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的第四天早上,我收到了Luca从威尼斯发来的消息。
是一段视频。视频里,Luca站在贡多拉上,对着镜头唱《纤夫的爱》。不是中文,是意大利语——他自己翻译的。歌词大概的意思是“妹妹坐在船上,哥哥在划船,他们相爱了,但哥哥很累”。
弹幕一大早就涌了进来,观众破了两万五:
“Luca唱了!”
“意大利语版的《纤夫的爱》!”
“老表你教会了他!”
“这首歌要在威尼斯火了!”
我看着视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Luca唱得很认真,表情很投入,但意大利语的发音配上《纤夫的爱》的旋律,听起来像一首全新的歌——一首关于“威尼斯船夫的常”的歌。
我回复了一条语音:“Luca, you‘re a star! (卢卡,你是明星!)”
Luca秒回:“No, you’re the star. I‘m just your Italian student. (不,你是明星。我只是你的意大利学生。)”
弹幕:
“Luca太可爱了”
“老表你有意大利徒弟了”
“下一个徒弟在哪?德国?”
“德国人可能不会唱《纤夫的爱》”
“德国人会唱《小苹果》吗?”
“不知道,但老表可以教他们”
从佛罗伦萨到慕尼黑,没有直达火车。要先到博洛尼亚,再到因斯布鲁克,再到慕尼黑。全程大概七个小时,换乘两次。
我买的是最便宜的票,分段买,加起来四十五欧元。
火车上,我一边看窗外的风景,一边跟弹幕聊天。从佛罗伦萨到博洛尼亚,窗外是托斯卡纳的丘陵,绿色的,起伏的,种满了葡萄藤。从博洛尼亚到因斯布鲁克,丘陵变成了山,山上有雪。从因斯布鲁克到慕尼黑,山变成了平原,平原上有草地,草地上有牛。
“老铁们,”我把镜头对准窗外的阿尔卑斯山,“看到没有?阿尔卑斯山。我在巴黎的时候远远地看过,现在离得很近。山顶有雪。六月了,还有雪。”
弹幕:
“阿尔卑斯山终年积雪”
“老表你要去爬山吗?”
“不爬,没钱买装备”
“他就一件卫衣,爬什么山”
慕尼黑,下午四点。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看到了慕尼黑的天际线——不是很高,有很多教堂的钟楼和圆顶。慕尼黑是巴伐利亚州的首府,德国第三大城市,以啤酒、香肠、足球和汽车闻名。
“老铁们,”我下了火车,站在慕尼黑中央车站门口,把镜头对准广场上的圣母柱,“这就是慕尼黑。德国的‘南部之星’。宝马的总部在这里,拜仁慕尼黑的主场在这里,每年九月底到十月初,啤酒节在这里。”
弹幕:
“啤酒节!”
“老表你赶上啤酒节了吗?”
“现在才六月,啤酒节九月才开始”
“那他来早了”
我看着弹幕,笑了:“老铁们,我知道啤酒节九月才开始。但慕尼黑一年四季都有啤酒。不需要等到啤酒节。”
青年旅舍在路德维希区,离车站大概二十分钟。走路。不是因为近,是因为没钱坐公交。
路上经过一个啤酒花园——慕尼黑特有的露天酒吧,在公园里或广场上,摆着长桌长椅,人们坐在那里喝啤酒、吃 pretzel(德国碱水面包)。
“老铁们,”我把镜头对准啤酒花园,“看到没有?这就是德国的啤酒花园。下午四点,已经有很多人在喝啤酒了。德国人一天到晚都在喝啤酒。早餐喝、午餐喝、晚餐喝、宵夜也喝。”
弹幕:
“德国人确实爱喝啤酒”
“每人每年喝一百多升”
“老表你会喝酒吗?”
“他湖南人,湖南人能喝”
“不一定,湖南人喝白酒,啤酒不一定”
我笑了笑:“老铁们,我是湖南人。湖南人不仅喝白酒,也喝啤酒。啤酒对我来说,就是带气的水。”
弹幕:
“flag已立”
“坐等翻车”
“德国啤酒度数比中国高,你别喝多了”
“老表喝多了会说德语吗?”
“他连英语都不会,还说德语?”
慕尼黑第一天,没有去任何景点。到青年旅舍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景点都关门了。
我决定去啤酒花园,体验一下德国的啤酒文化。
啤酒花园在英国公园里,叫Chinesischer Turm(中国塔)。不是真正的中国塔,是一个木制的塔,形状有点像中国的塔,所以叫这个名字。
“老铁们,”我站在塔下面,把镜头对准塔顶,“看到没有?这叫中国塔。德国人建的,模仿中国的塔。你们觉得像吗?”
弹幕:
“不像”
“有点像,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因为它是木头的,中国的塔是砖木结构”
“而且中国的塔有檐角,这个没有”
“德国人眼中的中国塔”
我笑了笑:“不管像不像,名字里有‘中国’两个字,我就觉得亲切。”
我在啤酒花园里找了一张长桌坐下。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德国人,穿着格子衬衫,端着大啤酒杯。
“Entschuldigung, ist dieser Platz frei? (不好意思,这个位置空吗?)”我用刚学的德语问。
两个德国人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笑了,用英语说:“You‘re not German. Your accent is… interesting. (你不是德国人。你的口音……很有意思。)”
弹幕:
“interesting哈哈哈哈”
“德国人说他口音有意思”
“老表的德语跟英语一个水平”
“都是‘能听出来是外语但不知道是哪国’的水平”
我笑了笑:“I’m Chinese. Just learned German yesterday. (我是中国人。昨天刚学的德语。)”
另一个德国人举起啤酒杯:“Prost! (杯!)”
我也举起我的啤酒杯——我点了一杯啤酒,一升装,叫 Maß(一升装的啤酒杯),十欧元。
“Prost!”
我喝了一大口。
德国的啤酒,跟中国的啤酒不一样。中国的啤酒淡,像水。德国的啤酒浓,有麦芽的香味,苦味重,但很清爽。
“Good! (好喝!)”我说。
弹幕:
“老表喝了一口,表情正常”
“他好像能喝”
“湖南人不是吹的”
“但他喝的是啤酒,不是白酒”
“啤酒对湖南人来说就是水”
两个德国人看着我,笑了。其中一个说:“You drink like a German. (你喝得像个德国人。)”
“I drink like a Chinese. (我喝得像个中国人。)”
“What‘s the difference? (有什么区别?)”
“Chinese don’t stop. (中国人不停。)”
弹幕:
“哈哈哈哈‘中国人不停’”
“老表你在挑衅德国人”
“德国人:???”
“啤酒大战一触即发”
两个德国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Okay, Chinese friend. Let‘s see who doesn’t stop. (好,中国朋友。看看谁不停。)”
第一杯。
我们一起喝完了。我用了大概五分钟,他们用了大概四分钟。德国人比我快一点,但差距不大。
第二杯。
我又点了一升。十欧元。心疼,但为了“文化输出”,值得。
两个德国人也点了第二杯。
“Prost!”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酒精了。不是晕,是热。脸热,身体热,整个人像被火烤着。
弹幕:
“老表脸红了!”
“他上脸了!”
“湖南人喝啤酒也会脸红?”
“脸红不代表醉,只是血液循环快”
“那他还能喝吗?”
“能,湖南人喝到脸白了才叫醉了”
第二杯喝完了。我用了六分钟,德国人用了五分钟。还是比我快一点。
但他们的表情变了。从轻松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严肃。
弹幕:
“德国人认真了!”
“他们发现老表不是一般人!”
“老表:我是一般人,我只是脸皮厚”
“不对,他是胃壁厚”
第三杯。
我看着那杯啤酒,心里在打鼓。三升啤酒,三千毫升,三公斤。我的胃在抗议,但我的嘴说:“再来。”
“Prost!”
第三杯喝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德国人放下了杯子。
“I… need a break. (我……需要休息一下。)”他说。
弹幕:
“一个倒了!”
“不,没倒,只是休息”
“但休息就是认输”
“德国人认输了!”
我看着他,笑了:“No problem. I‘ll wait. (没问题。我等。)”
然后我继续喝。
第三杯喝完了。我用了八分钟,但另一个德国人用了十分钟。
他也放下了杯子。
“You win, Chinese friend. (你赢了,中国朋友。)”他说,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弹幕:
“赢了!”
“老表把两个德国人喝趴了!”
“不对,没趴,只是喝不动了”
“但也是赢了!”
“老表:湖南人,啤酒当水喝”
我站起来,想跟他们握手。
然后我发现自己站不稳了。
不是晕,是腿软。三升啤酒,三公斤,加上我的体重,我的腿在抗议。
“Whoa… (哇……)”我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
弹幕:
“老表也倒了!”
“他没倒,只是坐下了”
“坐下就是认输?”
“不,他是怕摔倒”
“老表:我不是喝醉了,我是喝撑了”
两个德国人看着我,笑了。
“You drink a lot, (你喝了很多,)”其中一个说,“But you can’t walk. (但你走不了路了。)”
“I can walk. (我能走。)”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
第一步还行。第二步有点晃。第三步差点摔倒。
弹幕:
“哈哈哈哈”
“老表喝醉了!”
“他走路像企鹅!”
“比萨斜塔都没他歪!”
两个德国人赶紧扶住我,把我扶回座位上。
“Stay here. We‘ll get you water. (待在这儿。我们去给你拿水。)”
他们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空空的三个啤酒杯,笑了。
“老铁们,”我对着镜头,舌头有点大,“我赢了。我把两个德国人喝趴了。虽然我自己也趴了,但我赢了。”
弹幕:
“你哪里赢了?”
“你跟他们一样,都喝不动了”
“但你是外国人,他们是本地人”
“外国人赢了本地人,就是赢”
“老表的逻辑:我喝了三升,他们也喝了三升,但我比他们轻,所以我的酒量比他们好”
“这个逻辑我给满分”
两个德国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和一个盘子。盘子上是白香肠和 pretzel(碱水面包)。
“Eat. (吃。)”其中一个说,“It helps. (有帮助。)”
我接过水,灌了半瓶。又拿起一白香肠,蘸着甜芥末酱,吃了。
白香肠很嫩,入口即化。甜芥末酱不辣,甜甜的,跟香肠很配。
“Good, (好吃,)”我说,“What is this? (这是什么?)”
“Weißwurst. Bavarian specialty. (白香肠。巴伐利亚特产。)”
“Weißwurst, (白香肠,)”我重复了一遍,“I‘ll remember that.”
弹幕:
“老表在学德语”
“Weißwurst,听起来像‘外斯乌斯特’”
“他记住了吗?”
“他连英语都记不住,还记德语?”
两个德国人自我介绍了一下。一个叫Thomas,一个叫Felix。都是慕尼黑本地人,在宝马工作,工程师。
“You’re an engineer? (你是工程师?)”Thomas问我。
“No. I‘m a… (不。我是……)”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被辞退的英语老师?旅行博主?卖红薯的?
“I’m a storyteller. (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弹幕:
“storyteller!”
“这个职业好!”
“老表确实是个讲故事的人”
“他用中式英语讲中国故事,讲给全世界听”
Thomas和Felix对视了一眼,笑了。
“You‘re a strange man, (你是个奇怪的人,)”Felix说,“But we like you. (但我们喜欢你。)”
弹幕:
“又一个!”
“从伦敦到巴黎到罗马到威尼斯到佛罗伦萨到慕尼黑,老表征服了半个欧洲”
“老表:我不是在旅行,我是在交朋友”
“他的超能力不是英语,是让人喜欢他”
Thomas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写着“BMW Group, Thomas Weber, Senior Engineer”(宝马集团,托马斯·韦伯,高级工程师)。
“If you ever need a job, come to BMW. We need people who don‘t stop. (如果你需要工作,来宝马。我们需要不停下的人。)”
弹幕:
“宝马!”
“老表收到了宝马的工作邀请!”
“虽然他不会德语,不会英语,不会工程学”
“但他会喝啤酒!”
我看着那张名片,笑了:“Thank you, Thomas. But I don’t know anything about cars. (谢谢你,托马斯。但我对汽车一窍不通。)”
“You don‘t need to know cars. You need to know people. (你不需要懂车。你需要懂人。)”
弹幕:
“托马斯说得对!”
“老表的超能力是懂人,不是懂车”
“宝马需要的是会交朋友的人”
“老表:我交朋友的能力是丢人丢出来的”
我把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跟教皇的祝福、Luca的照片、老汤姆的名片放在一起。
钱包越来越满了。
钱越来越少了。
但回忆越来越多了。
从啤酒花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慕尼黑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很少,但月亮很亮。我走在回青年旅舍的路上,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老铁们,”我对着镜头,声音还有点飘,“今天我在慕尼黑喝了三升啤酒。三升。不是三瓶,是三升。一升一杯的那种。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能喝这么多吗?”
弹幕:
“因为你是湖南人?”
“因为你不要脸?”
“因为你不知道停?”
“因为你是Go Hero?”
我摇了摇头:“都不是。因为我有一个秘密武器。”
弹幕:
“什么秘密武器?”
“解酒药?”
“老妈?”
“榨菜?”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皱巴巴的、闻起来有点酸的东西。
“老铁们,这是什么?”
弹幕:
“榨菜?”
“不对,是酸菜?”
“是湖南的剁椒?”
“是……豆豉?”
我笑了:“这是湖南的‘辣椒’。不是那种大的,是小的,很辣的那种。喝啤酒之前吃一个,喝啤酒的时候吃一个,喝啤酒之后吃一个。辣味胃,胃就不觉得撑了。”
弹幕:
“科学吗?”
“不科学,但有效”
“湖南人的喝酒秘方”
“老表你这是在作弊!”
我看着弹幕,笑了:“不是作弊。是战术。德国人用啤酒,我用辣椒。公平竞争。”
弹幕:
“哪里公平了?”
“他的辣椒是他的文化,德国人的啤酒是他们的文化”
“文化对文化,公平”
“老表的逻辑总是能自圆其说”
我正准备关掉直播,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
【技能包解锁!】
【德语常用语·初级!】
【解锁原因:宿主成功用三升啤酒和一瓶老妈(?)征服了两位德国工程师。虽然只说了不到十个德语单词,但“Prost”说得非常标准。】
【新解锁词汇:Prost, Weißwurst, Bier, Maß, Entschuldigung】
【注:宿主的酒量不是技能包给的,是湖南人DNA自带的。】
弹幕:
“DNA自带哈哈哈哈”
“系统:这个我教不了”
“系统:我只能教你单词,教不了你喝酒”
“老表:我教你喝啤酒,你教我德语”
我看着那条提示,笑了。
“系统,你终于承认有些东西你教不了了。”
系统没有回答。
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Pr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