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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巷少年大结局_江北林书瑶后续章节免费无弹窗

北巷少年

作者:陆北客

字数:255149字

2026-04-28 连载

简介

书荒必看推荐!陆北客的连载大作《北巷少年》震撼来袭,主角江北林书瑶的成长历程令人热血沸腾,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255149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绝对值得一读再读。

北巷少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江北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掏出来,捏了捏,里面的液体已经完全凝固了,硬邦邦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从烫手变成了温热,又从温热变成了微温。他把暖手宝塞回口袋,手在口袋里捂着那一点点残余的温度,缩着脖子走出了家门。

风比昨天更大。北巷像一条风道,风从巷口灌进来,在巷子里被两边的墙壁挤压加速,到巷尾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刀子。江北低着头走,下巴夹着毛衣领口,眼睛眯成一条缝。路面上的冰碴子被风刮得满地跑,打在脸上像被小石子砸了一下,不疼但烦人。

巷口那棵泡桐树被风吹得吱吱响。树上刻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不是被雨水冲的,是被树自己的皮撑开的——树在长,字不会跟着长,那些笔画被撑成了模糊的疤痕,像一张被人揉皱又展平的脸。江北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今天看了一眼,发现“王丽”后面那个心形图案已经完全裂开了,心形的左边一半在树上,右边一半在树皮的裂缝里,对不上了。

李坤今天到了校门口才追上他。

“江北!江北!等等我!”李坤从后面跑上来,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拉链没拉好,里面的课本哗哗地响,一本英语练习册从书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风吹着书页哗啦啦地翻,像一个在地上打滚的鸟。李坤赶紧弯腰捡起来,书页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塞回书包里,拉上拉链。

“你今天怎么走这么快?”李坤喘着气问,鼻尖冻得通红,眼镜片上全是白雾,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下摆擦了擦,再戴上,镜片上立刻又起了一层雾,他脆不擦了,就那么戴着雾蒙蒙的眼镜走路。

“不早了。”江北说。

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它停在校门右侧的路边,跟前天同一个位置,连车身和路沿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大概三十厘米。车身上落了一层新的灰,说明这两天没人开过它,就停在这里,像一个蹲在路边等人的人,等了很久,不急,但你知道他不会一直等下去。

保安老刘今天没在校门口站着。收发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的电视机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老刘的茶杯放在窗台上,杯盖没盖,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细细的白烟,在风里被吹散了。

江北看了那辆车一眼,从旁边走过去。

这次他看清了车里的情况。驾驶座上没有人,副驾驶座上也没有人。后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因为车窗玻璃贴了深色的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男人的轮廓,肩膀宽,头不大,坐姿很直,不靠椅背,像一在座位上的棍子。

韩磊的舅舅。

一个“在社会上混的”人。

江北没有停下来,步子不变,走进了校门。

教室里的暖气片开始供热了。那种老式的铸铁暖气片,接的是学校自己的小锅炉,烧煤的,热度不均匀,靠近锅炉房的教室热得像夏天,远一点的教室温吞吞的像泡在洗澡水里。初一三班的位置不上不下,暖气片摸着是温的,但不烫,手放在上面不会缩回来。教室里的温度比走廊高了大概五六度,江北从走廊走进去的时候,温差让他打了个喷嚏。

赵猛在他自己的座位上。

他今天换了位置——不是换到别的地方去,是换了一个坐姿。以前他都是半躺着,椅背往后倾,两只脚跷在桌斗上,校服帽子盖住半张脸,像一尊被供在最后一排的佛。今天他坐得很直,椅子的四条腿都踩在地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本课本,课本翻到了某一页,但他的目光不在课本上,在窗户上——确切地说,在窗户外面的校门口方向。

江北坐下来的时候,林书瑶正在往课本上贴便利贴。她用荧光笔在便利贴上写了单词和释义,贴在与眼齐高的那一页边缘,这样背书的时候不用翻来翻去,余光就能看到。她的便利贴是淡黄色的,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晰,每一个字母都站得直直的。

她看到江北坐下来,没有递纸条。她在便利贴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撕下来,贴在江北的课本上。

便利贴上写着:“赵猛今天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不是睡觉压的,是哭的。”

江北看了这行字两遍。

赵猛哭过。

一个把人鼻梁打断、把牙打松、在厕所里抽烟、在器材室里堵人的人,哭了。不是因为怕——赵猛这个人,你打他一顿他可能不会哭。他哭,是因为别的东西。可能是他爸打他了,可能是他妈说了什么话,可能是韩磊的舅舅来了之后他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大,可能是这些事加在一起,压过了他那条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底线。

江北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便利贴下面写:“你怎么知道是哭的?”

林书瑶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回自己课本上,低头写了几笔,又揭下来,贴在江北的课本上。

“他的眼睛不是红的,是肿的。哭完过一会儿红色会退,但肿要几个小时才能消。他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说明他是出门之前哭的,不是路上哭的。”

江北看着这段像法医鉴定一样的分析,觉得林书瑶这个人越来越让他说不上来。她不是敏感,敏感是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她是观察——她在看赵猛的时候,不看他的表情,不看他的动作,看他眼睛肿不肿、肿的形状、肿的程度、肿的消退进度。这不像是天生的,像是被训练出来的。被什么训练?被“当周围的人都不安全”这件事训练出来的。

有人在课间去了校门口。

不止一个人。课间十分钟,走廊上的人流量比平时大了不少,很多人都往校门口方向走,然后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我看到了什么”的表情。消息在同学之间传得很快——不用喊,不用广播,就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随口说一句“那人还在”,或者在厕所里洗手的时候对着镜子说“那车没走”,信息就传开了。

江北没有去校门口。他坐在座位上,把老陈的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压在课本下面,翻开到画着趟泥步的那一页。那一页上没有图,只有老陈用圆珠笔写的一段话:

“趟泥步,不是走,是趟。脚贴着地面走,不抬起来,像在泥水里蹚。泥水有阻力,脚不能快,快了就飘。慢,但不停。一步一步,把路走实了。”

江北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把路走实了。不是走快,不是走远,是走实。

他想起今天早上走路上学的时候,风吹得他站不稳,他用站桩的姿势走路——重心下沉,腰挺直,脚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还是那么大,但他没晃。

这就是“实”。

管不了风往哪边吹,管好自己的脚就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北在食堂门口遇到了苏瑾。

她今天没穿红色T恤,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翻在外面,帽绳系得很紧,两头的塑料扣子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的手里拿着两个饭盒,一个是她的,另一个是——她妈的?

“你给你妈送饭?”江北问。

“嗯。她今天一个人看店,走不开。”苏瑾把两个饭盒摞在一起,抱在怀里,饭盒是保温的,不锈钢外壳,银色的,盖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苏瑾”两个字,字是圆珠笔写的,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

两个人并排往场方向走。苏瑾要去文具店,江北要去食堂。从教学楼到大门口要经过场边的那条路,路不长,大概两百米,但这两天走这条路的人多了,因为可以从这里看到校门口那辆黑车。

“你看到那辆车了吗?”苏瑾问。

“看到了。人还在里面。”

“韩磊他舅舅不会走的。”苏瑾的语气很确定,“他来不是为了吓唬赵猛,是为了让赵猛他爸知道,我不是随便说说的人。你让你儿子把我外甥的牙打松了,你不来道歉,不来谈赔偿,那我就天天来。一天不来,两天不来,一周来了,你赵国强在菜市场丢得起这个人?”

苏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一个初中生在说他同学的事。她在复述一个成年人的逻辑——可能是她妈说的,可能是她自己从别的事情里悟出来的。不管是哪一种,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她见过很多次的事。

“你觉得赵国强会来吗?”江北问。

“会。”苏瑾说,“但不是今天。他会等,等到韩磊他舅舅觉得‘这个王八蛋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等到事情再大一点,大到学校出面,大到派出所来人。那时候他来,不是为了赔钱,是为了保他儿子不被开除。”

两个人走到场边上。风从场那头吹过来,无遮无拦的,吹得苏瑾的卫衣帽子鼓起来,像一个气球。她用下巴压住帽子,继续说。

“赵猛这个人,他惹事的时候不想后果。但他爸要想。他爸想的是——我儿子还要在这个学校读书,不能开除,不能有案底。所以不管多少钱,他都会出。但他不会主动出,他要等对方开价。”

“这就是你说的主动赔钱和被动赔钱的区别?”

苏瑾看了江北一眼,点了点头。她换了一个姿势抱饭盒,两个饭盒从怀里换到左胳膊下面夹着,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递给江北。

“我妈让你带的。说上次你来吃饭没吃水果,这次补上。”

江北接过橘子。橘子不大,皮是青黄色的,还没熟透,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酸味。他把橘子放进口袋里。

“星期天我还去。”

“行。我妈说做排骨。”

苏瑾走了。黑色的卫衣在风里鼓成一个帆,她的步子还是那么大,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个移动的钟摆。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姓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看书的时候要把课本举到一臂远才能看清。他讲课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不管你听不听,它都在那里流。

今天讲的是秦朝的统一。“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实行了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这些措施对中国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

江北在课本上画线。画到“统一”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统一——把六个不同的国家变成一个。赵猛现在面临的几件事,能不能统一?他跟江北的事,跟初二的人的事,跟韩磊的事,这三件事能不能变成一件事?如果能,赵猛会怎么处理?如果不能,他会先处理哪一件?

他想事情的方式变了。以前是“赵猛要打我,我怎么办”。现在是“赵猛有几件事要处理,哪一件会先引爆,引之后其他人会怎么反应”。老陈说的“脑子硬才是关键”,这句话他好像摸到了一点边。不是变聪明了,是视角变了。从“我是他对手”变成了“我在看他下棋”。

这种视角比站桩难学。站桩是跟自己较劲,这个是在心里画图,把所有人的位置标出来,把他们的关系连上线,然后看这张图会变成什么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红梅进来发了一张通知。

“下周期中考试。”她把通知一张一张发下去,走到每一排,把纸放在第一个同学的桌上,让他们往后传。“这次考试是全区统考,成绩要排名,要存档。你们好好复习,别到了考场上抓瞎。”

通知发到江北手里,他看了一眼。考试时间:十一月十八号到二十号,三天。科目: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通知的右下角有一个方框,里面写着“家长签字”三个字,下面是横线。

他把通知叠好,夹在课本里。

期中考试。这学期的第一次大考,全区统考,排名要存档。周红梅说“别到了考场上抓瞎”,但江北知道,对有些人来说,抓不抓瞎都一样。赵猛会在考场上睡觉,或者在卷子上画乌龟,或者在选择题上全选C。他不是不会,是不在乎。或者说,他用“不在乎”来掩盖“不会”。

但江北在乎。成绩是他在这所学校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站直了说话的东西。他不是好学生,成绩在班里中等偏上,但“中等偏上”这个位置给了他一个理由——我不是赵猛那种不学无术的人。这个理由很弱,但总比没有强。

林书瑶又递纸条了。这次不是用便利贴,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条纸,边缘是锯齿状的,撕得不整齐。

纸条上写着:“期中考试你复习了吗?”

江北写:“还没。你呢?”

纸条传回来:“我在帮你整理英语笔记。你的英语比我差。”

江北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写什么。林书瑶帮他整理英语笔记,不是因为她是课代表,不是因为老师让她帮成绩差的同学,是她自己要做的。她没问他要不要,直接做了。这就是林书瑶的方式——不问你需不需要,她看你需要,她就做。做了也不会说“你看我帮了你”,她把纸条递过来的时候,表情跟递作业本一样,不附带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写了一个字:“好。”

放学后,江北去修车铺。

走到建设路拐角的时候,他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校门口的路边。天色暗了,车没有开灯,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的黑猫,你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看不到眼睛。

车里还有人。后座靠窗的位置,那个模糊的轮廓还在,坐姿还是那么直,像一在座位上的棍子。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天?还是换人了?江北看不出来。

他加快脚步,走到修车铺。

老陈今天在修一辆女士自行车,粉色的,车筐是塑料的,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缠着。座垫上套着一个蕾丝座套,蕾丝已经脏了,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车链条掉了,不是断,是松了,从齿轮上滑下来,垂在地上,像一条垂死的蛇。

老陈蹲在地上,一只手把链条拉起来,挂在齿轮上,另一只手转动踏板,链条跟着齿轮转了一圈,卡住了,没有掉下来。他站起来,踩了踩踏板,链条在上面稳稳地转,没有异响。

“陈叔,校门口那辆车你看到了吗?”江北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作业本。

“看到了。”老陈把自行车推到门口,靠墙放好。“韩磊他舅舅的。来了两天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知道这个人。”老陈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这次没点。“姓顾,叫顾大军。以前在城南那片混,开过游戏厅,后来游戏厅被关了,又开了个洗车店。手底下有几个人,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这小地方,也算一号。”

江北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顾大军。

“他来找赵猛,不会动手的。”老陈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他不是那种动手的人。他靠的是‘我在那里’。他停一辆车在校门口,坐一天,坐两天,坐一周。赵国强不来,他就一直坐。赵国强来了,他也不会马上走,要等赵国强开口。”

“这不就是无赖吗?”江北说。

老陈看了他一眼。

“是。”他说,“但有用。”

江北没有说话。他把作业本摊开在折叠桌上,开始写。英语作业是写一篇小作文,题目是《My Family》。他前天在课堂上已经写了一遍,但英语老师说字数不够,要重写。他坐在凳子上,握着笔,盯着作业本,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My name is Jiang Bei. I live with my mother. My mother sells breakfast at the market. She gets up very early every day. After school, I go to Uncle Chen‘s repair shop. He teaches me how to stand. This is my family.

二十六的个单词。比上次多了六个。

他把作文本合上,放到一边,开始做数学。数学他做得快,五道解方程题,二十分钟做完,验算了一遍,全对。

做完了作业,他走到后面的空地上站桩。

天已经全黑了。空地上没有灯,只有铺子门口那盏白炽灯泡的光线斜射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他被那个光圈照着,从光亮里看出去,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

摆好三体式。前腿伸直,后腿弯曲。重心落在后脚脚心偏前。前手到口,后手在丹田。下巴收回来,头顶往上顶。

三分钟之后,腿热了。五分钟之后,汗开始流。十分钟之后,身体进入了一种自动运转的状态——不需要想腿怎么站、腰怎么转、手怎么放,身体自己在调整。像一辆调好的自行车,你骑上去,它自己往前走,你只要不把龙头拧死,它不会倒。

他开始走趟泥步。

不是今天才学的,是他自己摸出来的。站桩站到最后,腿稳了,腰松了,身体想动。不是想离开那个位置,是想在那个位置里动——重心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棵树在风里摇,不动,枝叶动。

他把三体式的架子保持住,然后慢慢地把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不是一下子移过去,是像水一样流过去——从后脚跟流到脚心,从脚心流到前脚掌,从前脚掌流到前脚。整个过程大约五秒,慢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重心的移动,但他知道它在动。

重心到了前脚之后,他把后脚提起来,向前迈出半步。

不是普通的迈步。脚贴着地面走,不抬起来,像在泥水里蹚。脚尖先动,脚掌跟着,脚后跟最后离开地面。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空地上来回走,每一步都用五秒完成。走出来一条直线,走到墙,转身,再走回来。转身的时候重心不浮起来,还是沉在那个位置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也许是五十步,也许是一百步。走到后面,步伐和呼吸合上了——迈步的时候吸气,落地的时候呼气。一吸一呼,一步一落。

“停。”老陈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过来。

江北停下来,睁开眼睛。

老陈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没有烟,没有扳手,就是站着。他看着江北,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围墙外面的天空。

“你刚才走的那个,再走一遍。”

江北重新走了一遍。从空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五步,转身,再走回来。

“你知道你在走什么吗?”老陈问。

“趟泥步。”

“你知道趟泥步是用来什么的吗?”

江北想了想。“把路走实。”

老陈嘴角动了一下。那个人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表情的弧度又出现了。

“趟泥步是用来练劲的。你走的每一步,重心从一只脚到另一只脚,不是走过去,是流过去。你的劲不是从腿上发出来的,是从地上来的。地上的反作用力经过脚、经过腿、经过腰、经过背,最后到手。”老陈说,“你现在还在脚上,但你走对了。”

江北站在空地上,风吹过来,他的毛衣被风灌满了,鼓起来,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他不冷。不是毛衣暖和,是他的身体在发热。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里、从肌肉里、从血液里,像有一团火在身体的最深处烧着,不旺,但持久。

“陈叔,赵猛的事,会牵扯到苏瑾吗?”江北忽然问。

老陈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跳了几下才点着。

“为什么这么问?”

“韩磊跟苏瑾打过架。韩磊的舅舅现在来找赵猛。如果赵猛和韩磊的事闹大了,韩磊会不会想起苏瑾?”

老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只留下一缕细细的白丝,在空中扭了一下就消失了。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韩磊他舅舅现在的目标是你那个同学赵猛,不是苏瑾。等赵猛的事处理完了,韩磊要是还记得苏瑾,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想这个,太早了。”

江北知道老陈说得对。但“太早了”不代表“不该想”。林书瑶说的“观察”,苏瑾说的“成本”,老陈说的“不先动手”——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要他提前想。想别人还没想到的事,看到别人还没看到的几步。

他又走了几遍趟泥步,走到腿发酸,走到脚底板发热,走到毛衣的后背湿透了。停下来的时候,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让心跳慢慢恢复平静。

铺子里的电饭煲亮了红灯,饭煮好了。老陈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米饭的香味在铁皮棚子里弥漫开来,把机油和橡胶的味道冲淡了一些。他用铲子把饭翻了翻,让多余的水汽散掉。

“在这儿吃?”老陈问。

江北想了想。周敏今天收摊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说晚上做白菜炖粉条,让他早点回去。但作业刚写完,站桩也站完了,回去早了也是躺着,躺着也是想事情。

“吃。”他说。

老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盛了饭。一碗给江北,一碗给自己。电饭煲的内胆见底了,剩的饭不多,两个人分,一人一碗,刚好。

菜还是老样子,榨菜和火腿肠。榨菜是乌江榨菜,黑色的菜丝,咸味很重;火腿肠是双汇的,切成小段,放在榨菜碗里。江北用筷子夹了一块火腿肠,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火腿肠的淀粉味很重,肉味很淡,但咸,下饭。

“陈叔,你一个人吃饭,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老陈扒了一口饭,把榨菜和米饭一起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了很多食物的仓鼠。“有时候煮个面条,放个鸡蛋。有时候买个馒头,就着咸菜。一个人做饭不值得,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得开火。”

江北没有接话。他低头吃饭,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不剩地扒进嘴里。吃完了,他把碗筷收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激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暖手宝——早上出门的时候充的电,到现在还有一点余温。他用暖手宝捂了一下手指,然后开始洗碗。

老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没抽完的烟,烟头一明一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只眨眼的萤火虫。

“江北。”

“嗯。”

“你那个同学,苏瑾。她妈一个人在开店?”

“嗯。她爸不在了。”

“离婚了。”老陈说。不是问句,他知道。

江北没有说话,把洗好的碗扣在碗架上。

“一个人带孩子,开个小店,不容易。”老陈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有些模糊。“你妈也是这样。苏瑾她妈也是这样。你们这些孩子,从小就看到这些东西,比别的孩子早熟。”

江北把碗架上的碗转了个方向,让水流净。

“陈叔,你以前说过,一个人欺负你,是因为他觉得欺负你没有代价。这个‘代价’,是不是不只是打架?”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是。”他说,“代价有很多种。你让他赔钱,是代价。你让他花时间,是代价。你让他丢面子,是代价。你让他觉得烦,也是代价。打架只是其中一种,而且是最笨的一种。”

江北把这句话在心里存了起来。

不是记在脑子里,是存起来。像存钱一样,先把东西放在那里,等到需要用的时候再取出来。他现在存的这些东西——老陈的话、苏瑾的分析、林书瑶的观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但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会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发现它们刚好够用。

他背上书包,走到铺子门口。外面风大,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掏出来,掰了一下金属片,液体开始凝固,发热。他把暖手宝塞回口袋,手在口袋里捂着。

“陈叔,我走了。”

“嗯。明天别忘了带作业。”

“不会。”

江北走进建设路的夜色里。

路灯还是那几盏高压钠灯,橙黄色的光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互相敲打,发出咔咔的声音,像一具骷髅在跳舞。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灯没开,车身的颜色和夜色融在一起,只能看到车顶上那一点点反光,是从路灯上反射下来的。

江北从车旁边走过去。

他没看车里面,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跟着他——不是盯着他的那种跟,是那种“你从这里经过,我自然看到你”的跟。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走进北巷的时候,风小了。巷子两边的房子挡住了风,声音从嚎叫变成了呜咽。泡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一个在黑暗中伸懒腰的人。江北摸着墙壁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每一步都要小心,但他不需要看路——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也能走。

走到家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

周敏在屋里忙。灶台上炖着白菜粉条,锅盖没盖严,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白茫茫的,在灯光下像一层薄纱。她把菜盛出来,端着碗转身,看到江北站在门口。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江北放下书包,走到水龙头前。水还是凉的,但他今天不觉得冷了。不是水变热了,是他自己变热了。身体里的那团火还没灭,从骨头里、从肌肉里、从血液里,持续地烧着。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可能是站桩站出来的热气,可能是趟泥步走出来的能量,可能只是他今天晚上吃了碗热饭、喝了几口热水、走了一段夜路。

不管是什么,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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