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从家里跑出来的那个晚上,王涛收留了他。这件事是王波在第二天课间的时候说出来的,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丰富,眉毛拧着,眼睛瞪大,嘴唇翻得很快,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加速运转。他的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一会儿画一个圈,一会儿切一下空气。一群人围着他,像听故事一样,没有人嘴,因为王波是唯一一个知道内情而且还愿意说的人。
赵猛他爸赵国强打完他之后,把皮带扔在地上,进了卧室,关了门。他妈哭了一会儿,也进了卧室,关了门。赵猛从地上爬起来,穿了件羽绒服,拿了手机和充电器,穿着拖鞋就出门了。手机是从他妈的包里翻出来的,充电器是从客厅的座上拔的。他没拿钱包,钱包里没钱,钱在他爸手里。他给王涛发了条消息:“你家在哪?”。王涛回了地址,赵猛从城东走到城西,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到王涛家的时候,鞋湿了,脚冻僵了,嘴唇是紫的。王涛他妈给他下了碗面条,他吃了两碗,喝了半壶热水,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呆,不说话,也不睡觉。
江北坐在教室的座位上,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又画了一条中线。他在听王波说话,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扇关死了的门,你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你甚至不确定门后面有没有东西。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画出第二条中线,三条中线交于一点,重心。三角形的重心是所有重量的中心,是这个三角形能够保持平衡的点。赵猛的重心在哪里?在他爸手里?在他妈手里?在学校里?还是他自己手里?江北不知道,但他觉得赵猛的重心不在赵猛自己手里。
王波还在说。说他妈第二天早上来学校给赵猛请了假,在校门口跟周红梅说赵猛生病了,周红梅看了他妈一眼,没问是什么病,点了头,然后转身回了教学楼。他妈站在校门口,看着周红梅的背影,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走了。王波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难以言说的东西——不是同情,因为王波这种人不会同情任何人;不是幸灾乐祸,因为赵猛倒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那是一种“我在讲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兴奋,像一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重视过的人突然发现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猛哥昨天没来上学,王涛说他一直在睡觉,睡到下午两点多才起来,起来以后也没吃饭,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台,换了一下午。晚上王涛他妈叫他吃饭,他说不饿,没吃。”王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围着他的那些人不得不往前凑,脑袋挤在一起,像一个长了很多个头的怪物。
林书瑶坐在江北旁边,手里拿着笔,在英语课本上写单词。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但她的耳朵是竖起来的。江北知道她在听,因为她写单词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写一写,停一下,想一想,再写。今天她的笔没有停过,一直在写,好像她的注意力和她的手在做两件不同的事。注意力在耳朵上,手在自动运行。
上课铃响了。围在王波身边的人散了,各回各位。王波把最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赵猛的座位空着,空了一上午,下午也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没有水杯,只有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帮他擦,没有人把他的椅子推进桌下。
周红梅在第一节课的时候走进教室,她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那个空位,目光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翻开教案本,开始讲课。
江北在草稿纸上继续画他的三角形。三条中线交于一点,那个点把每条中线分成两段,靠近顶点的那段是靠近底边那段的两倍长。他把这个比例记在了脑子里——二比一。赵猛的生活里有没有这个比例?他对他爸的害怕,和他对别人的凶狠,是几比几?他在外面打别人,是因为他在家里被他爸打,这个因果关系的强度是多少?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在家被打了,他在外面就不会吗?还是刚好相反?
林书瑶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你在想什么?”
“在想赵猛。”
“别想了。你帮不了他。”
“我知道。”
“知道就别想了。把心思放在期中考试上。”
江北把纸条叠好,没有继续写。他把纸条塞进口袋里,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几颗糖,两管护手霜,一叠纸条,一个用旧了的暖手宝,一把钥匙,几枚硬币。他的口袋像一个杂物箱,什么东西都往里塞,塞进去了就不管了,等到要用的时候再翻。
中午,食堂。
江北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他没想到会在食堂里看到的人。王涛。王涛是初三的,很少来食堂吃饭,听说他家里给他带饭,每天中午他妈妈骑着电动车把饭盒送到校门口,隔着铁栅栏递给他。王涛的妈妈在工厂上班,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骑车来学校来回半小时,送饭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就在校门口等,等到王涛吃完了,把饭盒拿回去。江北见过她几次,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总是一副急急忙忙的表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
今天王涛坐在食堂靠墙的位置,面前是一个不锈钢饭盒,饭盒盖打开了,里面是米饭和菜。他低着头吃,吃得很快,筷子在饭盒里上下翻飞,腮帮子鼓鼓的。他不是一个人,他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从江北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脸。
赵猛。
江北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餐盘,站了两秒。他看到了赵猛,赵猛没有看到他。
李坤跟在江北后面,也看到了。他拉了拉江北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用气在说话:“走吧,换个地方坐。”
江北没有动。他端着餐盘往王涛和赵猛的方向走。李坤在后面跟了几步,又停下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去了。他的餐盘在他手里微微发抖,土豆烧牛肉的汤汁从餐盘边上溢出来,洒在了他的手指上,他没感觉。
江北在王涛旁边的桌子坐下来。王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王涛的个子不高,但很敦实,肩膀宽,脸圆圆的,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的表情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你在嘛”的好奇——他不认识江北,但他知道江北是谁。赵猛在被赵国强打的第二天,在厕所后面的巷子里跟江北说过话,这件事王涛不可能不知道。赵猛住在他家的时候,可能跟他说过。
赵猛没有抬头。
他的筷子在饭盒里动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骨头吐在桌面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不像一个昨天晚上还睡在别人家沙发上、今天早上才来上学、昨天一天没吃饭的人。他的手没有抖——右手食指上的白色胶带还在,但手指不抖了。不是伤好了,是神经从短暂的损伤中恢复了一点,那种不受控制的震颤消失了,或者减弱到了看不出来的程度。
江北从口袋里掏出那管还没送出去的护手霜——林书瑶给的那管,他一直放在口袋里,还没来得及给周敏。他把护手霜放在赵猛的饭盒旁边。
赵猛的手停了。他看着那管护手霜,看了大概三秒。护手霜很小,白色的管身,“凡士林”三个字是蓝色的,在食堂的光灯下反着光。
“什么?”赵猛的声音是哑的,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护手霜。”江北说。“你的手裂了。”
赵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确实裂了,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食指的部一直延伸到拇指的部,像一条涸的河。裂口的边缘是白色的,发的,旁边的皮肤红肿了。不是冻的,是洗冷水洗的?还是被他爸打的?江北不知道。
赵猛没有碰那支护手霜。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江北。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充血的红,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红线地图。他的嘴角还有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黑色的痂嵌在嘴唇上,像一粒嵌在肉里的沙。他的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那种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的白,像一个在暗室里待了很久的人,突然走到阳光下,皮肤不适应,但这里没有阳光,食堂的光灯把所有人都照成了同一个颜色。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赵猛说。
王涛在旁边咳了一声,用筷子敲了敲饭盒的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叮”。但赵猛没有理他,江北也没有理他。
“你以前欺负我。”江北说,“现在你被人欺负了。我不是来跟你做朋友的,也不是来帮你的。我只是看到你的手裂了,给你一管护手霜。”
赵猛盯着江北。那几秒钟里,他的脸上出现了几种表情——先是愤怒,像是一个人被戳到了痛处;然后是困惑,像是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比愤怒更深,比困惑更重,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浮上来,带着泥沙和青苔。
“你不恨我?”赵猛问。
“恨过。”江北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我看到了你爸。”
赵猛的脸变了一下。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他把手伸向那管护手霜,手指在距离护手霜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拿了起来。他把护手霜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放进了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他不知道对不对的决定。
王涛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也没有吃东西。他的筷子夹着一块土豆,悬在半空中,土豆上的汤汁一滴一滴地滴在饭盒里,哒,哒,哒,像时钟在走。
江北端着自己的餐盘,吃完了饭。他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回来的时候,赵猛还在吃,王涛也还在吃。他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食堂。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孙大勇让全班跑了八百米,然后自由活动。江北跑到终点的时候,喘着气,手撑着膝盖,看着场边上的台阶。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不是苏瑾,是林书瑶。她不上体育课——她有免修证明,因为她的膝盖在南城二中的时候受过伤。具体是什么伤,她没有说过,江北也没有问过。
江北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离林书瑶隔了两三个台阶的距离。他不想坐得太近,太近了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靠近她。他也不想坐得太远,太远了说话不方便。
“你今天中午在食堂,给赵猛了一管护手霜?”林书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个一个被放进盘子里的鸡蛋,每放一个你都知道它在哪里。
“嗯。”
“为什么?”
“他的手裂了。”
“那不是理由。”林书瑶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我在等你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的平静。
江北想了想。为什么?他真的只是为了给赵猛一管护手霜吗?赵猛的手裂了,关他什么事?赵猛以前欺负他,他为什么要给赵猛护手霜?这些问题他中午想过一遍,但没想明白。现在林书瑶问了,他又想了一遍。
“可能是因为我看到他的时候,想起了一个人。”江北说。
“谁?”
“我爸。”
林书瑶没有追问。她把目光移开,看向场的方向。场上有人在踢球,球被踢飞到半空中,在蓝色的天幕下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场边的排水沟里,卡住了。一个男生跑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排水沟的铁篦子里去够球,够了几下没够到,旁边的同学骂了他一句“你真没用”。
江北看着那个够球的男生,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林书瑶刚刚说了什么。
“你的膝盖是怎么伤的?”江北问。
林书瑶把手放在膝盖上,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按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那个地方还在不在,疼不疼。她的手掌在膝盖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拿开了。
“在南城二中的时候。”她说,“有人把水泼在地上,我踩到了,滑倒了。膝盖磕在台阶上,髌骨裂了一道缝,医生说养半年。我在家躺了两个月,拄了一个月的拐杖。”
“谁泼的水?”
林书瑶没有回答。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一个人说“我被人泼了水,滑倒了,膝盖裂了”的时候,脸上不应该这么平静。要么她已经把这件事消化了,消化到不会再起任何波澜;要么她还在消化,平静只是表面,底下是正在使劲的、像拧毛巾一样在拧自己的那股劲。
“你不知道是谁。”江北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是一种“你猜到了”的确认。
“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确定。”她说。“地上有水,我踩到了,滑倒了。谁泼的?可能是同班的某个人,可能是隔壁班的,可能是路过的不认识的人。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在我滑倒之前,她们已经盯上我了。她们在等一个机会,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摔倒的样子。水是工具,不是目的。”
江北没有说话。他把这些信息放在脑子里,像放一盘拼图,拼图的碎片很多,有的有模糊的图案,有的只是一片蓝色,你不知道它属于天空还是水面。
“后来呢?有人帮你吗?”
“没有。”林书瑶说。“我爸来学校找了老师,老师找了校长,校长找了年级主任,年级主任找了班主任,班主任在班上说了一句话。‘同学们要和睦相处,互相帮助。’”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场上够球的男生终于把球从排水沟里捞了出来。球湿了,沾着泥,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把球传给了远处的同学。球在空中飞过,这一次没有掉下来,被一个人稳稳地接住了。那个人把球踩在脚下,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把球踢给了另一个人。
“后来你转了学。来了三中。”江北说。
“嗯。”
“在这里,有人帮你吗?”
林书瑶看着他。这次她看的时间比之前长,长了大概两三秒。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像一面镜子——你以为你在看她,其实你在看你自己。
“有一个。”她说。
“谁?”
“你。”
江北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林书瑶身上移开,看着场。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场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地面上拍了一下,留下了不规则的掌印。
“我没帮你什么。”他说。
“你不需要帮我什么。”林书瑶说。“你在这里,就够了。”
下课铃响了。江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林书瑶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可能是因为她的膝盖,也可能只是在想事情。两个人并排走学楼。走廊上人很多,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等人。江北和林书瑶并排走的时候,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近到能让别人看出“他们是一起的”,远到不会让人觉得“他们在谈恋爱”。这个距离是林书瑶自己保持的——江北走快一点,她也走快一点;江北走慢一点,她也走慢一点。她在调整,一直在调整,像一个人在一看不见的钢丝上走,不让自己掉下去,也不让自己走得太靠前。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红梅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在黑板上写了“安静复习,期中考试倒计时三天”,然后走了。她的粉笔字写得很大,“考”字的“耂”写错了,多写了一横,她没有改,直接走了。江北看着那个错字,在想——周红梅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以前不会写错字的。她上课的节奏变了,说话的语速慢了,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粉笔会断,她弯腰捡起来,继续写,不解释。她以前会解释的——“粉笔质量不好”“这粉笔受了”。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
江北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翻到林书瑶帮他标注的那一页。便利贴上的字很小,但很清晰,每一个字母都站得直直的,像一排站岗的士兵。他默读了一遍,把不认识的单词抄在草稿纸上,在旁边写上中文意思。抄了大概二十个单词,停下来,闭上眼,默念了一遍。再睁开眼,用课本遮住中文,看英文,说中文。不会的再看一遍,再遮住。来回三次。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背单词方法,不是最快的,但最适合他。
背完单词,他开始做数学卷子。卷子是数学老师发的期中考试模拟卷,一共八道大题,覆盖了半个学期的内容。他做第一道的时候很顺,第二道也很顺,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是一道关于利润的应用题——进价80元,售价120元,打八折出售,利润率是多少。他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第一遍算出来是20%,第二遍是15%,第三遍是17.5%。他把三种答案写在草稿纸上,然后重新读了一遍题。
进价80,售价120,打八折之后的价格是120×0.8=96。利润是96-80=16。利润率是利润除以进价,16÷80=0.2=20%。第一遍是对的。他把答案写上去,然后继续往下做。做完整张卷子,花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把卷子翻到第一页,从第一题开始检查,检查了十分钟,没有发现错误。
他把卷子合上,放回书包里。看了看赵猛的座位,空着。赵猛中午在食堂吃饭了,吃了王涛饭盒里的饭菜。他下午回来了吗?江北不确定。他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羽绒服的蓝色在教室里很显眼——赵猛在,他趴着,帽子扣在头上,看不到脸。王波坐在他旁边,课本竖着,挡住自己的脸,但从侧面能看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在假装看书,实际上在睡觉。
江北把目光收回来。他把英语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期中考试倒数第三天。”然后在下面写了今天要做的事:数学模拟卷一张,英语单词二十个,语文背诵《论语》六章,站桩三十分钟,趟泥步一百步。写完,在后面打勾。数学卷子已经做了,勾。英语单词背了,勾。语文还没背,没打勾。站桩和趟泥步放学后做,没打勾。
放学后,江北去了修车铺。
老陈不在。铺子的门关着,铁皮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是新的,金色的,在夕阳下反着光。锁扣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上面写着几个字:“去菜市场了,晚点回。”老陈的字迹,圆珠笔写的,笔画粗,字很大,“菜”字的“艹”写成了两个“十”,上下不齐。
江北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张纸条。今天又去菜市场了。前天去过,今天又去。老陈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一周去一次菜市场,买够一周的菜,放在冰箱里,吃的时候拿出来。现在他两天去一次,有时候一天去一次。他去菜市场,不只是买菜。他是去看周敏的。
江北在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凉,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翻到《论语》六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他一句一句地背,背了三遍,把第一句背熟了。第二句背了五遍,还是不太熟。他把课本放在膝盖上,闭上眼,从头背了一遍。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吾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背到第四句的时候,卡住了。他睁开眼,翻开课本看了一眼,然后阖上,继续背。背了大概十五分钟,把六章都背熟了。不是滚瓜烂熟的那种熟,是需要想一想才能往下接的那种熟。考试的时候能写出来,但可能会漏一两个字。
老陈回来了。他从建设路的东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青菜,还有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馒头的热气把塑料袋蒸得起了雾,水珠凝在袋子的内壁上,滑来滑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看到了江北,没有说什么,把钥匙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
江北站起来,跟老陈走进铺子。
“陈叔,你去菜市场了。”
“嗯。”老陈把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把苹果和青菜拿出来,馒头放在一边。“你妈今天的摊子收得早,不到三点就收完了。孙在帮忙,两个人动作快。包工头今天订了四十个包子,三十五杯豆浆,都卖完了。”
“她腰疼吗?”
老陈的手在苹果上停了一下。他看了江北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心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想“要不要告诉你”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疼。”老陈说。“但她不让说。她让我别告诉你。”
江北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管护手霜——苏瑾给的那管。苏瑾说“给你妈”,他还没给。他把护手霜放在桌上。
“陈叔,你帮我给我妈吧。”
老陈看着那管护手霜,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自己给。”他说。“你的妈,你自己给。”
江北没有反驳。他把护手霜收回口袋里。
老陈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铺子的灯光下像一团灰白色的云。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模糊了,像一个在水面下的人,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陈叔,我妈的腰,你帮我看着点。”
老陈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说。”老陈说。“我每天去菜市场,不光是买菜。”
江北站在空地上站桩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不看表,不知道站了多久。腿热了,汗流了,腰在转,手在跟。他的脑子里有东西在转——林书瑶在南城二中的膝盖,赵猛手上的胶带,周敏的腰,老陈每天去菜市场。这些事不是小事,不是那种“过几天就好了”的事。它们是他生活中织着的一张网,每一线都连着另一线。你扯一下这,其他的都会动。
他走了半小时的趟泥步。每一步都踩实了,每一步都感觉到地面的反作用力从脚底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从腰传到背、从背传到手。他不是在练功夫,是在跟地面的联系——你在,我在,你在推我,我在站。
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陈在铺子里收拾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一件一件放进工具箱里,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他的动作很慢,每放一件都要在手里停一下,像是在跟每件工具说再见。
“明天别忘了。”老陈说。
“没忘。”
江北背上书包,走出铺子。建设路上的路灯全亮了,高压钠灯发出橙黄色的光。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互相敲打,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走到北巷口的时候,泡桐树在黑暗中站着,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双手伸向天空。巷子里一片漆黑,路灯还是没修好。他摸出手机,用屏幕的光照着脚下的路。屏幕很小,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但够用了。他认识这条路,闭着眼睛也能走,只是需要光来看清水坑和裂缝。
走到家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开门,周敏在方桌旁坐着,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翻到某一页,但目光不在上面。她的目光在别处,在那个不在场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她听到了门响,把杂志放下,站起来。
“吃饭吧。”她说。她的腰没有弯,直直的,像一绷紧了的弦。她在装不疼。
“妈,你的腰疼不疼?”
“不疼。”
江北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有一个事实在眼睛里。那个事实是——你在说谎。
周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端菜。白菜炖粉条,里面加了几片五花肉。菜放在桌上,她用筷子把粉条翻了翻,把肉片翻到上面来,夹了一块放在江北碗里。
“吃吧。今天生意好,包工头订了四十个包子。”
“妈,我数学竞赛选拔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一般。第四道没做出来。”
周敏不懂数学竞赛,但她知道“没做出来”和“不会做”的区别。她看了一眼江北的表情,没有追问。
“下次再努力。”她说,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吃完饭,江北洗了碗。周敏从口袋里拿出那管护手霜——苏瑾给的那管。她挤了一点在手上,涂在手背上,慢慢地揉,揉到护手霜完全被皮肤吸收。
“好用。”她说。
“好用就每天用。”
周敏把护手霜放在桌上。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伸开,江北看到那几道裂口还在,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的。护手霜会让它们好一点吗?会的。但不会让它们完全消失。因为裂口的源不是燥,是冷水和面粉,是凌晨四点的风和下午两点的疲惫。护手霜只是在表面涂了一层,真正的伤口在更深处。
江北把老陈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笔记本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了,纸张发黄变脆。他在灯下翻到一页,上面写着老陈的几行字:“今天跟师父聊天,师父说了一句话——‘你怕别人,别人才会怕你。’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后来想明白了,怕不是恐惧,是敬畏。你敬畏什么?你敬畏比你强的人。怎么让别人敬畏你?不是靠打,是靠不怕。”
江北把这页看了一遍。靠不怕。赵猛怕他爸,所以他在家里缩着;赵猛怕被别人欺负,所以他在学校横着。怕让他变成两个人——在家里一个,在学校一个。怕让他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江北不怕赵猛了,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从站桩开始的,是从他说“我都不选”的那天开始的。那天他没站桩,没练劈拳,没走趟泥步。他只是说了一句话,站在那里,没有退。从那天起,赵猛在他心里就不是不可战胜的了。
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涌上来。窗外的泡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响,声音不大,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孙会来帮周敏出摊。包工头会订四十个包子,三十五杯豆浆。老陈会去菜市场,路过周敏的摊子,看她的腰好没好。赵猛会来上学,坐在最后一排,羽绒服扣在头上,不说话。林书瑶会坐在他旁边,递纸条,帮他复习英语。苏瑾会在走廊上遇到他,说“我妈问你星期天来不来”。周红梅会在黑板上写复习提纲,粉笔字工工整整。
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不,他没有。期中考试倒计时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