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第三周,周一下午,范班长宣布了一件事。
“本周进行摸底考核。”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赵磊的笔掉在了地上,声音格外清脆。
“考核:三公里、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队列动作、战术基础动作。”范班长念完清单,合上文件夹,“每个人都要参加,成绩记录在案。”
“班长,”后排有人举手,“战术基础动作是什么?”
“低姿匍匐、侧姿匍匐、高姿匍匐。”范班长看了那人一眼,“就是在地上爬。”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范班长没笑。
“不要觉得好笑。战术考核不过关的,爬也要爬到终点。到时候衣服磨破了,皮肤磨破了,不要来找我。”
笑声戛然而止。
陈默坐在第三排,腰板挺直,面无表情。
战术基础动作,他太熟了。上辈子在装甲步兵连,每个月都要练。爬铁丝网、爬沙地、爬碎石地,什么地面都爬过。膝盖和手肘的疤叠着疤,到现在——不对,这辈子的身体还没有那些疤。
这辈子的皮肤还是完整的。
但肌肉记忆还在。
他知道怎么把身体压到最低,知道怎么用脚掌的哪个部位发力,知道怎么在爬的时候保持速度又不浪费体力。
这些,都是前世用皮肉换来的。
—
周二上午,摸底考核正式开始。
第一个科目是三公里。
的九月,阳光很烈,场上没有一丝风。起跑线前,新兵们一字排开,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原地小跳,有人面色凝重地盯着跑道。
范班长举着秒表,站在起点侧面。
“各就位——跑!”
队伍冲了出去。
陈默依然保持自己的节奏。不冲,不抢,不急。前八百米稳住,中间一公里匀速,最后一公里加速。
这次他没有跑到最前面。
不是因为跑不了,是因为他不想。
上辈子他吃过亏,什么都争第一,结果被所有人盯着,班长觉得你行,就给你加码,战友觉得你装,就疏远你。
这一世,他要的是“不犯错,不掉队,不当头”。
前三名就行。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范班长的秒表——十二分零二秒。比他上周自己跑慢了将近二十秒。
不是体力问题,是他故意压了速度。
范班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花名册上记了个数字。
赵磊跑完的时候,时间将近十三分半,比上次进步了。他跑完之后没躺,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慢慢走。
陈默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进步了。”
“真的?”赵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得像个傻子。
“真的。”
—
下午,引体向上。
单杠在场东侧,两铁柱子立在地上,杠子上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
范班长站在单杠下面,双手抱。
“一个一个来。下巴过杠算一个,身体不能晃,不能蹬腿。开始。”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体重最轻的云南兵,瘦得像竹竿。他一口气拉了八个,下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成绩参差不齐。有人拉了两个,有人拉了四个,也有人一个都拉不上去。
赵磊排在第五个。他跳上去抓住单杠,手臂发力,身体向上。
第一个,下巴刚过杠。
第二个,勉强过杠。
第三个,拉到一半就上不去了。他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身体在半空中扭来扭去,想借力。
“不合格。下来。”范班长说。
赵磊松手落地,甩了甩手臂,表情有些沮丧。
李金宝排在第七个。他跳上去,抓住单杠,然后整个人就像挂在那里了一样,一动不动。
用力,拉不上去。再用力,还是拉不上去。
他挂在单杠上,身体微微发抖。
“下来。”范班长说。
李金宝松手,落地的时踉跄了一步。
“零个。”
李金宝低着头回到队伍里。
轮到陈默了。
他跳上去,双手正握,身体自然下垂。深呼吸一次,然后开始拉。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拉到第五个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上肢力量不够。前世他可以轻松拉十几个,但这辈子的肌肉还没练出来。
他停了。
不是拉不动第六个,而是五个已经够了。
及格线是五个。
他松开手落地。
范班长看了他一眼,记了个数字。
“五个。及格。”
陈默回到队伍里,赵磊凑过来小声说:“你怎么也只拉五个?我看你平时做俯卧撑比谁都多。”
“今天状态不好。”陈默说。
赵磊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
俯卧撑。
两分钟计时,不限个数,动作标准才算。
范班长趴在地上做示范:“身体成一条直线,下去的时候大臂与地面平行,上来的时候手臂伸直。每做一个我报一个数。”
陈默趴下去,双手撑地,身体绷直。
“开始。”
他做得不快,但每个动作都标准。
“一、二、三、四、五……”
范班长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不急不缓。
做到五十个的时候,陈默的呼吸开始变重。
做到六十个,手臂开始酸。
做到七十个,他停了。
不是做不动,是够了。
七十个,在班里不算最多,但也绝对不是最少。
赵磊做了四十三个,做到三十个以后动作就开始变形了。范班长没给他算,最后合格的只有三十八个。
李金宝做了二十六个,合格的二十个。
做完之后赵磊坐在地上,两只胳膊抖得像筛糠。
“我两只手已经不是我的了……”
李金宝没说话,靠在一旁的篮球架柱子上,脸色发白。
陈默蹲下来,帮李金宝捏了捏手臂。
“晚上回去用热水敷一下,明天会好一点。”
李金宝点点头,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汗雾。
—
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陈默又去了学习室,翻开那个军绿色的笔记本。
在“部队”那一页下面,他添了一行字:
引体向上:目标十五个。俯卧撑:目标一百个。三公里:目标十一分半。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前世的他,新兵连结束的时候,三公里跑进过十一分五十秒。现在他知道怎么练更高效,应该能更快。
但没必要。
慢慢来。
身体需要时间适应,不能一上来就猛搞。受伤了反而得不偿失。
他又翻到“比特币”那一页。
2014年第四季度,横盘。
预计2015年第一季度会有一波下跌,到时候可以分批建仓。
他算了算时间,大概还有四到五个月。
足够他把这具身体练好,足够他在部队站稳脚跟,足够他想清楚怎么在每周只有两小时手机的情况下作。
写到这儿,他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
学习室里有人在看书,有人在下棋,有人在写家信。
陈默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场上探照灯亮着,照得整个训练场白花花的。远处有哨兵在走动,枪背在肩上,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苏晓。
通讯连的排长。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苏晓应该没在外面执勤而是旅部,距离新兵连直线距离大概500米。
500米。
不远,但也不近。
新兵连期间,除了接兵那天在火车站看到过她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
熄灯前,范班长来查铺,走到陈默床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天引体向上,你只拉了五个。”
陈默站起来:“报告班长,及格是五个。”
范班长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
“我知道及格是五个。但你本来可以拉更多。”
陈默没说话。
范班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默心里一紧的话。
“陈默,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问题来得突然,但陈默没有慌。
“报告班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比我带过的所有新兵都……不一样。”范班长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不用装,我能看出来。”
陈默依然站着,腰板笔直,目光平视。
“班长,我就是想当个好兵。”
范班长和他对视了几秒钟。
“行。好好当。”
说完转身走了。
陈默慢慢坐回床上。
范班长不是傻子。他的动作、他的内务、他的体能表现,都跟一个新兵不太搭。
但没关系。
只要他不犯原则性错误,班长再怀疑,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一个内务标兵、体能优秀、训练认真的新兵,班长能拿他怎么办?
奖励他还来不及。
灯灭了。
赵磊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这次带着明显的八卦味儿。
“陈默,班长跟你说啥了?我听到他说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让我好好。”
“就这?”
“就这。”
“那你引体向上真的只拉了五个?我看你平时做俯卧撑可有劲儿了。”
陈默想了想,决定说一半实话。
“我想留点力气,后面还有仰卧起坐和战术。”
赵磊“哦”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挺有道理。
“那明天战术你有把握吗?”
“有。”
“你真的什么都会?”赵磊的语气半信半疑。
“不会的我可以学。”
“……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
陈默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圆,挂在的天上,亮得像一盏灯。
明天是战术考核。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沙地上的铁丝网、飞扬的尘土、膝盖磨破皮的刺痛。
那些都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这一世,他要用同样的身体,做出不一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