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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鲁山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刚过中旬,松林就开始变色了,墨绿里透出斑驳的暗红和枯黄,山风从北坡灌进来,又又凉。虎贲寨晒谷场上被夏天的暴雨冲淡的“鲁中联军”四个字,如今被罗文标用刺刀重新刻过了,刻得又深又齐,填了新磨的墨汁,远远就能看见。

反清剿战役打完了,鲁中联军在鹰嘴崮的战果通报会也开过了。各方代表带着缴获的物资和伤员各自归建,鹰嘴崮采石场又恢复了往的寂静,只剩下松涛和山泉的声音。虎贲回到寨子,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一场新的战斗又开始了。

不是打鬼子。是打铁。

罗文标的参谋股在反清剿战役总结里写了一段话,陆惊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段话字迹工整,语气平静,但每一句都像刀刃一样冷——“虎贲独立支队自台儿庄外围作战以来,战斗减员比率远低于同规模部队,但补充兵素质参差不齐。多数新兵未经系统训练即投入战斗,在复杂战术执行中存在脱节。建议在下次战役发起前,全军进行一轮整训。”

“复杂战术执行中存在脱节。”陆惊尘把这句话念了出来,抬头看向围坐在弹药箱周围的一众军官,“罗连长措辞客气了。实际情况是——新兵跟不上老兵,火力组和突击组配合经常断档,一打急了就各打各的。上一次,有个新兵把缴获的掷弹筒榴弹当手榴弹扔了出去,差点炸到自己人。”

弹药箱旁边蹲着的何满仓缩了缩脖子。那个新兵是他斥候队的,事后被他罚跑了三十里山路,跑到吐了才停。但吐完了还是不会用掷弹筒——因为从来没人教过。

“训练。”陆惊尘把总结往桌上一拍,“从明天开始,全军整训。不是练基础科目——基础科目各连平时都在练。这次练的是协同。步机枪协同、步炮协同、爆破与突击协同、夜间多个连队的协同。每个单项都要合练,合练不合格重来,直到合格为止。”

“练多久?”陈大柱问。

“练到合格为止。”陆惊尘说,“要练到每个兵都知道自己身边的战友下一秒会做什么,练到不靠口令也能配合,练到闭上眼也能在脑子里跑完整个战斗流程。”

整训从九月二十开始。虎贲寨里外所有能用的场地全被征用了——寨子后面的山坳是射击场,晒谷场是刺和格斗场,寨子外面的山坡是战术合成场,掷弹筒和迫击炮的训练场设在更远的山沟里。没有训练器材,就自己造——松木削成假枪练刺,沙袋缝成靶标练投弹,石头垒成碉堡模型练爆破。孙小毛用竹筒和麻绳做了一套模拟掷弹筒,让新兵先练装填和击发动作,练熟了才让上真家伙。何满仓的斥候队在寨子外面布了一圈模拟哨位,用炭条在石头上画了记号,让新兵反复练习辨认地形、记忆路线、夜间静默接近。

陆惊尘亲自抓合成训练。他把三个步兵连拉到了寨子外面的山坡上,用石灰在山坡上画了一个模拟据点——围墙、碉堡、机枪巢、弹药库,尺寸按照军标准据点等比例缩小。然后他把各连连长叫到山坡顶上,指着下面的“据点”说:“这是军一个加强小队驻守的中型据点。一连主攻,二连助攻,三连外围封锁。从火力准备开始,到突入结束,全程走一遍。走完了,我告诉你们哪里有问题。走不完,今天别吃饭。”

三个连散开进入攻击准备位置,山坡上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松林里啄木鸟笃笃笃敲树皮的声音。然后陈大柱的旗语一挥,掷弹筒率先开火——没有实弹,但炮手们按照实战流程装填、击发、报弹着点,动作一板一眼。紧接着轻机枪开始短点射压制,步交替跃进,爆破组从侧翼摸上去用竹竿模拟爆破围墙。

陆惊尘站在高处,全息地图把整个演习场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录了下来。他一边看一边在罗文标递过来的记录板上写写画画。第一次合练打完,他把三个连长叫到一起,开门见山地说:“五个问题。第一,掷弹筒压制时间太短,突击队还没摸到围墙,火力就停了。第二,爆破组从接敌到装药,时间太长,中间空档给鬼子留了至少一分半钟。战场上,这一分半够机枪巢转过来把你们全扫在围墙下。第三,突击组冲进围墙以后三个班的扇形队形没散开,全挤在正中间。第四,二连助攻方向打得太猛,把鬼子的火力全吸引过去了——这不是助攻,是抢戏。第五,三连封锁圈收得太快,漏了西边。”

陈大柱跟宋德裕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顶嘴。他们知道陆惊尘说的是对的。刚才合练的时候确实一团乱——口令传错了两次,机枪组换弹链时没有人补位,掷弹筒榴弹的弹着点报错了方向。重新部署之后,第二次合练仍有错漏,第三次好了一些,第六次重新走火力准备时终于开始有了些默契。到傍晚收时,陆惊尘才从山坡上走下来宣布开饭。

训练不止白天。夜训从晚点名之后开始,李虎负责夜间射击和暗光条件下的目标识别,何满仓负责夜间行进和无声通信。斥候队教新兵用布条缠住刺刀刀鞘避免反光,用不同的鸟叫和虫鸣传递警告、撤退、接敌信号,教他们如何在月黑风高的山路上用耳朵辨别方位。李虎的狙击组则每晚打一轮夜间实弹,靶标是松木桩上绑着的炭条画成的鬼子轮廓,距离二百米,只允许用瞄准镜里微弱的光线识别目标。他验收的标准是所有人三发全中才能收。新兵们趴在山坳里冻得发抖,但没人提前爬起来——他们的狙击教官本人也趴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有每次扣扳机之前才简短地提示一句距离或偏流。

陆惊尘还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办军官培训班。他从各连挑选了二十名有潜力、初通文墨的班长和排长,加上刘志远从八路军那边推荐来的几名基层指挥员,由他亲自授课。在正厅的汽灯下,他用缴获的军地图和沙盘讲战术,讲军据点的标准布防、扫荡队的常用队形、铁路封锁线的弱点;讲情报分析——如何从一份截获的电报里判断敌军意图;讲后勤计算——一个连在山地行军一天需要多少弹药、多少粮食、多少水。罗文标负责授课目教学,马国良教无线电基础,这些带兵打了几年仗但从没上过军校的基层军官们极其投入,有人拿炭条在弹药箱木板上记满了歪歪扭扭的笔记。宋德裕有一回课后独自对着一道地形判断题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跟陆惊尘说:“队长,这个地形交叉判断——如果侧翼暴露的情况下继续正面突破,敌军增援到了就是被人反包围。我昨晚想通了。”陆惊尘看了看他眼里熬出来的血丝,只说了句继续。

十月中旬,虎贲在寨子外面的山坡上举行了一次实兵对抗演习。红蓝两军各配一个加强连加一个狙击组和一个掷弹筒分队,红方守模拟据点,蓝方攻。陆惊尘带着没有参演的军官组成裁判组,站在山坡高处全程观摩。

演习打了一整个上午。蓝方宋德裕在攻击前派出斥候伪装成樵夫摸清了外围火力点,进攻时分三路穿,爆破组在火力掩护下炸开西南角碉堡,突击组从缺口冲入,只花了三袋烟的工夫就把红方据点拿下了。整个过程中步机枪交替掩护、爆破与突击衔接、预备队投入时机都恰到好处,没有出现明显的脱节。红方陈大柱的守军虽然顽强,但对防御侧翼的预判晚了一步。

演习结束,陆惊尘走到队伍前面,点了头,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合格。虎贲独立支队全体战斗人员,合成作战能力达标。为纪念这一刻,他把演习中使用的蓝方突击计划笔记收入支队战术手册,命名为“虎贲突破”。

十月底,第五战区发来一份正式公函。公函确认两件事:第一,增拨一批军事物资和部培训名额,虎贲可选派人员到战区部训练团进修;第二,命虎贲独立支队在年底前完成新一轮整训,全面备战,以配合即将发动的鲁南冬季攻势。

陆惊尘把公函逐字读完后,从怀里掏出赵铁锤留给他的那枚铜扣子,放在缴获的军作战地图上。铜扣子沿着鲁南、鲁中之间画过的那几条线缓缓滚动,他目送它停下来,抬起头。这一天寨门外的松林格外安静,只有骡马蹄声和偶尔响起的口令声在山谷里回荡。

陈大柱在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磨刺刀,何满仓带着新兵在修补寨墙,孙小毛蹲在爆破分队的工作台旁边,用竹夹子夹着一小块雷管小心翼翼地做教学拆解。寨墙上晒着刚洗净的被服,正厅的汽灯灭了又亮,罗文标翻开新一本花名册,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虎贲独立支队,在册战斗人员四百八十三人”。在册人数直五百,算上鲁中联军配属的支援作战力量,虎贲可以一次性出动超过三个加强连的兵力。李虎把缴获的一支九七式狙击调试完毕后带到靶场做二百米归零,何满仓路过时站住看了好一阵,说这枪比三八式好看。李虎没抬头,只说了四个字——枪不重要。

十月的最后一天,陆惊尘站在虎贲寨正厅门外的石阶上,看着晒谷场上队列整齐的队伍。和一年前在善睐河战场上瑟缩着身子往战壕里躲的那支溃兵相比,这已完全是另一支部队。军容齐整,装备精良,每个人都站得笔直。他转头看向石柱上那几十道深深浅浅的刻痕,每一道都对应着一场仗、一次突围、一次攻坚。然后他拔出刺刀,在最新一道刻痕旁边刻下了四个字——“铸剑于鲁”。在册四百八十三人。

秋风从鲁山深处灌进来,吹得寨门上的虎贲旗猎猎作响。四百八十三人齐声高呼番号,声浪震得松林里的野鸟扑簌簌飞起,在蓝天上盘旋了好几圈才散去。山下,鲁中大地的颜色正在从墨绿转为金黄,谷子熟了,高粱红了,沂河和汶水在秋阳下闪着光。更远处,津浦铁路沿线的军据点正缩在围墙上紧张地盯着公路两侧,他们知道有一支部队又回来了。这支部队比夏天时更沉稳、更锋利,也更沉默。他们会在冬天的风雪里再次扑出鲁山,到那时,铁蹄踏碎的不是山野的寂静,而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道囚笼的铁锁。

虎贲寨的铁匠铺是十月底搭起来的。

说是铁匠铺,其实就是寨子西南角两间半塌的石屋修整了一下,顶上盖了松木梁和茅草,墙上掏了个窟窿当烟囱,屋里砌了一座土坯炉子。炉子是用鲁山里的耐火土掺碎麦秸砌的,风箱是从山下废弃的铁匠铺里扛上来的,砧板是一块从河滩里捡来的花岗岩。没有铁砧,就用石砧。没有焦炭,就用松木炭——松木烧透了再闷熄,温度勉强能到,但烟大得呛人,铁匠铺开工头一天,整个西南角浓烟弥漫,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寨子着了火。

铁匠是各村凑出来的。刘志远通过沂蒙山据地的关系,找来了三个老铁匠和一个年轻学徒。领头的老铁匠姓秦,秦老锤,五十七岁,打了四十年铁,从锄头到鸟铳都打过。剩下两个是他徒弟,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都是庄稼人出身,平时种地,闲时打铁。四个人背着铁锤和钳子走了四天山路,到虎贲寨的时候脚上全是泡,但看到寨门口那块“虎贲”石碑,秦老锤二话没说,把铺盖卷往石屋里一扔,就开始盘炉子。

“咱是来给虎贲打刀的。”秦老锤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和徒弟垒土坯炉,两手全是黄泥,“我这辈子打的锄头少说上千把,鸟铳也打过几杆。打军刀是头一回。但铁都是一样的铁,火都是一样的火。往细里做就是了。”

陆惊尘给了铁匠铺三个任务,按优先级排。第一,刺刀。虎贲的五花八门,缴获的三八大盖刺刀和汉阳造的刺刀座不通用,打光了拼刺刀的时候,有人只能用缴获的军刺刀绑在棍子上当矛使。第二,工兵铲。虎贲现在频繁挖战壕、修工事,用的是缴获的军折叠铲,数量严重不够,新兵分不到铲子只能拿刺刀刨土,效率低不说,还容易断刀尖。第三,也是秦老锤最拿手的——大刀。不是制式装备,是给突击队和斥候队配的近战武器,夜里摸哨比刺刀长、比枪托快,一刀下去不用拔第二下。

秦老锤先试制样刀,用三八式的废旧枪管锻打第一把刺刀坯。枪管钢含碳量高,烧红了锤打时火星四溅,打在围裙上烫出密密麻麻的小洞。淬火用的是山泉水,盐是马国良从伙食里匀出来的粗盐,用来调盐水淬火的冷速。从枪管到刀坯,反复锻打、锉磨、开刃,每一道工序都靠石砧和锉刀来完成。样刀卡具更是土法上马——缴获的型号不统一,他便用木头削成各种刀座试装,一点点磨合。三天后,第一把样刀淬火出炉,刀身乌青,刃口泛着一线冷光。何满仓拿它和原装的三八式刺刀对砍了一下,两支刀刃各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原装刀刃也卷了边。秦老锤蹲在地上把刀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再改改”,回去加了半道回火,调整了刃角的开度。

孙小毛负责工兵铲的设计。他没用图纸——他画图纸跟画鬼符差不多——而是从缴获的军工兵铲里挑了一把最好用的,直接拿给秦老锤看:“秦师傅,照这个打。铲头要能折叠,握把要结实,抡起来能劈人,折起来能别在腰上。”指指铲刃又补充道,“这边得开刃,碰到鬼子堵在战壕拐角,铲子也能当刀使。”秦老锤接过那把工兵铲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开始琢磨叠锻铲头的弧度。

大刀是最后开打的。秦老锤的大刀不打花纹,不打装饰,刀柄用枣木——鲁山本地枣木硬实、不易开裂,握久了出包浆比什么都舒服。刀柄尾部钻一个孔,穿皮绳,套在手腕上,拼刺刀时刀不掉。护手是铁的,刃宽三指,刀背厚两分,刀头带一个微弧的收锋,便于挑和抹。锻造时用上了他在山下给人打鸟铳时积攒的所有经验——淬火前先正火调质,淬火后低温回火去应力,刃口细磨,磨到能剃汗毛为止。打废了五枪管钢,第一把样刀才成。陈大柱接过大刀,掂了掂分量,在晒谷场上走了一套川军教的破锋八刀——劈、刺、挑、抹、削、撩、缠、挡,全套打完收刀,丢下一句话:“这刀,能传代。”

十一月中旬,铁匠铺正式定名“虎贲匠营”。秦老锤把“虎贲匠营”四个字用炭条写在石屋门楣上,字迹潦草但笔锋硬朗。匠营不仅打刀打铲,还开始兼做枪械维修——撞针断了,用废锉刀改一;机枪脚架变形了,夹在石砧上砸回去;掷弹筒击针磨损了,拆下来重新淬火打磨。虎贲匠营成了虎贲寨最忙碌的地方。从早到晚,铁锤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风箱呼哧呼哧地拉,淬火池里嗤啦一声接一声,寨子西南角永远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铁锈味的水蒸气。士兵们路过时都说那是虎贲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在老魏头那间散发着草药苦味和碘酒酸味的石屋里,另一场“铸造”也在同步进行。

反清剿战役的伤员中有十四个重伤员,老魏头把他们全部救回来了。这十四个兵,断腿的、少胳膊的、单眼的、烧伤了半边脸的,每个都曾在老魏头自制的简易手术台上躺过,靠煮沸消毒的手术器械和严格计算着用的磺胺粉捡回了命。但他们再也回不到原部队了。出院那天,有个断了一条腿的兵低头坐在石屋门槛上,任山风把空裤管吹得晃来晃去,许久不出声。

老魏头走过去,递给他一碗新熬好的草药汤,在药汤的热气里开了口:“手还在不在?”那兵愣了一下,抬起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老魏头说:“手在就行。打不了仗,还能做别的。”他把这十四个伤愈但不适合归队的兵收进了医疗队。两个年轻的学包扎和清创,两个手巧的学器械消毒和敷料制作,一个在部队学过简单认字的负责登记药品出入库。那个单条腿的兵被老魏头带着在鲁山北坡采了三趟药,如今能认出二十几种止血消炎的草药,包括野菊、大蓟、仙鹤草、侧柏叶。他拄着两拐杖走山路,走得比新兵徒手还快。过一阵子,罗文标把识字课也搬到了医疗队——每到下午,一个川军出身的独臂伤兵就用左手捏着炭条,在石板上教几个更年轻的轻伤员读地名和数字。

十二月初,第五战区发来一份补充通报,同时随车运来了一批新的补给物资。物资清点表里除了弹药、被服、医疗器械之外,还列着几样让整个虎贲寨都震动了的东西——两门金陵兵工厂仿制的二十式八二毫米迫击炮,配属六十发炮弹;一部南京无线电厂仿制的七五式电台,以及配套的备用电池组和天线单元;一套从战区测绘科调拨的鲁中鲁南五万分一地图,油墨还是新的,比虎贲手绘的地图精确十倍。另附调拨单显示,下拨机枪备管、六点五及七点九毫米弹药超过八千发。

陈大柱蹲在迫击炮旁边,摸着炮管上的机油,脸上的刀疤被笑容挤得歪到一边:“这玩意儿,比掷弹筒够劲多了。”

马国良则紧紧抱着装电台的木箱进通讯室,小心翼翼地拆掉里面的防震稻草,那架势像是在拆一箱子瓷器。他头也不抬,只隔着门扔出一句话:“这下可以跟战区直接联通了。”

一同送达的还有一份人员名单。第五战区部训练团批准虎贲选派四人参加下一期集训,另外,战区从补充兵员中为虎贲调配了三十名经过基础训练的新兵,名单上还附了三个特别的备注——重庆军委会政治部近期将组织一个战区观察团到鲁中调研,其中一位随团记者提出了要采访虎贲独立支队。

“记者。”陆惊尘看着名单上那行备注,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各连连长都听出了一丝耐人寻味——仗打到现在,虎贲上过中央社的新闻简讯,却从来没有记者真正走进这座寨子。他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目光转向桌上那幅崭新的战区地图,“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随即安排陈大柱准备虎贲攻坚与反扫荡战术的授课材料,李虎准备狙击与侦察的课程,罗文标负责整理花名册、战史记录和军规文本,马国良整理截获破译的密码样本。随后传令各连自行检修武器,准备接受战区装备核验。

十二月的鲁山开始飘雪。虎贲寨的石墙上积了一层薄雪,寨门的石碑被雪水洗得发亮,“虎贲”两个字在寒风中格外醒目。秦老锤的铁匠铺依然叮当作响,老魏头的草药在屋檐下晾了一排,晒谷场上新兵们正在用刚打好的工兵铲练习构筑散兵坑。

这天中午,从山下运上来的最后一批被服分发完毕。鲁中妇救会送来的新军衣针脚依然密密实实,每件军衣左依然绣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何满仓领到一件新的,旧的已经磨破了袖子,但口那只还完好。他把旧军衣叠好,放进木柜最底层,挨着从南京背出来的那面破布旗。关上柜门时,孙小毛正在旁边检查迫击炮的瞄准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等咱有了兵工厂,就不用秦师傅手工打刀了。”何满仓接话:“等咱有了兵工厂,我让秦师傅专门给我打一把刀。”他想了想又纠正道,“打一把长的。”

傍晚,陆惊尘坐在正厅门口的石阶上,花名册摊在膝头。最新一页已由罗文标工整地誊写到“在册五百零九人”。他又从头翻起——从第1号到第509号,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都有一张脸、一个声音、一段故事。雪落在花名册上,轻轻拂去,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名字:“虎贲。”

雪夜里,陆惊尘步入正厅,在汽灯下铺开缴获的军冬季扫荡计划,对照战区送来的新地图重新标注每一处已知据点。罗文标和郭有田围坐在桌旁,帮着手绘寨子附近几条新查明的隐蔽补给路线。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与远处铁锤敲击钢铁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铸剑鲁山。这把剑已经淬过了最烈的一炉火,等待它的将是更加寒冷的战场,和即将到来的、山雨欲来的风。

(第1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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