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沈若兰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她没有感动落泪,没有委屈倾诉,更没有趁机提出什么要求。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侯爷明白了就好。”
仅此而已。
萧衍之等了片刻,发现她真的没有下文,反而有些不适应。在他的预期里,沈若兰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诉苦——说说这五年她受了多少委屈、被多少人欺负、管得多不容易。可她什么都没说。
这让他准备好的那些话——什么“辛苦你了”“以后不会了”——全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他忍不住问。
沈若兰想了想,说:“有。王管事招了什么?”
萧衍之看了她一眼,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招了不少。”他的声音沉下来,“采购吃回扣、虚报损耗、私设小金库……五年下来,贪了至少五千两。”
“五千两。”沈若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淡淡的。
萧衍之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意味:“你觉得不止?”
“侯爷觉得呢?”沈若兰不答反问,“光是布料一项,五年就多花了五百两。米粮、肉食、杂货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两。再加上那些说不清楚的‘损耗’——侯爷觉得,五千两能打住吗?”
萧衍之的手指停住了。
他当然知道不能。王管事招的五千两,不过是他承认的那部分。至于没承认的,或者查不出来的,恐怕是这个数字的两倍甚至三倍。
“我已经让人去查祥瑞布庄了。”他说。
沈若兰微微挑眉。
“还有福来米铺、德胜肉铺,所有跟侯府有往来的商号,一家一家查。”萧衍之的语气带着军令般的决断,“查出来多少,追回来多少。至于王管事——交给衙门,按律处置。”
“侯爷英明。”沈若兰说。
这四个字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萧衍之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但沈若兰已经站了起来。
“侯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回去了。账本还没看完。”
“等等。”
沈若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萧衍之犹豫了一下,说:“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这话他说得极其别扭。堂堂战神侯爷,跟自己的妻子说“多费心”,好像在下达什么军令似的。
沈若兰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忽然笑了。
“侯爷放心,”她说,“侯府的事,从今天起,我会一件一件理清楚。”
说完,她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萧衍之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门帘晃动的弧度,沉默了很久。
他总觉得,这个女人变了。
变得让他有点……看不透了。
沈若兰从萧衍之书房出来,没有直接回正院,而是在侯府里转了一圈。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座府邸。
镇南侯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院落,东西两个跨院,花园、池塘、假山、亭台一应俱全。论规模,不比任何王公贵胄的府邸逊色。
但论管理,只能用四个字形容——一团乱麻。
正院是她住的地方,还算整洁,但处处透着一股萧索之气。花园里的花木许久没人修剪,长得乱七八糟;池塘里的水浑浊发绿,上面漂着落叶;回廊的柱子漆皮剥落,也没人修补。
偏院住着三房妾室,条件比正院还差一些。沈若兰远远看了一眼,见几个丫鬟坐在廊下嗑瓜子聊天,看到有人经过也不起身,懒洋洋的。
下人房更不用说了。她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吆五喝六的划拳声,大白天的就喝上了。
沈若兰一路走,一路在心里记。
管理混乱、纪律松弛、人心涣散——这是她对侯府现状的判断。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整个侯府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明确的权责体系。谁该什么、好了怎么奖、坏了怎么罚,全凭管事们一张嘴说了算。
这种管理方式,放在现代任何一个正规机构里,都是要出大问题的。
而在这个时代,问题已经出了——五千两银子的亏空,就是最好的证明。
沈若兰回到正院,翠屏已经泡好了茶,摆好了点心。
“夫人,您真要管这些事啊?”翠屏小心翼翼地问,“侯爷不是说……”
“侯爷说让我多费心。”沈若兰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你没听见?”
翠屏当然听见了。但她不敢相信——侯爷以前从来不把府里的事交给夫人管,这次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夫人,您想怎么管?”
沈若兰嚼着桂花糕,想了想。
“先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个会。”
“开会?”
“对。所有管事、所有丫鬟婆子、所有跟侯府沾边的人,全都叫来。”
翠屏瞪大了眼睛:“全、全部?那得多少人啊?”
“百八十个吧。”沈若兰喝了一口茶,“人越多越好。”
翠屏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兴师动众,但她没有多问。自从夫人吐血醒来后,她就学到了一件事——夫人的决定,不要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第二天上午,侯府前院的议事厅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沈若兰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张长条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净得像一面镜子。
翠屏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沓纸——那是沈若兰昨晚连夜写的,侯府新规。
厅里的人分成好几拨。
左边是管事们,以王管事为首——不,王管事已经不在了。现在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姓李的副管事,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右边是各院的丫鬟婆子,乌泱泱一大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紧张,有人看好戏。
中间是那三房妾室。柳氏站在最前面,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周氏躲在她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赵氏站在最后面,双臂抱,一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沈若兰扫了一眼全场,没有急着开口。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这种沉默是有力量的。
一开始,还有人小声说话。但随着时间推移,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不是凶狠,不是严厉,而是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沈若兰放下茶盏,开口了。
“王管事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整个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厅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敢接话。
“五年的账,查出来亏空五千两。”沈若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五千两银子,够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吃两年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管事们。
“这笔钱,王管事一个人吞不下去。他有没有同伙,有没有帮手,侯爷已经在查了。”
这句话一出,几个管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沈若兰把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但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算旧账。”她的语气一转,从平淡变成了脆利落,“旧账侯爷会查,查出来该抓的抓、该罚的罚。今天要说的,是新规矩。”
她看了翠屏一眼。翠屏会意,走上前,把那沓纸展开,开始念。
“侯府新规十二条——
第一条,自即起,侯府所有开支,必须凭单据报销。无单据者,一律不予支取。
第二条,各房各院的月钱,由正院统一发放,不再经过管事转手。
第三条,各管事经手的账目,每月月底交正院核验,逾期不交者,按贪污论处。
……”
翠屏一条一条念下去,声音越来越大,底气越来越足。
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厅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李副管事第一个站出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是硬的:“夫人,这些规矩……是不是太严了些?侯府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突然改章程,底下人怕是不好做。”
沈若兰看着他,笑了笑。
“不好做?”
“是啊,夫人。”李副管事搓着手,“就拿第一条来说吧,凭单据报销——可有些东西它就是没有单据的,比如去集市上买菜,那些小摊小贩哪来的单据?这不是为难人吗?”
沈若兰点了点头,好像在认真考虑他的意见。
然后她说:“李管事说得有道理。那就改一下——没有单据的,需要有两个人以上的人证。采买的人和同行的人一起签字画押,证明这笔钱确实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李副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这也不太方便吧?”
“方便?”沈若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不锐利,但很有分量,“王管事倒是方便了,五千两银子就这么方便没了。李管事,你是想要方便,还是想要清白?”
李副管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厅里有人偷笑,但很快又憋了回去。
沈若兰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还有人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定了。”沈若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新规从今起执行。各房各院回去传达到每一个人。三天后,我开始查第一轮执行情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三房妾室身上。
“散了吧。”
人群散去,议事厅里只剩下沈若兰和翠屏。
翠屏憋了半天的话终于能说出来了:“夫人,您刚才太厉害了!李副管事的脸都绿了!”
沈若兰笑了笑,没说话。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夫人,”翠屏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觉得王管事还有同伙吗?”
“你觉得呢?”
“奴婢觉得……肯定有!王管事一个人哪能贪那么多?肯定有人帮着他!”
沈若兰点了点头:“聪明。但这件事不用我们心,侯爷会查。”
“那夫人您接下来做什么?”
沈若兰想了想:“去见见那几位姨娘。”
翠屏一愣:“见她们做什么?”
“了解一下情况。”沈若兰理了理衣袖,“王管事的事虽然查清楚了,但侯府的问题不止一个。三房姨娘在府里住了五年,比我更了解这里的一草一木。她们知道的事,比账本上写的多得多。”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在沈若兰身后,往偏院走去。
偏院在侯府的西边,跟正院隔着一个花园。
说是偏院,其实也是一座不小的院子,三进的格局,住三个人绰绰有余。但沈若兰走进去,第一感觉就是——冷清。
院子里没有花,没有树,光秃秃的。廊下的灯笼破了好几个洞,也没人换。地上扫得还算净,但角落里堆着杂物,看起来好些天没收拾了。
一个丫鬟坐在台阶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才惊醒,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行礼:“夫、夫人……”
“你们姨娘呢?”沈若兰问。
“柳姨娘在房里绣花,周姨娘在……在厨房,赵姨娘……赵姨娘还没起。”
沈若兰挑了挑眉。都快午时了,还没起?
“去叫她们,到柳姨娘房里来见我。”
丫鬟一溜烟跑了。
沈若兰走进柳氏的房间。
柳氏住的是偏院的正房,三间打通,还算宽敞。但陈设简单得不像一个侯府姨娘——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针线笸箩,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平安”二字。
柳氏已经站起来了,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谨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妾身给夫人请安。”
沈若兰打量着她。
柳氏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不算出众,但有一种温婉的气质,像一块被岁月磨圆了的石头。她的手指上有很多针眼——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
“坐吧。”沈若兰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柳氏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片刻后,周氏来了。
周氏比柳氏年轻一些,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长相讨喜。但她走路的时候缩着肩膀,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整个人透着一股怯懦。
“妾身……妾身给夫人请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坐。”
周氏看了一眼柳氏,柳氏微微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也只坐了半个屁股。
又过了好一会儿,赵氏才来。
赵氏二十出头,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最好看的——柳叶眉,丹凤眼,皮肤白得像瓷器。但她走进来的时候,头发只是随便挽了一下,衣裳也没系好,歪歪斜斜的,嘴里还打着哈欠。
“夫人来了?”她的语气懒洋洋的,不像请安,倒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这么早,有什么事啊?”
翠屏忍不住了:“早?都快午时了!”
赵氏看了翠屏一眼,没理她,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沈若兰看着这一幕,没有发火,也没有训斥。
她只是平静地说:“今天来,是想跟三位聊聊。你们在侯府住了五年,比我更了解这里的情况。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对府里的事,有什么意见?”
三个人都愣住了。
她们想过很多种主母来找她们的理由——立威、警告、找茬、分派任务——但唯独没想到,主母是来“听听意见”的。
柳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夫人,妾身……妾身没什么意见。夫人在上,妾身本分度,不敢有非分之想。”
沈若兰点了点头,看向周氏。
周氏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妾身……妾身也是。夫人安排什么,妾身就做什么。”
沈若兰又看向赵氏。
赵氏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说:“我没什么想法。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睡就行。别的,不关我的事。”
沈若兰把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柳氏——谨慎,圆滑,滴水不漏。
周氏——胆小,懦弱,没有主见。
赵氏——无所谓,不在乎,自暴自弃。
这三个人,各有各的问题,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不信任她。
这不怪她们。在原主的五年“统治”下,这个侯府早就变成了一盘散沙。没有人相信主母能管好这个家,也没有人相信主母会真心对待她们。
信任是需要时间建立的。
沈若兰不急。
“好吧,”她站起来,“既然你们暂时没什么想说的,那就先这样。以后有什么想法,随时来找我。正院的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三个人站起来行礼。
沈若兰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三个人屏住呼吸。
“从下个月开始,各房的月钱,每人每月加二两。”
她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赵氏惊讶的声音:“加、加月钱?”
翠屏跟在沈若兰身后,小声说:“夫人,您怎么给她们加月钱了?她们又没做什么……”
沈若兰笑了笑:“就是因为她们没做什么,所以才要加。”
翠屏不懂。
沈若兰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时间会证明一切。
回到正院,已经是中午了。
沈若兰刚坐下,翠屏就端来了午饭——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简简单单。
沈若兰看着桌上的饭菜,皱了皱眉。
“平时就吃这个?”
翠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厨房说……说正院的份例就这么多。”
“份例?”沈若兰想起账本上写的“正院用度,每月三百两”,冷笑了一声,“一个月三百两,我就吃这个?”
翠屏不敢说话。
沈若兰没有为难她,拿起筷子,把饭菜吃了个净。人是铁饭是钢,她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营养。吃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吃不吃是另一回事。
吃完饭,她让翠屏去把府里所有丫鬟婆子的花名册拿来。
翠屏跑了一趟,抱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沈若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侯府共有丫鬟仆从一百三十二人,其中——
正院:十二人。
偏院:二十一人。
厨房:十五人。
门房、马房、库房等:三十四人。
其余散在各处:五十人。
沈若兰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
一百三十二人,养着这么多闲人,难怪侯府的支出那么大。
她合上花名册,问翠屏:“这些人里,哪些是真正活的,哪些是混子的?”
翠屏想了想,说:“正院的还好,都是跟着夫人从太傅府陪嫁过来的,还算忠心。偏院的……不太清楚。厨房那边,有几个是王管事的亲戚,整天偷懒。门房的老李头倒是老实,就是年纪大了。马房的……”
翠屏絮絮叨叨地说着,沈若兰一一记在心里。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翠屏提到的大部分“混子”的人,都跟王管事有关系。要么是亲戚,要么是同乡,要么是收了王管事好处的人。
王管事虽然被抓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
这张网不撕破,侯府的规矩就立不起来。
沈若兰想了想,提笔写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她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傍晚时分,萧衍之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板着脸,也没有兴师问罪,而是带了一个食盒。
“军中有事,回来晚了。”他把食盒放在桌上,“顺路带的。”
沈若兰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品楼的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蟹黄豆腐、一碗燕窝粥。
一品楼是京城最贵的酒楼,这一顿少说也要十几两银子。
“侯爷有心了。”沈若兰笑了笑,没有推辞,坐下来开始吃。
萧衍之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什么事?”
“你把所有管事召集起来,定了新规矩。”
沈若兰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侯爷觉得不妥?”
萧衍之没有说妥还是不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副管事来找我了。”
沈若兰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他说你太严厉了,底下人不好做事。”
沈若兰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萧衍之:“侯爷怎么说的?”
萧衍之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说:“本侯说,主母的决定,就是本侯的决定。”
沈若兰微微一怔。
这是萧衍之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支持她。
“侯爷不怕我把侯府搞得鸡飞狗跳?”她问。
萧衍之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温度的笑。
“你搞得还少吗?”
沈若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不那么紧绷了。
沈若兰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萧衍之坐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陪着她。
窗外,天色渐暗。
翠屏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嘴角带着笑。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夜深了。
沈若兰洗漱完毕,准备睡觉。
翠屏帮她铺好床,忽然说:“夫人,今天侯爷对您笑了。”
沈若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夫人,您说侯爷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沈若兰躺下来,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沉默了一会儿。
“翠屏,”她说,“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要看他说了什么,也不要看他笑没笑。要看他做了什么。”
翠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今天他支持我,可能是因为他真的觉得我做对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查了账,发现王管事贪了那么多钱,心里有愧。还可能是因为——他想稳住我,不让我继续往下查。”
翠屏瞪大了眼睛:“往下查?查什么?”
沈若兰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祥瑞布庄,东家姓姜。
五千两的亏空,王管事一个人吞不下。
那些跟侯府有往来的商号,背后的人是谁?
那些“损耗”支出,经手的人是谁?
那些在王管事被抓后,急着来打探消息的人,又是谁?
萧衍之说“自有安排”。
他的安排,是抓一个王管事就结束了,还是会继续往下查?
沈若兰翻了个身,背对着烛光。
这些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真相,从来不会自己浮出水面。它需要有人去挖。
而她,恰好很擅长挖东西。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沈若兰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女人——穿着大红嫁衣,站在一片花海中,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绝望。
只有——
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