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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拂晓前的最后一片黑暗里,十九个人走出了石灰窑。

江风从北岸灌过来,裹挟着芦苇折断的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硝烟味。月亮已经沉到了幕府山的山脊后面,只剩一弯极淡的残光洒在江面上。八卦洲下游这一段江面,是陆惊尘从全息地图上反复比对后选定的渡江点——江面宽约两里,中间横着一道狭长的沙洲,水深不过齐腰,水底是硬泥底,不是陷人的淤泥。军在这一段的封锁最薄弱,没有炮舰,没有固定探照灯,只有一支不到二十人的巡逻队每隔半个时辰在岸边走一个来回。

芦苇荡窸窣作响,十九个身影在晨雾中缓缓移动。何满仓走在队伍中间,脚上绑着从石灰窑里捡来的破布,免得军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声响。昨晚的眼泪早就了,在他脸上留下两道灰白色的盐痕,但他眼睛里没有了昨天那种恐惧——不是不累了,也不是不难受了,而是一种被某种东西填满之后的安静。李虎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他翻来覆去在心里嚼了一整夜:虎贲之士,死不旋踵。他不太懂“旋踵”是哪两个字,但他记住了意思——身。不回头。

陆惊尘在江边蹲下来,全息地图悬浮在眼前。地图上,军的巡逻队正在下游六百米处沿江往回走,按照速度估算,七分钟后会经过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七分钟。十九个人要在这七分钟里悄无声息地下水,涉过第一段浅滩,抵达江心的沙洲。

“一个接一个。踩我的脚印走,不许出声。”陆惊尘脱下军鞋,把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赤脚踏进江水。

十二月的长江水冷得像无数钢针同时扎进骨头里。他的脚底板刚踩进水里,皮肤就像被咬了一口似的紧缩起来,寒冷顺着小腿往上爬,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碎一层看不见的冰膜。水花声被压到最低——十九个人默契地踩着他的脚印,踩着同一步伐,像一列无声的幽灵缓缓滑入江中。李虎殿后,他把路上捡的一捆枯芦苇绑在背上做伪装,倒退着走进江水,眼睛始终盯着岸上的芦苇荡。

第一段浅滩走到一半,江水没过膝盖,然后是腰。江心的沙洲是一片狭长的黑沙地,光秃秃的,只有几丛耐盐的碱蓬在晨风中摇晃。众人登上沙洲时一个个冻得浑身发抖,军装湿透贴在身上,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何满仓的嘴唇已经冻成了紫色,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声音,双手把举过头顶,枪管在晨雾中纹丝不动。

陆惊尘蹲在沙洲上,重新打开全息地图。第二段江面比第一段更窄,但水流更急,而且军在对岸设了一个固定岗哨。地图上用红色标注了一个小队的标记,但仔细看下去,那个小队的大部分兵力集中在下游的渡口,对岸这一段只有两个人——两个哨兵。他视力好,肉眼已经能透过雾气隐约看见对岸有一个用沙袋垒成的简易工事——一个半地下的地窝子哨位,沙袋上架着一挺十一年式轻机枪,枪口朝着江面,但机正缩着脖子在打盹,旁边另一个哨兵裹着军大衣蹲在沙袋后面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雾中忽明忽暗。

抽完烟,那个哨兵站起来,朝着芦苇荡背面走去解手。

就是现在。

“两个人。一个在睡觉,一个去解手了,机枪口朝向江面偏下游。”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陈大柱、李虎跟我上,其余人原地等。拿下哨位,再全部过江。”

三人重新滑入江水中。这一次的动作更轻更慢,每一脚踩进江底都先探后踩。江水从腰线淹到口,又从口淹到锁骨。陆惊尘走在最前面,刺刀咬在嘴里,刀刃贴着腮帮子,冰凉的钢铁把他的脸颊冻得发麻。李虎和陈大柱一左一右跟在侧后,三人在江面上只露出三颗人头,像三随波逐流的浮木,悄无声息地朝对岸漂去。

十八尺。十二尺。八尺。靠岸的时候,陆惊尘的脚踩到了硬泥地,他握紧刺刀躬身摸向哨位。那个打盹的机脑袋歪在沙袋上,嘴半张着,嘴角挂着一丝涎水。陆惊尘一手捂住他的嘴往后一扳,刺刀从颈侧捅进气管和血管之间。几乎没有声音,只听见一声极短促的气泡破裂般的闷响,然后是液体滴落的声音,然后是寂静。他把尸体轻轻放倒在沙袋后面,开始检查机枪。是一挺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弹斗里还有大半斗。

那个去解手的哨兵回来了。他刚走到沙袋拐角,迎面撞上陈大柱——他甚至没能看清陈大柱的脸,只看到一个满脸刀疤的大汉从暗处扑过来,下一秒脖子就被两支粗糙得像铁钳般的大手掐住了。他挣扎了两下,腿蹬了几下沙袋上的泥土,然后那双手猛地一错,嘎嘣一声脆响,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李虎迅速翻上江堤,借着雾气在堤上趴下,架起瞄准下游方向,嘴里嚼着一草茎,开始默默计算巡逻队的距离和步频。他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还没有扣进去,只是搭着。

“哨位拿下。”陆惊尘朝江心沙洲挥了挥手,压低嗓音。沙洲上的人陆续下水,蹚过最后一段江面,一个接一个爬上北岸,无声地翻进哨位后面的芦苇丛里,动作利落。

何满仓爬上来的时候差点滑倒,陈大柱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进来,拽到哨位沙袋后面,又顺手给他掖了掖湿透的领口。何满仓靠在沙袋上,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但他看着地上两具军的尸体,眼睛里没有害怕。他蹲下来把军机身上的盒解下来,挂在自己腰上——盒上还有余温。他皱了皱眉,还是挂上了。

陆惊尘重新清点人数。十九个人全部活着过江了。对岸的南京城方向,炮声还在隆隆地响,黑烟从城里的方向升腾起来,在灰蒙蒙的晨雾中凝成一朵朵肮脏的蘑菇云。所有人沉默地看着对岸那片黑烟,各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些名字,又各自把那些名字收好。

然后他们转身向北,再也没有人回头。

沿江北上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他们避开大路,专挑荒僻的田埂和芦苇荡边缘走,全息地图一直开着,几支军小队擦身而过都没发现他们。一路上到处都是战争的伤疤:烧毁的农舍只剩几焦黑的房梁,倒塌的谷仓里霉烂的谷物发出一股酸臭,路边倒扣着一辆被炸烂的手推车,车轱辘还在风里转。没有人。村庄全是空的。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人蹲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看到队伍过来了转身就跑,像受惊的鸟。

中午时分,陆惊尘在一处废弃的窑厂里下令休整。窑厂比石灰窑大得多,有三座并排的轮窑,窑洞里还残留着砖坯的土腥味和草木灰的焦苦气,但至少能遮风。士兵们挤在窑洞里,把湿透的军装脱下来拧,用缴获军的火柴和草末子生起一堆极小的火,捧着搪瓷缸子凑在火边烘手暖身子。何满仓抱着枪靠在窑壁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快要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赵铁锤留给他的那颗弹壳,指节握得发白。

就在这时,马国良从窑厂外面快步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老头,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脸上被烟火熏得乌黑。老头一进窑洞就盯着这群浑身湿透的士兵打量,最后目光落在陆惊尘肩头那面破布旗上,开口问道:“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虎贲。”陆惊尘说。

老头愣了一下:“没听过这个番号。”

“刚成立的。”

老头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浮出一层薄薄的泪光。他叫孙老栓,是八卦洲对面孙家村的村长。鬼子前两天进了村,把粮食全抢光了,年轻人都跑了,他带着几个走不动的老人躲在地窖里才活下来,此刻听到一句“虎贲”,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激动。

“你们还打鬼子?”孙老栓问。

“打。”

孙老栓二话不说,转身从窑厂外面拽进来两个破麻袋。一袋是红薯,不多,大概二十来个,个个只比拳头大一点,皮上还带着没洗净的泥。另一袋是高粱米,磨得很粗糙,但至少是粮食。他还掏了一小瓦罐盐出来。

“村里被鬼子抢光了,就这些是藏在地窖最底下的。你们吃。”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喉咙哽了一下,“我儿子也在淞沪当兵,撤下来的时候走散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陆惊尘接过麻袋,塞进孙老栓手里几块缴获的压缩饼:“留着。万一你儿子回来,给他吃。”他没有说“你儿子可能回不来了”,也没有说“希望他还活着”。他们都知道,在这种年月,不说出口的话往往才是真的。

孙老栓捧着饼,嘴唇哆嗦了好久,最后鞠了一躬,踉踉跄跄地消失在窑厂外面的晨雾里。

有粮食就好办了。马国良带着两个兵把红薯洗了洗,拿刺刀切成小块,和高粱米一起丢进缴获军的钢盔里,加点水和盐,架在火上煮。没有锅,钢盔当锅。没有碗,搪瓷缸子一人一个,不够用的用壳当勺子。火不大,煮了快一个时辰才煮熟。但那锅高粱米红薯粥的香味飘起来的时候,窑洞里安静得只剩下吞咽口水的声音。不是馋,是饿太久了。从离开淞沪到现在,他们没有吃过一顿真正的饭。发霉的压缩饼、生冷的粮、阵亡战友怀里揣的馒头、缴获军的罐头——什么都吃过,但就是没有吃过热粥。

马国良端着钢盔,拿着用弹壳敲成的勺子,把粥一勺一勺地舀进每个人的搪瓷缸子里。分到最后,钢盔里只剩薄薄一层锅底,他用手指把锅底刮了一圈,把手指上的粥抹进嘴里,满意地咂了咂嘴。何满仓捧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咧嘴,但他还是使劲咽了下去,呼出长长一口白气。

“活着。”他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傍晚时分,陆惊尘和几个核心骨围坐在窑洞口。李虎咬着草茎,抱着枪望着北方,忽然问了一句:“队长,过了江就是沦陷区了。咱们怎么走,怎么打?”

陆惊尘把树枝掰成两截,一截代表他们现在的位置,一截放在代表徐州的方向,然后拿出一把石子把代表军据点和交通线的几个石子摆在两截树枝之间。

“往北走,不能走大路,不能走铁路沿线。从苏北平原穿过去,打游击。我们只有十九个人,不能硬碰硬,但我们可以打运输队,打小股巡逻队,打完就走。用缴获养自己,用胜仗攒名气。”

“名气?”

“虎贲的名气。”陆惊尘说,“现在没人知道我们。等我们打了几场仗,缴了枪,救了百姓,就会有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就会有更多人来找我们。溃兵、游击队、想抗的民壮,都会来。十九个人会变成九十个人,九十个会变成九百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们要变成扎在军后方的一钉子。不是扎一下就走的那种,是扎进去拔不出来的那种。等他们发现这钉子的时候,我们已经扎得够深了。”

这番话说完,没有人提出异议。不是因为服从,而是因为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从淞沪到南京,他们一直被鬼子追着打,被友军看不起,被所有人当成溃兵和败将。但今天他们有了番号,有了方向,有了一锅热粥和一面破布做的旗。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想打回去的心。不是跑,不是逃,不是活命——是打回去。

李虎说:“那就打。我还没打过瘾。”

陈大柱说:“打。”

何满仓第三个出声:“打。”他紧接着补了一句,“虎贲第一新兵——打。”

所有人都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很轻很浅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夹在窑洞的风声里,一下子就散了。但那个笑让所有人都觉得暖和了一点。

夜彻底黑了。窑洞里生了第二堆火,比第一堆更小更暗了一点,为了省燃料也为了不暴露位置。十九个人在草堆里挤成一团取暖,靠在手边,靴子头朝着火,搪瓷缸子在火边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陆惊尘靠在窑洞口,怀里抱着李虎在旗杆上的那面破布旗,旗子上的铜扣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赵铁锤的脸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那个从大同煤矿走出来的汉子,说话闷声闷气,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煤尘染黑的牙,抱炸药包的姿势像抱着一个孩子。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名字。善睐河阵地上被压在塌方泥土下的那几个兵,丁字路口倒下的十八个人,中山大道巷战中没能追上队伍的最后一批后卫,挹江门码头上等着下一班船却永远没等到的那些百姓和伤兵。他们全都在,全都在某条江底静静等着,等这群活着的人替他们打完剩下的仗。

陆惊尘低头看着旗子上那颗已经洇开的五角星。他从兜里掏出赵铁锤塞给他的那枚铜扣,又看了看它上面的“赵”字,把它紧紧攥在了手心。铜扣边缘硌着掌骨,触感冰凉,但攥久了还是会被体温捂热。

“虎贲。”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多赶十里路。

江风穿过芦苇,吹过头顶,吹向北方广袤的平原。远处的枪炮声依旧震耳欲聋,南京城的火光在云层下氤氲成一片暗红色。但这十九个人没有回头。他们背对着那座正在流血的城市,面朝沦陷的国土,一步一步,走向他们该去的地方。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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