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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下了一整夜,到清晨的时候才停。锡林浩特市被一层崭新的、没有脚印的雪覆盖着,像一张还没有人写过一个字的白纸。秦默站在法医鉴定中心的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纯白的世界,手里的咖啡冒着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身体像一台被过度磨损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嘎吱声,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而是某种被案件和真相点燃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舟发来的消息:“秦哥,朝鲁门的医疗记录找到了。你绝对猜不到那道疤痕是怎么来的。”后面附了一份扫描文件的截图。秦默点开截图,是一份锡林郭勒盟医院的急诊病历,期是2012年7月15——朝鲁门失踪前两年。患者姓名:朝鲁门。诊断:头部外伤,右侧颞部撕裂伤,长约2.5厘米,深及皮下,需清创缝合。在“受伤原因”一栏,医生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自述被钝器击打所致。”但下面有一行用红笔加注的小字,字迹和上面的不同,明显是后来有人补充的:“陪同人员(刘德茂)私下告知,系与朋友争执中被啤酒瓶击伤。”

秦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刘德茂。又是刘德茂。2012年夏天,朝鲁门右耳上方的撕裂伤,是被啤酒瓶击打造成的,而刘德茂当时在场,并且向医生隐瞒了真相。那道疤痕的位置和形态,和秦默在失踪档案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右耳上方,大约两厘米长,微微凸起,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

他把截图放大,仔细看了看那行红笔加注的小字。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完后被什么东西浸湿过。陪同人员(刘德茂)私下告知,系与朋友争执中被啤酒瓶击伤。——“朋友”。没有说名字,但秦默不需要名字。他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在2012年的夏天,朝鲁门身边的朋友只有三个——刘德茂、张永强、赵志远。四个人中,谁会用啤酒瓶砸朝鲁门的头?刘德茂在场,所以不是他。张永强?赵志远?还是朝鲁门自己?

秦默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脑子里在拼凑一幅画面——2012年的夏天,草原上的某个蒙古包或者某个牧民的家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喝酒。气氛从轻松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激烈,从激烈变成失控。有人站了起来,有人骂了一句,有人抄起了桌上的啤酒瓶,然后一声闷响,鲜血从朝鲁门的右耳上方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草地上,一滴,一滴,一滴。

那是“草原四兄弟”关系破裂的开始。从那以后,朝鲁门开始盗猎。从一个热爱野生动物的摄影师,变成了一个屠狼群的盗猎者。转变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像是某种内在的开关被人猛地扳了一下。那个开关,就是那一啤酒瓶。

秦默拿起手机,拨通了陈舟的电话。

“病历上有没有写,当时是谁陪朝鲁门去的医院?”

“写了,是刘德茂。”陈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而且我还查了2012年7月前后的其他记录——那段时间,朝鲁门和刘德茂的通话频率明显下降,从之前的一周三四次,降到一个月一两次。赵志远和张永强的通话记录也有变化,但不如刘德茂那么明显。四个人之间的关系,从2012年夏天开始,出现了裂痕。”

“能查到裂痕的具体原因吗?”

“查不到。通话记录只能看到时间和时长,看不到内容。但有一个线索——2012年8月,也就是朝鲁门受伤后一个月,赵志远给朝鲁门发过一条很长的短信。短信内容没有被运营商保存,但通话记录显示那条短信的长度超过了普通短信的字数限制,被拆分成了四条发送。这说明赵志远在试图跟朝鲁门沟通什么,而且内容很多,不是简单的‘你还好吗’或者‘出来喝酒’。”

秦默沉默了几秒钟。一条被拆分成四条的长短信,说明赵志远在努力挽回什么。他可能是四个人中唯一一个试图修补关系的人。但显然,他没有成功。朝鲁门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因为在之后的通话记录里,赵志远和朝鲁门的联系越来越少,直到彻底中断。然后,朝鲁门开始盗猎。他选择了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报复草原,报复那些狼,也许也是在报复他自己。

“陈舟,帮我查一件事。”秦默的声音很低,“查一下2012年到2014年之间,锡林郭勒盟范围内有没有发生过针对狼群的大规模盗猎案件。我要知道具体的数量、手法、以及有没有人被抓过。”

“你是怀疑朝鲁门参与的盗猎不只是小打小闹?”

“我不怀疑,我确定。”秦默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朝鲁门的照片上,“一个用延髓穿刺狼的人,不可能是新手。他在短时间内学会了这种手法,并且用得越来越熟练。这说明他了很多狼,多到他的手法可以从生涩变成精准。”

“我马上去查。”陈舟挂了电话。

秦默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旋转、碰撞、组合——2012年夏天的啤酒瓶、朝鲁门右耳上方的疤痕、四个人关系的裂痕、朝鲁门从保护者变成盗猎者的转折、延髓穿刺的手法、三具尸体的死亡、那个延续了十年的复仇。这些碎片像一块打碎了的镜子,每一块都反射着同一个画面的不同部分,但那个画面本身,还藏在黑暗里。

秦默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如果朝鲁门的转变是从2012年夏天开始的,那么2012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另一端写下了另一个问题:“谁砸的那一啤酒瓶?”

这两个问题,是打开这个案子的最后两把钥匙。

上午十点,秦默坐在锡林郭勒盟医院的档案室里。

档案室在医院的地下二层,没有窗户,空气湿而阴冷,弥漫着陈旧的纸张、消毒水和霉菌的混合气味。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惨白的光照在一排排铁皮档案柜上,柜子的表面有锈迹,有些地方漆皮翘起来,像裂的皮肤。秦默穿着羽绒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朝鲁门2012年的原始病历——不是扫描件,是从铁皮柜里翻出来的纸质原件。

病历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字迹还很清晰。他仔细看着那份病历的每一页,不只是诊断和治疗的记录,还有护士的护理记录、医生的查房记录、以及入院和出院时的各种表格。在“入院记录”的“现病史”一栏,医生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患者于1小时前被朋友送至急诊,右侧颞部可见一长约2.5cm撕裂伤,活动性出血,患者神志清楚,自述被钝器击伤。陪同人员补充说明系饮酒后与他人发生争执所致。”

秦默的目光落在“陪同人员补充说明”这几个字上。陪同人员是刘德茂。他不仅陪着朝鲁门来医院,还替朝鲁门向医生解释了受伤的原因——“饮酒后与他人发生争执所致”。但朝鲁门自己说的是“被钝器击打”。两个人的说法之间存在微妙的差异:朝鲁门只说“被打了”,没有说为什么被打;刘德茂补充了“饮酒后与他人发生争执”,暗示这件事朝鲁门也有责任,不是单方面的暴力行为。

秦默把这段记录拍了照,然后继续往下翻。在“护理记录”的一页上,他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入院第二天,也就是2012年7月16,有一个访客来探望朝鲁门。护士在记录上写了访客的名字:赵志远。探视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到三点四十分,共二十五分钟。

赵志远来了。在朝鲁门受伤后的第二天,赵志远就来医院看他了。二十五分钟,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他们聊了什么?赵志远是来道歉的——如果砸啤酒瓶的人是他?还是来劝和的——如果砸啤酒瓶的是别人?还是来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

秦茂把病历合上,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了刘德茂在审讯中说的一句话:“志远选择了沉默。”如果赵志远在2012年的那场冲突中扮演了某种角色——不管是施暴者、旁观者还是调解者——那么他的“沉默”就不仅仅是针对盗猎,而是针对更早的、更本的东西。他从2012年夏天就开始沉默了,沉默到2014年朝鲁门失踪,沉默到2023年自己被。一个沉默了十一年的人,最后跪在雪地上,面朝东方,微笑着死了。

秦默把病历放回档案柜,走出档案室,穿过长长的、灯光昏暗的地下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刘德茂在审讯中说:“我们三个人——我、张永强、赵志远——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朝鲁门消失。”三个人都参与了,但动手的是张永强。赵志远没有动手,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报警。他选择了沉默。一个在朋友被打时选择沉默的人,在朋友被时又选择了沉默。他的沉默,也许比张永强的那针更致命。

电梯门打开了。一楼大厅的光线刺眼,秦默眯着眼睛走出去,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层低垂,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座城市罩在下面。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翻滚,然后被风吹散。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草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赵志远跪在雪地上,嘴角上扬,微笑着。那不是他的微笑,是凶手赋予他的微笑。凶手想让赵志远笑着死,因为赵志远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笑过。

一烟抽完,秦默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朝停车场走去。他需要去见一个人——赵志远的妻子。上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她说了很多关于赵志远的事,但没有提到2012年夏天的那场冲突。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没说。秦默需要再问她一次,这一次,要问得更深。

下午两点,秦默站在团结大街45号院3号楼的楼下。

雪被扫到了道路两旁,堆成灰色的雪堆,上面落满了灰尘和煤灰。小区的路面结了冰,走上去滑溜溜的,秦默小心翼翼地走到202室的门口,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赵志远的妻子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她看到秦默,愣了一下,然后拉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茶几上放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和那盘没怎么动过的瓜子,墙上挂着赵志远拍的草原风光照片。但整个房间的气息变了——不是温度和气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的气息。像是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死了,而那个东西不是赵志远,是某种更抽象的、更本质的东西。

“您又来问志远的事?”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是的,有几个新问题,需要您再帮我回忆一下。”秦默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记录本和笔,“您和赵志远是哪一年结婚的?”

“二〇〇八年。”

“二〇一二年夏天,也就是结婚四年后,您有没有注意到赵志远有什么变化?比如情绪、行为、或者对某些事情的态度?”

女人想了想,慢慢地摇了摇头:“他没有什么变化。一直都是那样,话不多,脾气好,对我和孩子都不错。”

“那您有没有听说过,二〇一二年夏天,他和朋友之间发生过什么冲突?”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知道但我不想说”的犹豫。秦茂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志远从来不跟我说他朋友的事。”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更低了,“但二〇一二年夏天,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眶也青了一块。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摔了一跤。我不信,但他不肯说。后来我偷偷翻了他的手机,看到他给一个叫‘朝鲁门’的人发了很多条短信,但那个人没有回。”

“短信的内容您还记得吗?”

“我不太记得了,过了太多年了。”女人摇了摇头,“但有一条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条短信很长,志远写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去。他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之类的话。我当时以为他出轨了,跟他吵了一架。他说不是出轨,是他做了一件对不起朋友的事,他一直在后悔。”

秦默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赵志远做了一件对不起朋友的事,一直在后悔。从2012年夏天到2023年冬天,十一年的后悔。他每天带着这份后悔生活,面对妻子、面对孩子、面对工作、面对草原上的风和无尽的雪。他试图用沉默来掩盖这份后悔,但后悔从来没有放过他。

“您还记得那条短信是什么时候发的吗?”

“不记得具体期了,但应该是夏天,因为那天晚上很热,志远开着窗户在阳台上发短信。”

2012年夏天。朝鲁门受伤后一个月。赵志远给朝鲁门发了一条很长的、被拆分成四条发送的短信。他在短信里道歉,说他“不是故意的”,问朝鲁门“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那条短信没有得到回复。朝鲁门的沉默,也许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它告诉赵志远,有些伤害是无法弥补的,有些裂痕是无法修复的。

“后来呢?赵志远有没有再提过那个叫朝鲁门的人?”

女人摇了摇头:“没有。他再也没有提过。但我有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一张四个人的合影——他、朝鲁门、还有另外两个男人。我看他眼睛红红的,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那张照片还在吗?”

“在。他去世后,我收拾他的遗物,把照片收起来了。”女人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秦默。

秦默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是那张“草原四兄弟”的合影——和从刘德茂家里搜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四个人站在哈尔陶勒盖的草原上,背景是那个废弃定居点的土坯房。赵志远、张永强、刘德茂、朝鲁门。四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很轻松、很快乐。照片背面写着“草原四兄弟,永不分离。”

秦默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永不分离”——四个字,像一句诅咒。他们没有分离,但也没有在一起。他们被同一个秘密捆在一起,像四被同一绳子拴住的柱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其中一开始松动的时候,整个结构都会崩塌。

“这张照片我能带走吗?”秦默问。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默把照片放回信封,塞进口袋,站起身。“谢谢您,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我电话。”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女人忽然叫住了他。

“秦法医。”

秦默转过身。

女人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志远他……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秦默沉默了一秒。“他没有留下话,但他的尸体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在替别人保守秘密。”

女人没有听懂,但秦默没有再解释。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昏暗的光线中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油烟、霉味和旧地毯的复杂气息。秦默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他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赵志远的后悔——从2012年夏天开始,到2023年冬天结束。十一年的后悔,最后变成了一具跪在雪地上的尸体,和一个不属于他的微笑。

秦默掐灭了烟,朝停车场走去。他需要去见下一个人——张永强的家人。那个被冒充了一年的兽医,他的家人难道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吗?

晚上七点,秦默坐在呼和浩特市一家酒店的房间里。

从锡林浩特到呼和浩特,开车需要将近七个小时。他没有等到明天,下午三点从赵志远家出来后,他就直接开车上了高速。陈舟和他一起,两个人轮流开,天黑之前赶到了呼和浩特。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各自在脑子里整理着线索,只在服务区停下来加了油、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瓶水,边开边吃。

酒店的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视,窗户对着一条车流不息的马路。秦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张永强家属的信息——父亲已故,母亲在呼和浩特市的一家养老院,妹妹张永梅在呼和浩特市开了一家小超市。

秦默拿起手机,拨通了张永梅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接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谁啊?”

“您好,我是锡林郭勒盟公安局的法医秦默,关于您哥哥张永强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女人冷笑了一声:“我哥?我哥都快一年没联系我了,你们找我有用?”

秦默的心跳加快了一拍。“您最后一次和您哥哥联系是什么时候?”

“去年春节,他回来吃了一顿饭,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电话打得通,但每次都是他打给我,我打过去他不接。他说他在外面忙,不方便接电话。我问他忙什么,他说忙诊所的事。但我后来去他诊所看过,关着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暂停营业’。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去外地学习了,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

“您没有怀疑过吗?”

“怀疑过,但我哥那个人本来就神神秘秘的,不爱跟人说自己的事。我以为他又在做什么我不想知道的什么,就没多想。”

秦默的手握紧了手机。张永梅没有见过那个“张永强”真人,只通过电话联系。电话里的声音——如果冒充者经过训练,可以模仿得很像。而且张永强本身性格内向,不爱社交,这给了冒充者极大的作空间。

“您最后一次和您哥哥通电话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他打电话跟我说,他要去一趟锡林郭勒,可能要待一段时间。让我别担心,有事他会联系我。”

一个多月前——十一月下旬。那个时候真正的张永强已经死了至少大半年了。电话里的那个人,是冒充者。冒充者用张永强的手机给张永梅打电话,告诉她“我要去锡林郭勒”,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做铺垫。这样,当张永强的手机关机、人消失的时候,张永梅不会太担心——因为她以为哥哥早就说了要去外地。

“您哥哥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除了您之外,他最信任的人是谁?”

张永梅想了想:“有一个吧,叫朝鲁门,是锡林郭勒的牧民。我哥跟他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出去。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两个人不联系了。我哥提起他的时候,表情怪怪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那您哥哥有没有提过刘德茂、赵志远这两个名字?”

“没有。我哥不跟我聊他的朋友。”

秦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您哥哥有没有什么长得和他很像的人?亲戚、朋友、或者任何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

“有一个。”张永梅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犹豫,有些不安,“我哥有个高中同学,叫巴图,长得和我哥很像。高中的时候同学们经常把他俩搞混。后来巴图去了外地,就没什么联系了。但我哥有一次跟我提过他,说巴图后来也来了呼和浩特,两个人见过面。”

秦默的血液流速加快了。“巴图的全名是什么?您还记得吗?”

“巴图……巴图·额尔敦。对,额尔敦是姓。但我不知道他的具体信息,我哥没说太多。”

巴图·额尔敦。和报案人巴特尔·额尔敦同姓——额尔敦在蒙语里是“宝贝”的意思,是一个常见的姓氏。但秦默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巴图·额尔敦,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

“您还能回忆起其他关于巴图的细节吗?比如他的职业、长相特征、或者您哥哥是怎么认识他的?”

“他们高中同学,一个班的。巴图个子跟我哥差不多高,也是一米七五左右,圆脸,浓眉,看起来挺憨厚的。我哥说他后来考上了医学院,学了兽医——和我哥一样的专业。我哥还开玩笑说,巴图是他的‘影子’,两个人连选的专业都一样。”

兽医。和张永强一样的职业。身高相仿,体型相似,长相相似。一个可以冒充张永强、甚至可能在高中时期就被同学们认错的人。

秦默把巴图·额尔敦这个名字记在了记录本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最后一个问题,张女士。”秦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哥哥有没有跟您提过,他和巴图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张永梅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我哥说过一次,说巴图恨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不愿意触碰的片段,“我问他为什么恨你,他不说。他只说了一句——‘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秦默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巴图·额尔敦。张永强的高中同学,长得像他,和他学了同一个专业——兽医。巴图恨张永强。张永强说“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什么事?和2012年夏天的冲突有关?和朝鲁门有关?和那些盗猎的狼有关?

秦默坐直了身体,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询巴图·额尔敦的信息。户籍系统显示,巴图·额尔敦,男,1977年5月20出生,锡林郭勒盟锡林浩特市人,职业为兽医,注册地在呼和浩特市。婚姻状况:离异。有一个儿子,随前妻生活。在呼和浩特的注册地址是一家宠物诊所,但秦默在地图上搜索了一下,那家诊所已经关了——和张永强的诊所一样,关门了。

一个和张永强长得像、专业相同、都在呼和浩特开诊所的人。一个恨张永强的人。一个在张永强死后,可以用他的身份活动的人。

秦默拿起手机,拨通了陆峥的电话。

“陆队,我在呼和浩特。张永强有一个高中同学,叫巴图·额尔敦,长得和他很像,也是兽医。张永强的妹妹说,巴图恨张永强。”

“你怀疑巴图是那个冒充者?”

“不止是冒充者。”秦默的声音很沉,“我怀疑巴图是凶手。他了张永强,冒充张永强的身份活动了一年,然后用张永强的身份了赵志远。他可能还了王建国,也可能和朝鲁门的失踪有关。”

“证据呢?”

“目前都是间接证据——长相相似、专业相同、有动机、有机会、在张永强死后行为异常。但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我现在去查巴图的住址和行踪,明天一早去他的诊所看看。”

“注意安全。”陆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如果巴图真的是凶手,他已经在暗处活动了一年了,反侦察能力很强。不要单独行动。”

“我知道。”秦默挂了电话,穿上羽绒服,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地毯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秦默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圆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他看到秦默,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让秦默进去。

秦默走进电梯,站在那个男人旁边。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紧张感。秦默的眼角余光扫过那个男人的侧脸——圆脸,浓眉,皮肤黝黑,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那个男人先走了出去,步伐很快,黑色的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秦默跟在他后面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那个男人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夜色中。

秦默站在台阶上,点了一烟,看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一刺扎在肉里,不疼,但一直在那里,提醒着你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他掐灭了烟,朝停车场走去。上车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男人的脸。圆脸,浓眉,皮肤黝黑,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这张脸他绝对在哪里见过,不是照片,不是视频,而是真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秦默睁开眼睛,猛地坐直了身体。

在电梯里。那个男人的右手——提塑料袋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疤痕。一道很长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像蜈蚣一样的疤痕。那道疤痕他在哪里见过?不是在照片上,不是在文件里,而是在——鉴定中心。张永强的尸体。张永强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疤痕,和张永强尸检照片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但张永强已经死了。死在一年前。尸体在鉴定中心的冰柜里。那道疤痕不可能出现在另一个活人的手上。

除非——那个男人不是张永强,但他手上的疤痕和张永强的一模一样。位置、长度、形状——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这是刻意为之。有人在自己手上制造了一道和张永强一模一样的疤痕,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张永强。

巴图·额尔敦。那个男人是巴图·额尔敦。

秦默猛地推开车门,冲下车子,朝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追去。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昏黄而暗淡,把雪地染成了暗橙色。秦默跑了几步,停下来,四处张望——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秦默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翻滚的烟雾。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那个男人就在他眼前,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而他没有认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陆峥的电话。

“陆队,巴图·额尔敦在呼和浩特。我刚刚在酒店电梯里看到了他。他手上的疤痕和张永强的一模一样——他是故意的,他在刻意模仿张永强。”

“你没事吧?”陆峥的声音急促起来。

“我没事,但他跑了。我刚追出去,没追上。”秦默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陆队,我们需要在呼和浩特和锡林郭勒同时行动。巴图可能回锡林郭勒了,也可能还在呼和浩特。他现在很危险——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可能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或者做好了继续人的准备。”

“我马上联系呼和浩特警方,全城搜捕。你回酒店待着,不要单独行动。”

秦默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翻涌、扩散、消失。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橱窗里的模特在昏黄的灯光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在城市的地下穿行。

巴图·额尔敦。他在电梯里的时候,有没有认出秦默?他有没有在那一瞬间,做出要不要动手的决定?如果他在电梯里动手,秦默有没有把握制服他?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答案。因为巴图选择了不动手。他选择了消失。一个能在黑暗中潜伏一年的人,不会在最后一刻暴露自己。他会等,等到风头过去,等到警方放松警惕,然后继续他的复仇。

秦默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不会让巴图等到的。他要亲手把这个人从黑暗中揪出来,让他站在阳光底下,让他看着那些被他死的人的照片,让他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张永强?为什么赵志远?为什么王建国?朝鲁门在哪里?你到底是谁?你和朝鲁门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巴图·额尔敦知道。

秦默转身,朝酒店走去。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愤怒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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