。宋岚在隔间里翻身的布料摩擦声,宋毅在举升机下面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灰猫在门槛上舔爪子的声音,巷子对面馒头铺半夜起来发面的声音,五金店老板凌晨四点咳嗽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被单独放大,塞进他耳朵里,他关不掉。
他在折叠床上躺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关上的方法。不是把声音压下去,是把注意力从那些单独的声音上移开,让它们重新流回河里。像松开手指,让捡起来的石头沉回水底。
现在他坐在台阶上,能听见巷子里所有的声音,但它们是一体的了。晨风穿过巷子的声音,露水从青苔上蒸发的声音,很远的地方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都是活着的动静。
百鬼录在他意识中翻开了,停在午夜产房那一页。得“听”那行字的下面,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
听者可收可放。苏晚晴等了三年,学会了在不需要听的时候把声音关掉。产房里太吵了。胎心监护仪的电流声,输液管的滴落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病房婴儿的哭声。她等了很久等不到自己想听的那一声,就学会了把不想听的声音关在耳朵外面。她把这一手也留给了赴宴者。不是教他怎么关,是告诉他——关掉不是听不见,是不用每一种都听清楚。
沈渡睁开眼睛。宋毅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在沈渡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两人中间。水面上映着巷子上方窄窄的天空,一小片灰蓝色。他没有说话,就是坐着,看着巷子口。
坐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苏晚晴出生证明的那张复印件,折痕处磨得发白。他把纸展平,放在膝盖上。
昨天从她旧居回来之后,我又去了一趟社区医院。四楼产科,护士站的值班记录。她走的那天晚上值夜班的护士姓方,叫方敏,去年调去了中心医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我想去找她。问一件事。苏晚晴从产床上被推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人替她签过字,有没有人替她按过手印,有没有人替她说过一句话。
他把出生证明折好放回口袋,纸条也折好放回去。
沈渡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腕带的印子。你总要找到一个名字,一个签字,一句话。好像找到了,事情就能有个交代。
宋毅没有接话。他看着巷子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爸走的时候,灵堂设在家里。我躲在灶台下面,灶门关着。我姐拉开灶门拉我出来,额头撞了一个包。她帮我揉,揉着揉着我就哭了。后来我一直在想,我哭到底是因为爸走了,还是因为她揉得太轻。想了二十多年,没想明白。
他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两人中间。苏晚晴走的时候,没人替她揉那个包。
沈渡没有说话。灰猫站起来,跳下台阶,走到宋毅脚边蹭他的裤腿。
韩肃是中午来的。他把车停在巷子口,从后座拎下来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盒盒饭,米饭、青菜、红烧肉。他把盒饭放在工作台上,一份一份分好。
周学义打电话了。他把一双筷子掰开,递给沈渡。赊账楼的封锁半径开始扩大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半径从七十米扩到了一百二十米。扩得很慢,但没停。他说照这个速度,大概还有五天就会完全覆盖周边。
沈渡接过筷子。周边有什么。
两栋居民楼,一家幼儿园,一个菜市场。周学义已经开始疏散了。说煤气管道检修,给的理由。居民不情不愿,但都在搬。
韩肃坐下来,打开自己那份盒饭。还有一件事。昨天夜里,赊账楼六楼那扇窗户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一下就灭,是亮了大约十几秒。我们的人用望远镜看了。窗户里面有人影晃过,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像在争吵。然后灯灭了。
沈渡的筷子停在半空。两个。
两个。韩肃说。周学义让我问你,赊账楼第一次降临的时候,进去没出来的有几个人。
沈渡放下筷子。周学义说过,第一次降临后封锁解除,进去搜索,楼里没有人,没有尸体。但房东活着,坐在六楼餐桌旁边,面前摆着四副空碗筷。四副碗筷。四个人。房东是其中一个,另外三个是进去了没出来的人。
但周学义只提到了一个纹身的男人。另外两个是谁。
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记下,继续吃饭。
下午,陈芸又做了一盘可乐鸡翅。这是她学会之后做的第三次。第一次糊了,第二次咸了,第三次宋岚说咸淡刚好。她把鸡翅端到工作台上,酱汁收得浓稠油亮,撒了白芝麻。宋岚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
比上次好。
陈芸没有问好在哪。她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所有人都能够到。
傍晚的时候,刘旭阳打来电话。韩肃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沈渡。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电视的声音。然后刘旭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妈看见我了。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额头上的嘴,左脸颊的鼻子,下巴上的眼睛。她摸了一遍,每一个位置都摸到了。然后她说,瘦了。酱牛肉在冰箱里,我去给你热。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磁带卡了一瞬,然后继续转。
她没问我脸怎么了。一直没问。我坐在客厅吃酱牛肉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看着看着,她说,你小时候摔断胳膊,也是这个表情。疼,但是不肯哭。那时候你七岁。今年你二十一了,还是这个表情。
电话那头传来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一个女声在说,明天白天,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阵雨。
我妈说,不管你脸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她儿子。她说她怕的不是你脸歪了,是你不回来了。她说这三天她一直在想,如果你不回来了,冰箱里的酱牛肉怎么办。她自己吃不完,放久了会坏。她舍不得扔。
沈渡握着手机。灰猫跳上他的膝盖,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我后天早上回来。刘旭阳说。带酱牛肉。我妈做了新的,做了两斤。让我带给你们。
好。
沈渡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韩肃。灰猫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走到店门口,蹲在门槛上。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巷子口铺进来。沈渡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进店里。工作台上周学义的名片还放在那里。他把名片拿起来,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白的。
他把手机拿出来,输入那十一位数字,拨出去。嘟声响了三下。
喂。周学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是沈渡。赊账楼第一次降临的时候,进去了三个人。纹身的是一个,另外两个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一个很瘦的男人,和一个短头发的女人。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女人背着一个很大的包,手一直攥着背包带。监控只拍到他们跟着纹身的男人走进单元门,没拍到别的。
沈渡握着手机。这三个人,周学义说,进去之后一直没有出来。
没有。周学义的声音停了一下。但昨天晚上六楼窗户里的人影,不是他们三个。我们放大过画面。那两个人影的体型,和之前进去的三个都对不上。
那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第一次降临之前就已经在里面的人。也可能赊账楼里本来就有人。不是活人,是别的。
沈渡没有接话。他看着工作台上那只空碗,碗底有一小片涸的酱汁痕迹。
明天早上,我去赊账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周学义的声音再次响起。
需要我准备什么。
一本账本。空白的,老式的那种。一支笔。一个能装水的容器。还有——他停了一下。把你手头所有关于赊账楼的资料带上。房东的背景,楼的历史,纺织厂倒闭的时间,所有。
好。明天早上六点,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沈渡把手机放下来。灰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沈渡低头看着猫,猫也看着他。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扉页,写了两个字:赊账。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写。
六层三十六户。房东姓钱,六十七岁,独居六楼。第一次降临,四副碗筷。三人进入,未出。纹身者手臂有圆桌图案。符号:圆圈内三点,呈三角形。六楼窗户有人影,身份不明。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继续写。
已知规则:欠租者留。未知:租是什么。利息怎么算。赊账的期限是多久。
他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字。灯光下墨迹还没,反着一点微光。灰猫跳上工作台,蹲在笔记本旁边,低头看了看纸面上那些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渡。
百鬼录在他意识中翻开了。停在赊账楼那一页。纸面上的字迹已经完全清晰。赊账楼三个字笔画很深。下面那行小字——此楼欠的租,是另一种东西——墨色已经完全了。
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合上了书。
明天早上六点。赊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