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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洛安府到了。

船还没靠岸,陈砚就闻到了一股和北地截然不同的气味。不是风沙和铁锈,不是血腥和马汗,而是一种温润湿的水汽,混着桂花、霉木、鱼腥和桐油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像被人拿一块湿布轻轻捂住了口鼻。

运河在洛安府城外分了三条岔,主航道直通城西水门。两岸密密麻麻全是临水的吊脚楼,木桩子被河水泡得发黑,上面长满了青苔。楼与楼之间扯着晾衣绳,花花绿绿的衣裳在秋风里飘,像一排没有旗杆的旗帜。运粮船、客船、货船、花船挤在水道上,船夫们互相骂着脏话抢道,竹篙撑在别人船舷上砰砰作响。

“让开让开!漕帮的粮船!不长眼啊!”一条吃水极深的大船从后面撞上来,船头挂着漕帮的旗号——鲁长鲸死后,这面旗还在用,只是旗角的血迹没洗净,留了几块暗红的斑。

韩破虏站在船头,冷眼看着那条漕帮粮船从侧舷擦过去,手里的长弓微微抬了抬。陈砚按住他的弓臂,摇了摇头。他们这次坐的是商船,骆文渊提前打点过的,货舱里装的是茶叶和布匹,通关文牒上写的是“洛安骆家商号”。船上除了陈砚、叶惊寒、韩破虏,还有三个幽冥谷的刀手,都扮作船工,短刀藏在船舱夹层里。尽量不要在运河上惹事。

商船在城西水门的关卡前排队等了一个时辰。关卡是洛安藩镇设的,薛崇的兵穿着半旧的皮甲,挎着横刀,挨个盘查过往船只,查到没有藩镇发放的通关文牒就扣船扣人,交够了银子才放行。陈砚站在船舱里,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关卡上那些懒洋洋的兵卒。太庙的事已经过去快十天了,消息就算走得再慢,也应该传到了江南。但这些兵卒看起来并没有接到任何关于“不死刀客”的通缉令。薛崇要么还不知道陈砚会来江南,要么知道了但不在乎——毕竟洛安离天阙城太远了,远到藩镇的节度使可以假装京城的政变跟自己没关系。

骆家总号在运河东岸,占了一整条街的门面。临街的铺子卖茶叶、布匹、瓷器,后院是账房和仓库,再往里走是一间布置得相当雅致的花厅。红木家具,青瓷花瓶,墙上挂着董其昌的行书,桌上燃着龙涎香。骆文渊就坐在花厅正中的太师椅上,端着一个汝窑茶盏慢慢品着,看起来不像江湖人,倒像个文质彬彬的翰林学士。他比赵珩年轻几岁,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三绺短髯,眉眼间确实和赵珩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疏朗眉目,同样的笑意底下压着算计。

陈砚把赵珩的信放在桌上。骆文渊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到陈砚面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客气,客气得让人觉得他在拒绝什么。

“堂叔的信我收到了。只是诸位来得不巧,最近实在不方便收留。”骆文渊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洛安藩镇节度使薛崇联合江南十几个小门派,要在塘栖镇西举办江南武林大会。薛崇发了话,凡是参与武林大会的门派,都要把名下堂口的人头数报上去。洛安城里现在满街都是藩镇的探子,我这骆家总号前后已经来过两拨查户籍的了。收留诸位,不是我不愿意,是风险太大。”

叶惊寒放下茶杯。“薛崇这个时候办江南武林大会,是要整合各家,填补漕帮倒台之后留下的水路空白。参会的都有哪些门派?”

“五花八门。太湖帮、枫桥渡、运河水寨……大大小小十七家。其中最大的三家——太湖帮、枫桥渡、运河水寨,他们的掌门最近一个多月都换了人。”骆文渊在茶盏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新上任的掌门有一个共同点:使剑,而且使的不是江南水路的剑法。”

陈砚和叶惊寒对视了一眼。沈惊玄。比他们预想的更快。他离开天阙城不过十来天,已经在江南换了三个门派的掌门。这不是逃窜,是重新扎。青云剑派在北地的基被拔了,他就来江南另起炉灶,速度比陈砚想象中更快,手段也更毒——借用他的人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三家门派换上的新掌门,剑路全都对得上残片的共鸣。

“薛崇知道沈惊玄的身份吗?”

“知道。但薛崇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谁能帮他控制运河。鲁长鲸死后,漕运之利空了出来,谁有本事重新把水路上的运力攥在手里,谁就是薛崇的朋友。”骆文渊给陈砚和叶惊寒各斟了一杯茶,“而沈惊玄给他开出的价码,显然比你们能开的更高。”

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但入口都是苦的。

当天晚上,他们在骆家后院的一间库房里歇脚。库房堆满了茶叶箱子,空气里弥漫着陈茶发酵的酸甜味,混着木箱和旧账本的霉味。韩破虏靠着一摞茶箱擦弓弦,三个幽冥谷刀手蹲在角落里打盹。叶惊寒把运河舆图摊在一箱祁门上,用炭笔在上面添新的标记——太湖帮、枫桥渡、运河水寨,三个新换掌门的门派被圈了红圈,旁边标注了从骆文渊嘴里问出来的新掌门名字、擅使的剑法和最近出没的水道。

陈砚靠在墙上,闭着眼,但没睡。他在想一个问题:沈惊玄被残片反噬之前,说过一句话——“你以为我手上这枚大三倍的残片,就是我的全部底牌?”他当时以为沈惊玄只是虚张声势,但现在回想起来,一个花了二十年收集上古不朽遗蜕残片的人,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沈惊玄一定还有后手。

三更天,库房外传来三声轻叩。陈砚睁开眼,手已经握上了刀柄。韩破虏的弓也在同一瞬间拉满了。进来的却是骆文渊,换了一身夜行衣,白天的儒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在下重注之前特有的冷静和锋利。他把一个油纸包放在茶箱上,打开——里面是一沓通行证,盖的是骆家商号的印,外加几张江南武林大会的请柬,请柬上的受邀门派一栏填的是“黑石关茶马帮”。

“九叔应该对你们提过,黑石关的茶马道是他管。茶马帮也算是半个江南的远亲。前年他跟太湖帮做过一笔茶叶换兵器的买卖,江湖上都知道。”骆文渊站直了腰,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留你们,是因为骆家不能倒。但沈惊玄要是真在江南扎了,下一步就是吞掉所有水路生意,到时候骆家一样得死。所以——”他推了推油纸包,“我帮你们进去。之后的事,跟骆家没关系。”

陈砚接过油纸包,抽出一张请柬翻看。请柬制作精良,撒金红纸,墨字端楷,盖着洛安藩镇的朱红大印。武林大会定在三后的塘栖镇,薛崇亲自主持,说是要“共商江南水路联防大计”。实际上就是把十七家大小门派拉到一起,强迫他们签一份以薛崇为首的盟约。谁不签,谁的船就别想在运河上走。

“还有一件事。”骆文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砚,“薛崇最近收编了一批人手,名义上是漕帮的余部,但领头的不是漕帮的人——是镇抚司的人。”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库房里安静了一瞬。陈砚把余下的请柬分给叶惊寒和韩破虏,然后拿起老夯刀,开始在磨刀石上一寸一寸地磨。磨刀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不紧不慢地响着,一下接一下,像心跳。镇抚司的残党逃到了江南,沈惊玄换了三个掌门,薛崇要当江南水路盟主。三件事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塘栖镇。所有棋子都在往那里聚。

第二天天不亮,一封羽檄从北地道经驿站送到了骆家总号。封上只写了“陈砚”二字,字迹沉稳端方,是石老夯的笔迹。信里说静水刀堂遇袭的事已经妥善安葬了所有阵亡弟子,石老夯伤已愈合大半,能拄着棍子在镜湖边走上两圈了。温砚书已在天阙城租下一间小铺面开了医馆,收治的都是太庙之乱和缇骑垮台后无处求医的百姓。附言只有短短一句,但陈砚认得那是她的笔迹:“天阙城入冬了,江南水寒,酒囊别当水囊用。”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剩下的半包金疮药放在同一个暗袋。然后拿起老夯刀,把磨好的刀刃对着晨光看了看,收刀入鞘。

“出发。”他说。

塘栖镇在洛安府以西三十里,紧挨着运河的一条分支水道上。这座镇子平时以水路集市闻名,但今天没有集市。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藩镇兵马——薛崇从洛安府调了五百精兵,把整个镇子围了起来。镇中心的广场上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太师椅,两侧各一排旌旗。太师椅居中那把雕的,是薛崇的;左边一排坐江南的大小门派掌门,右边一排坐藩镇的将佐和幕僚。

陈砚带着叶惊寒、韩破虏和幽冥谷的三名刀手,以黑石关茶马帮的名义进了场。请柬是真的,黑石关茶马帮的名头在江南虽然不算响亮但也有人听说过。守门的藩镇兵验了请柬,放他们进去了。

广场上已经聚了两三百人,各家门派的弟子按归属站成一簇一簇,五花八门的服饰像一块打翻了染缸的布。太湖帮的弟子穿蓝布短打,腰系白练,站在最前面,他们的新掌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汉子,面目和善但眼神很飘,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货物。枫桥渡的人穿黑衣,袖口绣着红色水波纹,跟太湖帮隔了老远,两家上个月刚在吴江口打过一场群架,死了三个人。运河水寨的人最多,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清一色赤膊,光着的膀子上刺着鱼鳞纹,扛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鱼叉、铁桨、链子锤。

比武擂台就设在高台正前方。比赛已经开始了几场,太湖帮对枫桥渡、运河水寨对一个叫白鹭洲的小门派。打得很凶,每一场都见血。薛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酒,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四十五六岁,身材精瘦,颧骨很高,留着两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八字胡,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丝袍,没有穿甲胄——在自己的主场,他不需要。

在薛崇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袍,头发用一银簪束得一丝不苟,但那张脸却带着一种死白的底色——不是天生的苍白,而是失血过多之后勉强补回来的白。他站在那儿,姿态古井无波,仿佛整座擂台的刀光剑影都与他无关。但陈砚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依然清晰地感觉到口残片微微一热。

沈惊玄果然在这里。他的右腕,那只被自己亲手斩断的右腕,伤口处竟镶着一块银色的金属圆盘,圆盘边缘延伸出五细如蚕丝的银链,分别扣在他剩余的四手指和虎口上,组成了一只介于假手和兵器之间的银色铁掌。那不是普通的义肢,每一银链都随着他手指的微动而轻轻震颤,像是某种精巧到极致的外骨骼。他用这只机械手掌缓缓抚过左袖的褶皱,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但铁指划过布料时发出的细碎金属摩擦声——呲,呲——让陈砚隔着几十步远都能听见。

“他的剑没了。”叶惊寒低声说。

“剑不是问题。问题是残片——他身上还有一枚。也许不止一枚。”陈砚的手按在老夯刀刀柄上,虎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痒。那是残片之间互相感应时特有的征兆,像是在皮肤底下埋了一极细的银针,随着对方距离的缩短而越刺越深。他能感觉到残片在衣襟内侧微微发烫,隔着那层赵珩替他加缝的硬衬,热量传到了他的肋骨。

擂台上,太湖帮的新掌门正和枫桥渡的新掌门交手。使的都是剑,但陈砚只看了一眼就确定——这两个人的剑法都不是江南水路的套路。剑势轻灵飘逸,招招连环,表面看着谦和,转角却是狠辣。全是青云十三剑的底子。只是刻意藏了锋芒,打给台下的人看。

第十二招,太湖帮掌门一剑点在枫桥渡掌门的口,剑尖入肉三分,血花溅在擂台的木板上。枫桥渡掌门踉跄后退,捂着口拱手认输。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是太湖帮的弟子在叫好。

薛崇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台前,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江南武林大会,意在共商联防大计。运河是江南的命脉,也是大家的饭碗。以前漕帮一家独大,霸着水路不让旁人走,结果怎样?鲁长鲸死在天阙城,漕帮垮了。本帅不想再看到一个漕帮。”他顿了顿,扫视全场,“所以本帅提议——十七家门派签一份联防盟约,水路上的事,大家商量着办。有饭一起吃,有力气一处使。”

太湖帮掌门第一个站出来表态:“薛帅英明!太湖帮愿签!”枫桥渡掌门紧随其后。运河水寨的寨主犹豫了一下,也在薛崇的目光下点了头。然后是白鹭洲、江心渡、青鱼帮——一个接一个,像是排练好的。

就在薛崇的笑容快要蔓延到整张脸上时,枫桥渡的人群外围忽然站出一个人。陈砚摘下斗笠,把黑石关茶马帮的腰牌往身前的地上一搁,动作不大,但身边的枫桥渡弟子齐刷刷退了半步。老夯刀还没有出鞘,但他的手指已经扣上了刀柄。

“枫桥渡上个月还是高老门主当家,他的双桨断了至少五才守住枫桥渡口不走私盐。如今这位新掌门上台不到一个月,枫桥渡就开始往洛安府送护漕捐。高老门主本人——”他的目光越过新掌门的肩头,落在枫桥渡弟子队伍后方一口没有刷漆的薄皮棺材上,“就躺在那口棺材里,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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