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军在校门口停了四天,第五天的时候,赵国强来了。
没有人提前知道。菜市场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学校这边也没有任何风声。他就那么出现了——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间的音乐还没响,一辆灰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了黑色轿车的旁边。三轮车的车斗里放着几个白色的泡沫箱,箱子上印着“双汇冷鲜肉”的字样,箱盖没有盖严,能看到里面垫着的塑料布和冰袋。
赵国强从三轮车上下来。
江北不认识他,但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是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我就是赵猛他爸”的气场。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但很壮——不是那种健身练出来的壮,是那种常年扛猪肉、搬货、站档口练出来的壮。肩膀宽,脖子粗,手臂上的肌肉把皮夹克的袖子撑得鼓鼓的,皮夹克的拉链拉不到最上面,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圆领毛衣。毛衣的领口松了,能看到锁骨下面一小片晒黑的皮肤。
他的脸和赵猛长得不像。赵猛的脸是宽的,腮帮子鼓鼓的;他的脸是长的,下颌骨很方,像一块被斧头劈过的木头。但眼睛像——小,亮,深,看人的时候像在丈量什么,不光是看你的脸,是从头到脚扫一遍,在心里给你打一个分。
他走到黑色轿车旁边,站住了。
顾大军从车里出来。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棉夹克,不是皮的了,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把头缩在里面。他的头发比前几天长了,鬓角长出了新的头发茬,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像撒了盐的芝麻酱。
两个人在校门口面对面站着。一个卖猪肉的,一个开洗车店的。一个穿着皮夹克,一个穿着棉夹克。一个小眼睛,一个更小的眼睛。
“赵老板。”顾大军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不锋利,但你听得到那个声音。
“顾老板。”赵国强点了下头。
两个人握了手。赵国强的手大,握住顾大军的手的时候,把对方的手整个包住了。顾大军的手被他包住,只露出四手指,手指上没有戒指,指甲剪得很短。
“车上说?”顾大军问。
“车上说。”
赵国强上了顾大军的车。车门关上了,车窗关上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灰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它旁边,一个装着冰袋和猪肉,一个坐着两个男人。
课间的音乐响了,全校的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往场走。走廊上、楼梯上全是人,吵吵嚷嚷的,没有人注意到校门口的那辆车。江北跟着人群往场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黑色轿车还在那里,灰色的电动三轮车也在那里,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
林书瑶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位置,她今天没有跟江北并排走——不是故意避开,是人群把她往前推了,江北被挤在了后面。她的马尾辫在人群中一高一低地晃着,像一面小旗。
到了场,各班开始整队。初一三班的位置在场的东侧,靠近围墙的地方。江北站在第三排,前面是王浩,后面是李坤。李坤今天感冒了,鼻子不通气,嘴里叼着纸巾,吸鼻涕的声音很大,像一只在吸水的水牛。
“江北,你听说了吗?”李坤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赵猛他爸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王波刚才在走廊上说的。他跟初三的人在说,说赵国强来了,跟那个人在车上谈。”李坤把纸巾从嘴里取下来,擤了一下鼻子,纸巾湿了一大片,他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你说他们会打起来吗?”
江北没有回答。他看着校门口的方向,从场上能看到校门口的铁栅栏门,铁栅栏门后面是建设路,建设路的路边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和灰色电动三轮车。他看不到车里面,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两个男人坐在车里,一个在说,一个在听;一个在开价,一个在还价。空气闷热,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谈判。
“张士钧,你什么呢?”孙大勇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过来。有人在队列里推搡,被孙大勇吼了一声,队伍安静了下来。
广播体的音乐响了。第一节伸展运动,江北把手举起来,举过头顶,然后放下。他的动作比旁边的人慢了半拍,不是他不会做,是他的注意力不在上。他的注意力在校门口那辆车上。他不知道赵国强的来会带来什么变化——赵猛会不会回来上学,顾大军会不会走,学校会不会介入,这些事会不会波及到苏瑾,会不会波及到他。
第二节扩运动,他把手臂打开,再收回来。他想起了老陈说过的话——“事来了不要怕,事没来不要想。”但“不要想”这三个字是最难做到的。你越告诉自己不要想,你越在想。就像站桩的时候你越想“不要抖”,你抖得越厉害。不想的方法不是告诉自己“不要想”,是找一件事去想,把脑子占住,就没空去想了。
他把脑子占住的方法是——站桩。不是真的站,是在脑子里站。他把三体式的架子在脑海里搭起来,前腿伸直,后腿弯曲,重心后移,前手到口,后手在丹田。他在脑海里站了整整一套广播体的时间。
做完了,队伍散了。江北没有室,他站在场的边缘,靠着乒乓球台,看着校门口的方向。黑色轿车的车门开了。
赵国强先从车里出来。他下车的时候动作很重,嘭的一声关上了车门。他的脸是红的,不是晒的,是激动——脖子上青筋鼓起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走回自己的电动三轮车,发动了车,三轮车的马达响起来,突突突的,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在赶工。他没有马上走,坐在三轮车上,双手握着车把,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顾大军晚了几秒才从车里出来。他不急,慢慢地推开车门,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他的动作和赵国强形成了一种对照——一个像烧开了的水壶,一个像结了冰的湖面。
赵国强抬起头,看了顾大军一眼,然后发动了三轮车,走了。三轮车从建设路上开过去,后斗里的泡沫箱被颠得跳了起来,箱盖掀开了一条缝,冰袋从缝里露出一角,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顾大军站在那里,抽完了一烟。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弹到路边的排水沟里,上了车,发动了引擎。黑色轿车从建设路上开走了,和灰色电动三轮车相反的方向。
校门口空了。
江北站在场上,风吹过来,冷,但没有了之前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的压迫感。
第五节课上课前,江北在走廊上遇到了苏瑾。
她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白茫茫的。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两个辫子,从耳朵后面垂下来,辫梢用红色的发圈绑着,发圈上有一个塑料草莓,草莓的叶子是绿色的,果实是红色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的领子很高,裹住了半截下巴。
“你看到了?”苏瑾问。
“看到了。”
“走了。”
“走了。”江北说。“你觉得谈成了吗?”
苏瑾把保温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热水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可能是太烫了。
“谈成了。没谈成他不会走的。”苏瑾把杯盖拧紧,把保温杯夹在胳膊下面。“顾大军不来,他的事就办完了。他来了五天,赵国强来了,他们见了面,谈了,然后走了。不管谈的是什么,谈成了。没谈成的话,他会换一种方式继续——不是走人,是升级。”
“如果他走了,赵猛是不是就没事了?”
苏瑾看着江北,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是一种“你太天真了”的无奈。
“赵猛的事不是顾大军的事。顾大军走了,赵猛他爸还在。他爸回去会怎么对他,你想想就知道了。”
江北想起了老陈说过的话——“不管谈成谈不成,赵猛的子都不会好过。”赵国强的愤怒需要一个出口,顾大军走了,这个出口就只剩下赵猛了。
“江北,这事跟你没关系。”苏瑾说。“你不是赵猛,你不是赵国强,你不是顾大军。你站在旁边看就行了。别自己往里跳。”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苏瑾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我妈让我问你,你妈喜欢吃鱼吗?星期天我让她多做一条,你带回去给你妈。”
江北愣了一下。“不用了,阿姨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苏瑾说,“我妈说她一个人带孩子,她懂。你不用多想。”
苏瑾走了。两个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发圈上的塑料草莓跟着一起晃,像两颗红色的果实挂在黑色的树枝上。
下午第一节课,赵猛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惊愕的安静,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安静,像一个人在等一班会晚点的火车,广播说车到了,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赵猛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羽绒服的帽子翻在外面,帽檐上有一圈灰色的毛,毛被压扁了,东倒西歪的。他的脸上没有新伤,但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那种灰白色的、像纸一样没有血色的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紫色和青色混在一起,像被人用颜料笔画了两道。嘴唇裂了,起了皮,有的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他走路是外八字,步子大,速度慢,像一头牛在田埂上走,不慌不忙,知道没有人敢挡它的路。今天他走路的外八字还在,但步子小了,速度快了,像一个受了伤的人在赶路,不想被人看到,只想快点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羽绒服没有脱,帽子也没有摘,就那么穿着坐着。他从桌斗里拿出课本,摊在桌上,然后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
王波坐在他旁边,没敢说话。他看了赵猛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低着头,在课本上写写画画,但笔尖没有落在纸上——他在假装写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毫米的位置,来回移动,但没有出墨。
江北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题——“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刘老师在讲台上讲,声音很大,粉笔在黑板上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咔咔响。江北听着听着,走神了。
他在想赵猛坐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怕什么?怕他爸?怕顾大军再回来?怕学校里的人怎么看他?还是怕那个“三年后我会变成什么样”的问题?他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赵猛趴在桌上的时候,右手没有握拳。以前他在教室紧张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今天他的右手是摊开的,五指伸直,放在课本旁边,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这不像是放松,更像是一种“我已经没有力气握拳了”的放弃。
下课铃响了,赵猛没有动。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他还没有动。王波推了他一下,他动了一下,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换了一个方向,又趴下去了。
周红梅在第二节课的时候走进教室,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趴着的赵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喊他。她翻开教案本,开始讲课,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江北注意到周红梅今天没有看赵猛。不是刻意回避,是那种“我已经尽力了”的放弃——她叫过他,找过他,找他谈过话,给他的家长打过电话。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她能管的了。
林书瑶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赵猛的手是摊开的。”
江北写:“我知道。”
“他不紧张了。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到不想挣扎了。”
江北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口袋里有好几张纸条,有的是林书瑶写的,有的是苏瑾写的,有的是他自己写的草稿。纸条叠在一起,有的厚有的薄,有的纸硬有的纸软,摸起来像一本没有装订的书。
放学后,江北去了修车铺。
老陈正在收拾工具,把扳手、螺丝刀、钳子一件一件放进工具箱里。他的动作很慢,每放一件都要在手里停一下,像是在跟每件工具告别。工具箱旁边放着两个饭盒,是那种保温的不锈钢饭盒,银色的,盖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字。一个写着“老陈”,一个写着“江北”。
“陈叔,你买饭盒了?”江北问。
“苏瑾她妈送的。”老陈把最后一个扳手放进去,关上工具箱的盖子,扣上搭扣。“说我一个人做饭不方便,多做一份,让你也在这吃。”
江北看着那个写着“江北”的饭盒,标签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不连笔——是苏瑾她妈写的,不是苏瑾写的。苏瑾的字她见过,比这个大,比这个潦草,写“江”字的时候三点水会写成一条竖线。
“陈叔,顾大军走了。”
老陈正在洗手,肥皂在手上搓了两下,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被水冲走。
“走了?”
“上午走的。赵国强来了,跟他见了面,谈了,然后都走了。”
“赵国强什么时候来的?”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
老陈把手擦,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聚成一团,然后慢慢散开。他透过烟雾看着江北,眼睛被烟熏得眯了起来。
“赵猛今天来上学了?”
“来了。”
“什么样?”
“趴着。没精神。手是摊开的。”
老陈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开,被风吹走。
“摊开的好。”他说。“握拳的时候是在跟自己较劲。摊开了,是认了。”
“认了是什么意思?”
“认了就是‘我没办法了’。赵猛以前觉得他有办法——打架,赔钱,他爸帮他摆平。现在他发现这些办法都不好使了。他打不过韩磊,赔钱赔不出去,他爸来了一趟也不一定能把事平了。他没招了,就认了。”
“那他以后还会欺负人吗?”
老陈想了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会。但不是最近。他现在没那个心气了。一个人认了的时候,他谁都不想惹。但他缓过来了之后,还会回到老路上去。因为那是他唯一会的东西。”老陈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亮了,然后暗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你趁他缓过来之前,把自己练好。”
江北没有说话。他走到折叠桌前,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今天的作业比昨天多,数学五道应用题,英语一篇短文,语文要背《论语》的六章,明天上课抽查。他先做数学,做到第三道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不会的——题目是关于利润的,进价、售价、利润率、折扣,四个条件混在一起,他算了三遍都是负数。他停下来,把题重读了一遍,发现他把折扣的方向弄反了——八折是乘以零点八,不是除以零点八。改了之后,答案是正的了。他把过程写在作业本上,用了半页纸。
做完数学,开始抄英语短文。短文不长,大概一百个单词,讲的是一个叫Tom的男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脸、刷牙、吃早饭、然后去上学。他抄得很慢,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抄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Tom goes to school at seven thirty. He is never late.
江北看着这行字。Tom从来不会迟到。江北也没有迟到过。不是因为他起得早,是因为他知道迟到会被记名字,记名字会被周红梅在班上念,念名字的时候赵猛会笑。他不想让赵猛笑,所以他不迟到。
他把作业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站起来,走到空地上站桩。
今天的天比昨天更冷,风不大,但空气是硬的,吸进肺里像在吸气态的玻璃碴子。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毛衣领口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摆好了三体式。
腿很快就热了。不是因为天气暖和,是他的身体在站桩的时候会自己发热,像一台发动机启动了之后,外面的温度就不重要了。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脚底。碎石子硌着鞋底,那个触感从脚底板传上来,经过脚踝、膝盖、大腿、腰,一直传到肩膀。不是疼,是信号——你在,你在,你还在。
他开始走趟泥步。
重心从后脚流到前脚,慢,很慢。他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又感觉自己踩在水泥里。每一步都像在泥水里蹚,阻力很大,脚要用力才能移动。但他的力气不是从腿上来的,是从地上来的。地面把他的脚往上推,他顺着那个推力把脚提起来,迈出去,落下去。每一步都不是他走的,是地把他送过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也许五十步,也许一百步。走到后面,步伐和呼吸合上了——迈步的时候吸气,落地的时候呼气。一吸一呼,一步一落。像钟摆,像心跳,像一天又一天。
“停。”老陈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过来。
江北停下来,睁开眼睛。
老陈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那两个饭盒。饭盒盖已经打开了,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在冷空气里像一团白色的云。
“吃饭。”
江北走过去,在水龙头前洗了手。水是凉的,但他不觉得凉。身体里的那团火烧得正旺,从骨头里、从肌肉里、从血液里,持续地发热。他洗完手,擦,在折叠桌前坐下。
老陈把饭盒放在桌上。一个里面是米饭,一个里面是菜——青椒炒肉丝,肉丝切得很细,青椒切得很薄,炒的时候火候刚好,青椒脆脆的,肉丝嫩嫩的。饭盒的底部有一个隔层,隔层里装着汤,紫菜蛋花汤,紫菜放多了,汤发黑,但喝起来很鲜。
“苏瑾她妈做的?”江北问。
“嗯。”老陈夹了一筷子青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手艺比你好。”
“我什么时候做过饭?”
“你妈不在家的时候你不做饭?”
江北想了想。“煮面条算吗?”
“算。”老陈说,“但煮面条不是做饭,是把面条弄熟。”
江北没有接话。他低头吃饭,把饭盒里的米饭一粒不剩地扒进嘴里。吃完了,他把饭盒拿到水龙头下洗。水是凉的,他用洗碗布在饭盒里转了两圈,冲净,扣在碗架上。饭盒的盖子盖不上,硬扣会变形,他轻轻按了一下,盖子合上了。
“陈叔,我先回去了。”
“嗯。明天别忘了。数学竞赛选拔,下午第三节课。”
“没忘。”
江北背上书包,走出铺子。
建设路上的路灯全亮了。高压钠灯发出橙黄色的光,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互相敲打,发出咔咔的声音,像一具骷髅在跳舞。
黑色轿车不在了。
那个位置空了。路边只剩下一个停车留下的痕迹——几片落叶被车轮碾过,嵌在柏油路面的裂缝里,压平了,像标本。还有一个烟头,白色的滤嘴,滤嘴上有牙印,被踩扁了,滤嘴裂开,露出里面黄色的棉絮。
江北从那烟头旁边走过去。
他没有停下来看,步子不变。顾大军走了,冷空气还在。赵猛来了,学校的子还在。期中考试还有一周,数学竞赛的选拔是明天下午第三节课——他没忘,他把“第三节课”三个字在老陈说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念完了又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三遍。
走进北巷,巷子里一片漆黑。路灯还是没修好,或者本没人来修。泡桐树站在黑暗中,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双手伸向天空,像是在问什么,但没有人回答。
江北掏出钥匙,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的灯亮着,周敏坐在方桌旁,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纸上是今天的账——收入八十七元,支出面粉二十五元、肉馅二十元、煤球五元、塑料袋三元,利润三十四元。她把数字算了四遍,每一遍都不太一样。第一遍三十四,第二遍三十二,第三遍三十五,第四遍三十三。她皱着眉头,把笔放下,用手指在纸上点着数字,从头到尾再过一遍。
“妈,我帮你算。”江北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他把账本拿过来,把每一项支出写在一行,然后加起来。面粉二十五,肉馅二十,煤球五,塑料袋三。一共五十三。收入八十七,减去五十三,等于三十四。没错。
“你第三遍怎么算出的三十五?”江北问。
周敏想了想。“可能多算了一块钱的煤球。”
江北把账本合上,用橡皮筋箍住,放回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水龙头前洗手。水是凉的,洗到一半的时候,周敏走过来,把热水壶里的水倒进盆里。热水和冷水混在一起,变成了温水。
“妈,你不用倒。我不冷。”
“你的手红了。”周敏说,把热水壶放回灶台上。
江北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是红的,从指尖到指。不是冷的,是洗了太多冷水的。他以前不在乎,今天被周敏说了之后,突然觉得手有点疼。不是真疼,是那种“你本来不觉得疼但被人问了你开始觉得疼”的疼。
他洗完手,擦,坐到方桌前。
周敏把菜端上来了。今天的菜是白菜炖粉条,里面加了几片五花肉。肉片切得很薄,透明的,能看到对面灯泡的光。粉条炖了很久,已经软了,筷子一夹就断。白菜的叶子多,帮子少,炖出了很多水,汤汁是白色的,不浓,但很鲜。
江北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是热的,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
“妈,那个包工头今天订货了吗?”
“订了。三十个包子,二十五杯豆浆。”周敏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米饭,把肉片从白菜下面翻出来,夹到江北碗里。“他说工地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后每天可能要订到四十个。”
“那你就多做。”
“多做怕卖不完。”周敏说。语气里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欣喜,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远的人突然看到了水,不敢跑过去,怕那是海市蜃楼。
“卖不完可以少做一些,先试几天。明天多做一屉,看看卖得怎么样。卖不完的拿到菜市场门口去卖,那边下午人多。”
周敏想了想,点了下头。“试试。”
江北饭吃到一半,周敏忽然放下筷子。
“江北。”
“嗯。”
“今天下午赵猛他妈来菜市场了。”
江北的筷子停了一下。
“来买肉的。在赵国强摊子前面站了很久,跟赵国强说话。我在对面摊子上,听不清说什么,但看到他老婆哭了。赵国强没出声,站在案板后面,手里拿着刀,刀没有放下,就握着。他老婆哭了大概几分钟,走了。”
江北把筷子放下,看着周敏。
“妈,你怕不怕?”
周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心慌,还有一种江北很少见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怕什么?”
“怕这些事会牵扯到我。怕赵猛他爸觉得跟我有关系。”
周敏沉默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她把碗放下的时候,嘴唇上沾着紫菜的碎末,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怕。”她说。“但怕没用。”
江北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吃完饭,他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抹布洗了拧,搭在铁丝上。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龙头。水龙头不漏了,热水器的加热速度还是慢,要等十几秒才有温水出来。他拧开水龙头,等了一会儿,用手指试了试水温,觉得凉,又等了一会儿,还是凉。他把水龙头关了。
走进里屋,躺下行军床。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老陈的笔记本,翻到一页。这一页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画着一个人,人的姿势是三体式——前手伸着,后手收着,重心落在后腿上。人的脚下画着几条线,线从脚底延伸出去,穿过圆圈,延伸到纸的边缘。线的旁边写着几个字:“力从地起。”
江北把画看了很久。
力从地起。不是从手上起,不是从腰上起,不是从肩上起,是从地上起。你脚下的地有多实,你的力就有多大。你站不稳,什么力都发不出去。你站实了,不用力,力自己就来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涌上来。今天的黑暗和昨天一样,平静。窗外的泡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响,声音不大,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江北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是薄的,但今天他不冷。站桩站出来的那股热气还在身体里,像一炉没有熄的火,不旺,但有余温。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林书瑶今天没有给他糖,这是昨天那颗,他留了一半没吃。他把糖纸剥开,糖纸叠好,塞在枕头底下。糖塞进嘴里,甜的,味很浓,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闭上眼睛。
北巷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偶尔有狗叫声,近处有风吹树枝的声音,隔壁老张家的电视关了,整条巷子沉在一种均匀的、平稳的、像呼吸一样的安静里。
江北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枕头下面。糖纸在那里,笔记本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