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锡林浩特市第一中学的老校区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已经死去多年的巨兽,骨骼还立在地面上,但血肉早已被时间和遗忘啃食净。秦默把车停在校门口,熄了火,车灯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没。只有校门口那盏生锈的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断断续续的光,灯罩上积了厚厚的雪,光线从雪层下面勉强透出来,把校门铁栅栏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排黑色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割。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拉到头上的时候,手指触到了帽檐上结的一层薄冰,冰碴子在指尖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站在车旁,仰头看着那栋已经废弃多年的教学楼——六层,灰白色的外墙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窗户大多没有玻璃了,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楼顶上那旗杆还在,光秃秃的,顶端有一个被风吹歪了的铁球,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像哭泣一样的声响。
锡林浩特市第一中学在十年前搬到了新校区,这里就一直荒着。没有人来,没有拆,没有改建,就这么荒着,像一个被遗忘了的老人,在风雪中一天一天地老去。但巴图·额尔敦没有忘记这里。这里是他的起点,也是他和张永强、朝鲁门三个人共同的起点。他们在这里相识,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的青春岁月,在这里结下了后来纠缠了二十多年的孽缘。巴图说过,他这辈子最快乐的地方是锡林郭勒的草原,最痛苦的地方也是。但秦默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比草原更早地刻进了巴图的骨头里——就是这个学校。那些教室、走廊、场、食堂、宿舍——每一寸土地都见证过他的快乐,也见证过他的不甘。他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还是一个完整的、没有裂痕的人。他回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无数片。
秦默没有带枪。他没有通知陆峥,没有叫任何人。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巴图·额尔敦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那个能听懂他故事的人。如果来的人全副武装、浩浩荡荡,巴图会消失,会去另一个地方,会继续他的逃亡,或者会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悄悄结束自己的生命。秦默不想那样。他想要一个答案,不是从卷宗里、从尸检报告里、从审讯笔录里拼凑出来的答案,而是从巴图嘴里说出来的、带着他的呼吸和温度的、真实的答案。
他迈步走进校门。铁栅栏的门是虚掩着的,锁已经被撬开了,锈迹斑斑的锁头挂在门环上,像一颗被摘下来丢弃的心脏。秦默推开门,铁门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碎表面的雪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校园里的雪比外面厚,因为没有人踩过,也没有人扫过。雪面上只有一行脚印,从校门口延伸到教学楼的入口——那是巴图的脚印。秦默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行脚印。鞋底的花纹是规则的、大颗粒的、和张永强那双靴一模一样的纹路。巴图穿着和张永强一样的靴子,走在他自己的脚印上,像一个幽灵在模仿另一个幽灵。
秦默站起身,跟着那行脚印,走向教学楼。
教学楼的门是开着的,两扇玻璃门有一扇已经碎了,碎玻璃散落在地上,被雪覆盖了一半,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像钻石一样的光。秦默跨过碎玻璃,走进教学楼的大厅。大厅很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动,照亮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空间——水磨石的地面,墙上的黑板报还留着,字迹已经褪色了,只能隐约看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大字。天花板上的光灯管大多已经掉落了,只剩下几个空空的灯座,像一排排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空气里弥漫着湿的、发霉的、陈旧的灰尘气味,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动物巢的腥臊味——有人在里面住过。
秦默沿着走廊往里走。巴图的脚印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断断续续,因为室内的雪少,脚印不明显,但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带着雪水的鞋印,像路标一样指引着方向。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多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秦默的手电筒光柱扫过那些门牌——“高一·三班”“高一·四班”“高二·三班”——他走过了整整一层的教室,脚印没有停,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他上了楼梯。楼梯的扶手生了锈,台阶上有积雪从破窗户里飘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层。巴图的脚印在楼梯上清晰地印着,上楼,没有下楼。秦默跟着脚印一层一层地往上走,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到了六楼,脚印沿着走廊往东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教室。门上的门牌写着“高三·一班”。
秦默站在门外,手电筒的光柱从门上的玻璃窗口照进去。
教室里有人。
一个人坐在靠窗的第三排,面对着窗户,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衣,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洗过。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冷冽的银光。那是一针。一大约十五厘米长的、细如发丝的、末端尖锐的金属针。和死赵志远、张永强、王建国的凶器,一模一样。
秦默推开了门。门轴生锈了,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那个坐在窗边的人没有动,依然背对着秦默,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场。窗外的路灯昏黄,光线透过破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教室的地面上,像一座黑色的、沉默的雕塑。
秦默走进教室,走到第三排的过道里,在那个人的侧后方站定。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人的脸——圆脸,浓眉,皮肤黝黑,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和电梯里看到的那个男人是同一张脸,和张永强的脸几乎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眼睛不一样。张永强的眼睛里有一种巴图没有的东西,秦默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某种被生活打磨过的圆润,也许是某种天生的、让人愿意靠近的温暖。巴图的眼睛是冷的,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也像两块冰,反射着光,但不发光。
“巴图·额尔敦。”秦默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着,像是有人用石头敲击着冰面。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头,看了秦默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秦默预想中的情绪。那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无所谓的平静。像一个已经下了所有决定、做好了所有准备、不再有任何期待的人,在面对任何事物时都不会再有波澜。
“我就知道会是你。”巴图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不是那个老刑警,是你。你不一样,你听得懂。”
秦默没有接话,而是在巴图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那是第四排,巴图的正后方。他坐下来的时候,课桌的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的羽绒服蹭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痕迹。他把手电筒放在桌上,光柱对着天花板,把整间教室照得半明半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连体的怪物。
“我在听。”秦默说。
巴图沉默了很久。窗外风雪呼啸,破窗户的玻璃在风中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教室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几度,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光线中像一团团小小的云,升起,扩散,消失。
“你查到了多少?”巴图终于开口了。
“大部分。”秦默说,“你了张永强,用他的身份生活了一年,然后了赵志远。王建国也是你的,但不是在井边——刘德茂到的时候,王建国已经死了。你了王建国,然后把尸体留在井边,让刘德茂以为王建国是别人的,让他以为有人在替他‘清理’知道秘密的人。你利用刘德茂的恐惧,让他不敢说出真相,让他以为有一个更可怕的存在在暗处盯着他。”
巴图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丝释然的笑。“你比我预想的聪明。我以为你们至少要查一个月才能把王建国的死和刘德茂撇清关系。”
“我没撇清关系。我只是在还原真相。”秦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在王建国的皮夹子里放了一张纸条,写着‘哈尔陶勒盖,东偏北15度,约800米,一口枯井’。那张纸条不是王建国写的,是你写的。你故意把纸条放在他的皮夹子里,让警方发现后以为王建国也在调查朝鲁门的失踪。你希望警方把王建国和朝鲁门联系起来,把朝鲁门的失踪案和王建国的死亡案并案调查。但你没有料到,王建国的尸体在井里一待就是十年,直到赵志远的案子才被发现。”
“对,我没料到。”巴图的声音更低了,“我以为那口井很快就会被发现。那个位置不算太偏僻,偶尔有牧民经过。但我低估了草原——草原太大了,一个人死在草原上,就像一滴水落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破窗户哐当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敲打着玻璃,想要进来。
“你为什么要张永强?”秦默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巴图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针,针尖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冷冽的光。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针的中段,慢慢地转动,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因为他该死。”巴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他偷了我的人生,偷了我的朋友,偷了我的未来。他用我的成绩拿了奖学金,用我的创意找到了工作,用我的善良骗走了我最好的朋友。他把我的人生过成了他的,而我,只能活在他的影子下面。”
“他怎么偷的?”
巴图把那针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着秦默。在昏黄的光线下,秦默第一次看清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条伤疤、每一丝表情。那道从右耳上方延伸到太阳的疤痕,和朝鲁门的那一道在同一个位置——不是巧合,是巴图故意弄的。他把自己整成了张永强的样子,但又在自己的脸上刻下了朝鲁门的伤疤。他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的合体——张永强的脸,朝鲁门的伤。
“高中的时候,我和张永强是最好的朋友。”巴图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已经褪了色的往事,“我们坐前后桌,他坐我前面。他的成绩不如我,但他的运气比我好。高考的时候,我比他高了四十分,但他被保送上了大学——因为他爸爸认识学校的人。我没有保送,我只能自己考。我考上了,和他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我以为到了大学,一切会公平一些。但我想错了。大学里,他参加了学生会、参加了各种社团、参加了各种比赛。他的成绩不如我,但他的综合测评分数比我高,每年拿奖学金。我没有拿过一次奖学金,一次都没有。不是因为我不努力,是因为我没有他那种……那种让人喜欢的能力。”
秦默没有话。他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我恨他,但我从来没有表现出来。我在他面前永远笑嘻嘻的,跟他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喝酒。我甚至帮他写作业、帮他考试、帮他追女生。我做了他二十多年的影子,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出现,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消失。我以为只要我对他好,他就会把我当兄弟。但在他心里,我从来都不是兄弟,我是跟班,是工具,是备胎。”
“朝鲁门呢?”秦默问。
巴图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的表情。
“朝鲁门是我唯一的朋友。”巴图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张永强那种‘朋友’,是真的朋友。高中的时候,朝鲁门坐在我旁边,我们是同桌。他知道我不开心,知道我为什么难过,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从来不问我,只是陪着我。有时候我们一句话都不说,就坐在场的看台上,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远处的草原。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我这辈子再也没有过。”
“后来呢?”
“后来朝鲁门也成了张永强的朋友。”巴图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起来,“张永强抢走了他。不是故意的,张永强就是那种人——他什么都不用做,别人就会围着他转。朝鲁门开始跟张永强一起出去、一起吃饭、一起打球。我成了多余的那个人。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俩聊天,我在旁边听着。他们俩开玩笑,我在旁边陪着笑。他们俩约着去拍照,没有叫我。我后来才知道,朝鲁门和张永强一起做了很多事,都是我不知道的。”
“比如盗猎?”
巴图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盗猎是张永强的主意。朝鲁门一开始不愿意,但张永强说这个来钱快,而且不会被抓到。张永强教朝鲁门用延髓穿刺的方法狼,他说这样最净,不会伤到皮毛,能卖最高的价钱。朝鲁门被他骗了。朝鲁门以为张永强是真的在帮他,其实张永强只是在利用他。张永强自己不打,他只负责教和卖,朝鲁门负责动手,刘德茂负责联系买家。三个人,一个链条,朝鲁门是最下面那一环,最危险的那一环,出了事第一个被抓的就是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朝鲁门失踪前一个月,他来找我。”巴图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他喝了很多酒,哭着跟我说,他不想了,他想自首。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狼在追他。他说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好人了,他变成了一个恶魔。我问他,张永强知道你要自首吗?他说知道,张永强不同意,威胁他说如果他敢自首,就了他。我以为张永强只是吓唬他。我没有想到……我真的没有想到……”
巴图的声音断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秦默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曲、松开、蜷曲、松开,像是在抓握什么抓不到的东西。
“一个月后,朝鲁门失踪了。”秦默接上了他的话,“刘德茂说是他们三个人——他、张永强、赵志远——商量后决定掉朝鲁门。动手的是张永强,用的就是你刚才手里拿着的那种针。”
巴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光。“刘德茂说的是真的。他们三个人商量好的。赵志远没有动手,但他知道,他没有阻止,没有报警,他选择了沉默。他的沉默,比张永强的针更可恶。因为张永强至少还有理由——他怕朝鲁门自首后牵连他。赵志远没有理由。他就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站在旁边看着朋友被、什么都不做的旁观者。这种人,比凶手更该死。”
“所以你了赵志远。”
“对。”巴图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我用朝鲁门的手法了他,把他摆在雪地上,面朝东方,让他笑着死。因为朝鲁门死的时候,连笑都没来得及笑一下。”
“那张永强呢?你为什么要冒充他?”
“因为我恨他,也恨我自己。”巴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恨他偷了我的人生,也恨我自己为什么一直活在他的影子里。我想成为他,想证明我比他强。所以我了他,然后成了他。我用他的身份生活了一年,开他的车,用他的手机,接他的电话,甚至给他妹妹打电话。那一年的每一天,我都在问自己一个问题——你现在是张永强了,你快乐吗?答案永远是一样的——不快乐。因为我成了张永强,我还是不快乐。我不快乐不是因为我成了张永强,而是因为我从来就不是巴图·额尔敦。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雪也小了,只有几片零星的雪花从破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课桌上,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湿痕。
“王建国呢?”秦默问,“你为什么他?”
巴图沉默了几秒。“王建国是收皮子的中间人。他和朝鲁门的死没有直接关系,但他也是那个链条上的一环。如果没有他收皮子,朝鲁门就不会打那么多狼,就不会走上那条路,就不会死。他是帮凶,是间接的凶手。我他,是因为他该死。”
“朝鲁门的尸体在哪里?”
巴图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一下颤动非常剧烈,像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眶慢慢变红,但没有流泪。他已经不会流泪了。眼泪在那十年的仇恨和痛苦中已经被烧了,剩下的只有涸的眼眶和一颗被仇恨烧得焦黑的心。
“我把他的尸体挖出来了。”巴图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知道他被埋在哪里。刘德茂他们埋他的时候,我就在远处看着。我等到他们走了,等到天亮了,等到他们都回家了,我才走过去。我用双手扒开了冻土和石头,手指都烂了,十个手指全是血。我把朝鲁门从那个浅坟里拉出来,把他抱在怀里,抱着他坐了一整夜。他已经死了,身体已经凉了,但我抱着他,我觉得他还活着。”
秦默没有说话。他坐在那张落满灰尘的课桌前,听着巴图的讲述,眼前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人在黑暗中,在零下三十度的草原上,抱着一个死人的尸体,坐了一整夜。那种痛苦,那种绝望,那种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巨大的、毁灭性的悲伤,不是正常人能承受的。巴图承受了,然后他疯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的疯,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彻底的、从骨子里烂掉的疯。他把朝鲁门的尸体埋在了别的地方,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然后他开始复仇。他用十年的时间,一个一个地死了那些害死朝鲁门的人。
“他埋在哪里?”秦默又问了一遍。
巴图抬起头,看着秦默。那双冰冷的、涸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活着的光——不是温暖的光,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像火一样的光。
“我不会告诉你的。”他说,“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死在朝鲁门身边。把我埋在他旁边,和他一起。”
秦默沉默了几秒钟。他不是法官,不是上帝,他没有权力答应任何人的生死。但他知道,如果不答应,巴图不会说出朝鲁门的埋尸地点。那个在草原上漂泊了十年的灵魂,将永远无法安息。
“我答应你。”秦默说,“但不是现在。你要先接受审判,在法庭上说出所有的真相,然后,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把你和朝鲁门埋在一起。”
巴图盯着秦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秦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针,放在秦默面前。
“成交。”他说。
秦默拿起那针,放进证物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陆峥的电话。
“陆队,我在锡林浩特市第一中学老校区,六楼,高三·一班教室。巴图·额尔敦在这里。他愿意自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陆峥急促的声音:“你一个人?你疯了?我马上带人过去!”
“不急。”秦默看了一眼巴图,巴图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会跑。”
秦默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巴图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了,多到把脑子塞满了,塞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想起了萨娜说的那句话——“巴图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痛苦了。”他想起张永梅说的那句话——“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他想起刘德茂说的那句话——“他跪着,面朝东方,笑着。”他想起赵志远妻子说的那句话——“他做了一件对不起朋友的事,他一直在后悔。”每一个人都有一段无法回头的往事,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深渊里挣扎。巴图是挣扎得最久的那一个,也是沉得最深的那一个。
窗外的雪停了。风也小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星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巴图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霜。秦默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一首诗——不是他读过的诗,是朝鲁门拍过的照片。那些照片里的星空,和窗外的这一片,是一样的。朝鲁门按下快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在他的星空下,讲述他的故事?
—
二
四十分钟后,陆峥带着人到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校园门口戛然而止。十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手电筒的光柱在教学楼的窗户上晃动,像一群萤火虫在黑暗中寻找着什么。秦默听到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近。
陆峥第一个冲进教室,手里握着枪,看到秦默和巴图并排坐在窗边,两个人都在看星星,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的表情。他愣了一下,慢慢放下枪,朝身后的刑警挥了挥手。
“带走。”
两个刑警走上前,拉起巴图,给他戴上手铐。巴图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动,任由他们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把他的双手铐在身后。他走过秦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下头,在秦默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秦默一个人能听到。
“朝鲁门在巴彦呼舒的东边,有一条结了冰的小河,顺着河往北走三公里,有一个涸的湖。湖中央有一块大石头,他就在石头下面。”
秦默点了点头。巴图直起身,被两个刑警带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陆峥走到秦默身边,看着巴图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说了吗?”陆峥问。
“说了。在巴彦呼舒东边的一条河边,涸的湖里,一块大石头下面。”
陆峥掏出手机,拨通了局里的电话,安排明天一早去挖掘朝鲁门的尸体。挂了电话,他看了秦默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责怪和心疼的东西。
“你怎么敢一个人来?”陆峥的声音有些哑,“他手里有凶器,你连个的家伙都没带。万一他动手呢?”
“他不会。”秦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要的不是我,他要的是一个听众。一个能听懂他故事的人。我给了他。”
陆峥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教室,走到走廊里,点了一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涌,然后被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冷风吹散。
秦默独自站在教室里,环顾四周。那些落满灰尘的课桌、黑板上的粉笔字迹、墙上的名人名言——这里的一切都停留在十年前,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凝固了,像一块琥珀,把巴图、张永强、朝鲁门三个人的青春永远封存在里面。
他转身走出教室,关上了门。门上的门牌——“高三·一班”——在昏黄的光线中微微反着光,像一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疲惫的眼睛。
秦默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送葬的鼓点。每走一步,那些死者的面孔就在他脑子里闪过一次——赵志远的微笑、张永强的尸、王建国的白骨、朝鲁门消失的身影、刘德茂的眼泪、巴图的沉默。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梦想、自己的深渊。他们在那片草原上相遇、相识、相知、相恨、相,最后都变成了草原的一部分。
秦默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云层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大片大片的深蓝色和密密麻麻的星星。那些星星在寒冷的高空中闪烁着,像是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诉说着什么古老而永恒的秘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冷风把他的脸吹得麻木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唇和耳朵,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仰着头,像一个孩子在第一次看到星空时那样,充满了敬畏和困惑。
陆峥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回去吧。”陆峥说,“案子还没完,明天还要去挖朝鲁门。”
秦默点了点头,走下台阶,走向校门口。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和来时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更深、更宽的痕迹。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它在晨光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灰白色的外墙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目送着他离开。
秦默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灰蒙蒙的道路。
朝鲁门,我们来找你了。
—
三
一月四,清晨七点。巴彦呼舒东边的那条小河,在晨光中像一条银白色的、凝固的蛇,蜿蜒着消失在远方。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冰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朝阳的照射下泛着粉红色的光。秦默站在河边,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河床,面前是一条沿着河岸向北延伸的、被雪覆盖的小路。
身后是十几个人——陆峥、陈舟、老马、还有从局里调来的刑警和法医。他们带着铁锹、镐头、勘查箱、相机,沿着巴图说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三公里。河岸的地势越来越低,两边的雪越来越厚,最后,他们看到了那片涸的湖。
湖不大,直径大概两百米,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湖底已经涸了很多年,长满了枯草和荆棘,现在全被雪覆盖了,看起来像一块白色的、平坦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画布。湖的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灰白色的,大约有两米高,形状像一个蹲着的人,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歪斜的影子。
秦默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用手套扫去石头底部周围的雪。石头和地面接触的地方,有一道不规则的缝隙,缝隙里塞着一些小石头和枯草,看起来像是被人刻意堵上的。他把那些小石头和枯草清理掉,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大约有脸盆大小的洞口。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他看到了一具白骨。
蜷缩的,胎儿一样的姿势,和张永强、王建国一模一样的姿势。骨骼已经发黄了,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和蜘蛛网。衣物已经完全腐烂了,只剩下一些碎片,紧紧地贴在骨骼上,颜色已经分辨不出来了。头骨微微低垂,下颌骨脱落了,散落在前。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洞口,像是在看着外面的世界。
朝鲁门。失踪了整整十年的朝鲁门。终于找到了。
秦默把手电筒放在地上,摘下了一只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洞口拍了几张照片。他的手很稳,但拍完照片之后,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无法控制的、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巨大的、压迫性的情绪。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尸体,不是第一次看到白骨,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案件中的“死者”,而是一个被朋友背叛、被兄弟害、在黑暗中躺了十年、终于重见天的人。他叫朝鲁门。他曾经是一个热爱草原、热爱野生动物的摄影师。他曾经在草原上追过出、拍过落、数过星星。他曾经在最好的年华里,遇见了最好的人,然后被那些人死了。
陆峥蹲在秦默旁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沉默了很久。
“把他带回家吧。”陆峥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
秦默站起身,后退了几步,把位置让给了陈舟和林晚。陈舟架起相机,开始从各个角度拍摄现场的照片。林晚戴上手套,蹲在洞口旁边,用探针和刷子小心地清理着骨骼周围的泥土和碎石,准备将遗骸一一块取出。
秦默走到湖边,站在那块大石头的另一侧,面对着东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种温暖的、近乎梦幻的颜色。远处的地平线在晨光中变得模糊不清,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雪、哪里是草原。他想起了赵志远的尸体——跪着,面朝东方,微笑着。那个微笑不是赵志远的,是巴图给他的。巴图想让赵志远在死的那一刻,看到朝鲁门曾经看过的出。不是惩罚,不是复仇,是某种秦默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告别,也许是原谅,也许是某种只有巴图自己才能理解的、扭曲的、黑暗的爱。
秦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涌入肺里,冰凉刺骨,但带着一股草原特有的、燥的、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息。他在那种气息中,闻到了雪的味道、冰的味道、石头的味道、以及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走回了那块大石头旁边。
林晚已经把朝鲁门的头骨取出来了,放在一块白色的布上。头骨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象牙黄,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损伤。但秦默注意到,枕骨大孔的位置,有一圈不规则的、放射状的裂纹——和他在张永强枕骨上看到的裂纹一模一样。张永强用来朝鲁门的那针,比后来巴图用的更粗、更钝,所以对骨骼造成了更大的损伤。朝鲁门死的时候,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就已经死了。
秦默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头骨的顶部。骨面冰凉而光滑,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鹅卵石。他的手指在头骨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在跟朝鲁门告别,也许是在跟所有死者告别。也许只是想让朝鲁门知道,有人来找他了,有人来带他回家了,他不用再一个人躺在这片黑暗的、冰冷的、无人的湖底了。
“秦哥。”陈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朝鲁门骨骼旁清理出来的几件遗物,“找到了他的相机。还在,还能用。里面可能还有照片。”
秦默接过塑料袋,看着里面那台已经被腐蚀得锈迹斑斑的相机。外壳上全是锈和泥土,镜头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快门按钮卡住了,按不下去。但他还是小心地把相机放在证物袋里,贴上标签,写上“朝鲁门”三个字。这台相机里,可能还存着朝鲁门最后拍的那些照片——那些他生前看到的最后画面。那些画面里,也许有张永强的脸,也许有刘德茂的脸,也许有赵志远的脸,也许有巴图的脸。那些脸,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还是朋友。一秒钟之后,就变成了死他的人。
秦默站起身,把相机交给陈舟,转身走回了河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通亮。远处有一群马在奔跑,马蹄扬起的雪雾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在空中飘散、闪烁、消失。草原在晨光中苏醒了,像一头巨大的、温柔的、沉默的野兽,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秦默站在河边,看着那群奔跑的马,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眶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膨胀,想要挤出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东西了回去。他不是不能哭,他是不想在草原面前哭。草原太大了,太古老了,它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太多的爱恨情仇、太多的背叛和救赎。在它面前哭,像一个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撒娇,显得太幼稚、太不值一提了。
“走吧。”陆峥走过来,拍了拍秦默的肩膀,“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秦默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然后转过身,跟着陆峥朝河下游走去。
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步一步,踩碎了那些被晨光照亮的、金色的雪。身后,那块大石头在晨光中投下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缩短了。
朝鲁门走了。
案子结了。
但秦默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结束。那些在草原上游荡的、无法安息的、被仇恨和谎言困住的灵魂,需要一个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找到回家的路。而他,只是那个在路上点亮一盏灯的人。灯很微弱,照不了多远,但至少,能让那些灵魂看到,前方还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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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一月十五,锡林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巴图·额尔敦因犯故意人罪、非法持有罪、盗猎罪等多项罪名,被一审判处,缓期两年执行。巴图没有上诉。他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话:“我了人,我认罪。但我不后悔。我只是遗憾,没有早点动手。”
刘德茂因参与盗猎、协助销毁证据等罪名,被判处十五年。他在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秦默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赵志远的妻子在收到丈夫的死亡赔偿金后,带着孩子搬离了锡林浩特市,去了南方。临走的那天,她给秦默发了一条短信:“谢谢您让我知道真相。虽然很痛,但总比被骗一辈子好。”
张永梅在得知哥哥死亡的真相后,哭了很久。她后来给秦默寄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他偷了我哥哥的人生,也偷了我哥哥的死。”
朝鲁门的母亲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了一整天,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第二天,她带着朝鲁门的骨灰回到了牧区,把他撒在了他生前最爱的草原上。
巴图·额尔敦的前妻萨娜带着儿子来看守所看了巴图一次。巴图隔着玻璃,对儿子说了一句话:“不要恨任何人。恨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秦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的草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被揉皱了的绸缎。他手里的咖啡冒着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水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终”。
然后他擦掉了那个字,端起了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他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