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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城门洞里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和硝烟的混合气息,浓得几乎能把人顶一个跟头。陆惊尘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双腿伸直,枪横在膝盖上,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长时间紧绷之后的自然反应。他已经两个昼夜没有合眼了。

马国良从城墙上跑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补给单,脸上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司令部给咱们补弹药了!两箱七九,四箱手榴弹,一箱机枪弹带!还有——”他喘了口气,“——还有热饭!”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好使。瘫在地上的士兵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眼神里那种麻木的疲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活人的光。热饭。他们上一次吃到热的东西,还是在芦苇荡缴获军粮之前。善睐河阵地上啃的是发霉的压缩饼,丁字路口什么都没吃,有的人胃里除了一肚子凉水什么都没有。

炊事班把两口大铁锅抬到了城门洞后方的掩体里。锅里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糙米饭,米粒粗糙发黄,掺着谷壳和稗子,但热气腾腾的白色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麻木,是一种被最简单的东西击中了软肋之后的无措。何满仓端着饭盒蹲在墙下,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旁边老兵问他怎么了,他使劲摇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说:“这饭,跟我娘做的味道一样。”他说完使劲擦了把脸,低头继续扒饭。老兵没笑他。谁都是从新兵过来的,谁都明白第一口热饭和第一顿断头饭之间的区别。

陆惊尘靠在城墙垛口后面,一边吃饭一边看全息地图。热饭进了肚子,胃里暖起来,脑子也跟着活络了几分。地图上的态势已经更新——南京城的防御体系正在加速崩塌。光华门的城垣争夺战还在持续,军的重炮已经推进到了城墙下,几处城门同时告急。北线那个被撕开的缺口虽然在丁字路口被迟滞了,但军后续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像决堤的洪水灌进低洼地,挡是挡不住的,只能延缓它淹没一切的速度。

而他们脚下的挹江门,是城北最后一道还能通行的城门。城外的大部队正在通过这里往城里收拢,城里的百姓和伤兵正在通过这里往江边撤。城门外,溃兵和难民排成了长龙。有扛着枪的士兵,有架着伤员的担架队,有推着装满家当的独轮车的老百姓,有抱着孩子哭嚎的妇女,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胳膊下夹着用蓝布包好的书,眼镜片碎了一只,脸上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茫然——好像他能用公式算出炮弹的弹道,却算不出自己该往哪儿跑。守门的宪兵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但没有人听他们的。恐慌比任何声音都大。

“伤员退进城,能打仗的全部上城墙!”一个宪兵上尉站在沙袋后面,嗓子已经喊哑了,不得不靠挥舞手臂来传达命令,“伤病员优先登船!百姓从侧翼往下关码头走!”

陆惊尘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带动了周围的人——陈大柱放下饭盒,重新绑紧绷带,把重机枪的弹药箱扛上了肩。李虎检查了的枪膛和准星,从怀里掏出那面破布旗重新展开看了看,又塞了回去。赵铁锤闷声不吭地把手榴弹箱重新捆好,检查了每一枚手榴弹的拉环。何满仓看着老兵们都起来了,也慌慌张张地把饭盒往背包里一塞,抱着枪站起来,枪管比他的头还高。

他没有问要去哪。他已经学会了不问。

“进城之后,军会沿着中山大道往城中心推进。”陆惊尘蹲在一张从阵亡参谋身上找到的南京城防图上,用手指画出一条线,“这条大道是主道,两边全是楼房和街巷,地形复杂。我们的任务不是硬挡,是在每一段街区打阻击,打完就撤,撤到下一段再打。拖时间。每多拖一个小时,江边就能多撤走一批百姓。”

“巷战有巷战的打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士兵们,“楼顶架狙击位,窗口设机枪点,小巷埋绊雷,拐角藏突击组。鬼子的坦克进了窄巷转不过弯,步兵进了巷子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巷子里,熟悉地形的一方占优势。而我们比他们更熟悉——因为我有办法知道他们每一刻在哪,往哪走。”

士兵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在善睐河接防的时候,这群人眼里还有犹豫和恐惧。现在他们的沉默里有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不怕,是怕着也敢上。陆惊尘看着这些眼神,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他把全息地图上的巷战方案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走。进城。”

中山大道是南京城的主道,从挹江门一直延伸到市中心的新街口,宽阔笔直,柏油路面在和平年代能并排跑四辆汽车。但此刻,这条大道已经变成了一条正在流血的动脉。街灯全灭了,路灯杆被炸歪了好几,路面上全是弹坑和碎玻璃,两旁的法国梧桐被弹片削得枝残叶败,落叶和灰烬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满地打旋。商铺的门窗全碎了,招牌掉在地上踩成了破木板,一家绸缎庄的绸缎从破碎的橱窗里散出来,在街面上拖出长长的红绸,被行人的脚踩满了泥印,像一道正在扩散的血迹。

进入大道之后,陆惊尘迅速分配了阵地。陈大柱带机枪组占据一栋三层百货大楼的二楼橱窗,橱窗的玻璃碎了一地,楼里到处散落着被抢剩下的商品——几匹布、踩烂的鞋盒、翻倒的货架。橱窗缺口正对中山大道北段,射界开阔。赵铁锤带爆破组在两条侧巷里布置绊雷和炸药包,他选定了一条叫普德巷的窄巷和百货大楼后方的酱园巷,在两扇木门上固定好拉发引信,门后堆碎砖碎石增加破片伤。李虎带着何满仓和两个枪法好的老兵去百货大楼楼顶架狙击观察哨。

何满仓跟着李虎爬上楼顶的时候,腿还在抖。楼顶被炸了一个大窟窿,碎瓦和木梁横七竖八地堆着,从窟窿望下去能看到二楼地面上被打碎的柜台。风从窟窿里灌上来,带着硝烟和烧焦木头的味道。但他还是把枪架在了楼顶的矮墙上,枪口对准了大道的北端。李虎蹲在他旁边,用望远镜观察远方,嘴里嚼着一从路边拔的草茎。

“待会儿鬼子来了,”李虎一边嚼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教他打兔子,“你不要看整体阵形,你只看你瞄准镜里的那一个。枪响之前深呼吸三次,第三次吐气吐到一半扣扳机。打完了不管中不中,立刻缩回掩体后面,换位置。别在同一个地方打两枪。”

“为什么不能打两枪?”何满仓问。他的手指在枪管上不停地摩挲,指节发白。

“因为你第一枪打完没跑,第二枪鬼子的就到了。他们的机反应比你快,掷弹筒比你狠,你露两次头就等于给人家送靶子。”李虎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草尖点了点何满仓的脑门,“你家里五亩水田,你娘追了十几里给你塞红薯,你得活着回去帮她收稻子。明白吗?”

说完叼起草茎继续看望远镜,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顺嘴一提。何满仓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枪托重新抵上肩窝,准星对准北边空无一人的街道。他的手慢慢稳了下来。

陆惊尘在百货大楼的二楼设立了临时指挥位置。他靠着一承重柱坐在地上,全息地图悬浮在眼前半米处。红色标记正在从中山大道北端涌进来。先头部队是一支乘坐装甲车和卡车的机械化步兵,陆军军靴的铁掌踏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他数了数——大约两个中队,四辆九四式轻装甲车打头,后面跟着至少六百名步兵。这不是渗透,不是试探,是总攻的一部分。他们的目标是穿过中山大道直市中心,和从光华门攻入的军会合,把守军分割包围。

地图上,在这支军部队的进攻轴线上,陆惊尘看到了至少四处可以利用的阻击点。他把这些位置逐一标定,分配给各小组。

步兵沿着大道走,没有展开战斗队形。他们以为城墙攻破了,守军就该溃散了,没想到还有人敢在城里堵他们。这是陆惊尘要利用的第一个错误。

军穿过鼓楼广场,继续向南推进。在广场前方的大道拐弯处,他们遇到了第一波阻击。楼顶狙击组率先开火,从百货大楼楼顶倾泻而下。何满仓瞄准了打头那辆装甲车上探出半个身子的机——距离大约两百米,准星在那个土黄色人影的口微微晃动。他深呼吸了三次,第三次吐气吐到一半,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后坐力撞在他瘦削的肩窝上,生疼。他顾不上疼,抬眼往瞄准镜里看——那个机趴在了舱口边缘,一动不动。他打中了。何满仓整个人僵了一瞬,不敢相信那是自己打中的,眼眶忽然发热,但他忍住了,紧接着缩回矮墙后面开始换位置,脑子里反复念着李虎的交代。

与此同时,陈大柱的重机枪从二楼橱窗轰鸣着开火,弹道贴着大道中央扫过去。赵铁锤引普德巷预设的第一组炸药包,炸塌了巷口一堵砖墙——几名正试图摸进小巷迂回的军士兵被迸射的碎砖击中,倒在地上惨叫。大道上的军立即散开,装甲车开始倒车寻找掩体,步兵纷纷躲进路两旁的废墟。但当军组织好反击火力,重机枪和掷弹筒交替掩护着冲进百货大楼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撤空了。二楼只剩下一地弹壳和几还在冒烟的枪管,还有陈大柱故意留在橱窗地上的一个空弹药箱——里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弹药箱里没有弹药,但你们浪费了二十分钟。

军中队长把纸条撕得粉碎,但没有用。时间被实实在在地拖掉了。

下一个路口是中央商场。这座五层楼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比百货大楼更坚固,门窗铁栅栏完好,底层是花岗岩贴面,坚固得堪比碉堡。这里被陆惊尘选定为第二阻击点。但这一次鬼子学聪明了。他们先用装甲车封锁了十字路口,然后放烟幕弹,派工兵排雷。赵铁锤在普德巷埋的手榴弹绊雷被工兵探出来了,爆炸只炸伤了一个工兵的胳膊,没造成更大的伤。军在烟幕掩护下分三路同时发起进攻,一路正面吸引火力,两路从侧翼包抄。

陆惊尘在地图上看到了三面涌来的红色标记,立刻下令往第三阻击点撤退。但右翼小组的两个新兵没来得及撤出——他们藏在中央商场侧面的小仓库里,等发现退路被包抄时,仓库已经陷入了交叉火力。两个新兵用手榴弹炸开了仓库后墙逃出来,跌跌撞撞地翻过碎砖堆往既定路线跑,被追兵的机枪打中了后背。他们倒在泥地里,停止了呼吸。何满仓在撤退途中看到了他们。那个昨天教他往弹仓里压的老兵,和那个昨夜笑着把最后一块发霉饼分给他的同乡,此刻正趴在泥地里一动不动,后背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碎砖染成了暗红色。

何满仓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他想冲过去拉人,赵铁锤一把握住他的后颈把人拽回了掩体后。打在掩体上的声音急促得像擂鼓。

“没用了!”赵铁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死了!你现在跑过去,就是死三个!”他的声音沙哑,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敲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石头,裂缝还在,但整体还撑着。

何满仓趴在掩体后面,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碎石。他没有再冲出去,但眼泪顺着鼻梁滚了下来,在满是硝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沟。他拿起枪,把准星对准了巷口的军,扣下扳机,空枪——已经打光了。他机械地拉开枪栓,从阵亡战友的袋里摸出一个弹夹,压进去,拉栓上膛,再次瞄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第三阻击点选在一条狭窄的商业街后巷,巷子名叫老米记巷,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巷子尽头是一堵高高的防火墙。赵铁锤在巷子里布置了最后一组炸药包,导火索铺得极短——十五秒,只够点火的人跑出巷口。军追进来的时候,陈大柱的机枪堵在巷口外扫射了一轮,把军步兵压进巷道深处。然后赵铁锤点燃了导火索。

他跑出巷口扑进掩体的瞬间,身后砖石横飞。整条巷子两侧的墙壁被炸塌,几千块青砖像雪崩一样把老米记巷填平了。军的一个小队被埋在废墟下,惨叫声从砖石缝隙里渗出来,越来越弱。后方的追兵被一道两丈高的砖石坝堵住,寸步难行。

但代价也在累积。赵铁锤的右小腿在最后一次爆炸中被飞出的砖块砸中,胫骨处肿起一个拳头大的青紫色鼓包,走路一瘸一拐。他不动声色地在路边找了拖把杆当拐棍,继续跟着队伍撤。陆惊尘看到了他腿上的伤,没说什么,只是在经过一个被炸毁的药铺时停下来,把散落在地下的云南白药和纱布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塞进了赵铁锤的口袋。

阻击线一条一条地后移。每一条街、每一栋楼、每一条巷子都在战斗。陆惊尘的系统地图始终开着,避开军的包抄路线,专打落在后面的追兵。他指挥部队在残垣断壁间不断转移,保持机动,不和敌人硬碰硬,但每一次短促突击都让军付出伤亡。军越追越深,也越追越散,进攻速度从最初的每小时能推进一公里降到后来每小时只能前进不到三百米。

下午三点,城防司令部通过电话下达了最后的总撤退命令:“所有守城部队向江边撤退,按计划登船撤往江北。”

陆惊尘的部队被指定为后卫,掩护江边渡口秩序。他们从中山大道后撤到江边的下关码头,沿途把还能控制的街巷逐段封锁,为撤退的队伍预留出一条安全通道。到了码头,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长江边上全是人。

成千上万的百姓和溃兵挤在江滩上,密密麻麻的,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江边的芦苇荡。妇女抱着孩子在江水里站着,江水没过膝盖,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她用嘶哑的嗓子反复哄着“别怕别怕”,但她自己怕得浑身发抖。老人跪在泥滩上,双手合十朝着江对岸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嘴唇翕动着念着什么经文。伤兵的担架横七竖八地放了一地,有的伤兵没人抬,自己用双手在泥滩上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江边能用的船却少得可怜——几艘小火轮和木帆船,一次只能运几十人,往返一趟要半个时辰。

陆惊尘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看着这片人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船太少了。时间太少了。追兵太近了。

“让百姓先上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马国良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对——阵地上活下来的老兵们也都看向了陆惊尘,目光像被同时点亮了什么,但没有一个人质疑这个决定。宪兵上尉看着陆惊尘,眼神由不解变成了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敬意,他没有再争辩,跑到码头边开始指挥百姓登船。

队伍散开,在江边的堤坝上拉起最后一道防线。陈大柱的机枪架在码头入口的沙袋后面,赵铁锤把最后几颗手榴弹分给还能动的士兵,李虎爬上码头的吊机塔架,把狙击位设在了二十五米高的铁架顶端。何满仓趴在沙袋后面,和他的汉阳造一起守着码头入口。

从城里的方向,枪声越来越近了。军的追击部队已经到了码头外不到一里地的火车站,烟囱林立的站房轮廓在硝烟中若隐若现,隐约能看到膏药旗在街角晃动。

陆惊尘站在堤坝最高处,背对长江,面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全息地图在他眼前展开,红色标记已经近码头外围,他们的任务是守住这道口子——不,不是守住,是堵住。哪怕只堵住十分钟,江面上那一船百姓就能多划出去一里地。

“防线布置完毕。”

“弹药清点完毕。”

“火力点全部就位。”

士兵们的报告从各阵位传来,声音平静,没有慷慨激昂的腔调。这种平静比任何誓言都有分量。陈大柱叼着一从废墟里捡的烟,滤嘴已经咬烂了,剩下半截烟丝掉了一地,但他没点——烟是留给“打完仗再抽”的。赵铁锤蹲在沙袋后面,拖着伤腿把最后一管炸药塞进码头的引桥底下,想了想又把炸药往里推了半寸,换了一个更好的引爆角度。何满仓把阵亡战友没打完的弹夹一个一个摆在自己面前,整整齐齐排成一行,像他娘过年时在灶台上摆的饺子——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长江上的风很大,吹得江面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碎浪。几艘满载百姓的船正奋力往对岸划,船工赤着上身,弓着腰,把橹摇得吱嘎作响。岸上的哭声被风撕碎,送到江面上,又飘回来。

何满仓忽然问李虎:“虎哥,你说对岸是什么样的?”

李虎端着枪,从瞄准镜里看着远处的街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安全的地方。”

陆惊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有回头。他看着全息地图上不断近的红色标记,把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抵上肩窝。准星里,第一个土黄色的身影正从街角的废墟后探出头来。风从陆惊尘身后吹来,裹挟着正在离岸的木船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和船工的号子。他把枪口正对街角,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开火。”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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