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战术训练场。
训练场在大院西侧,一片开阔的沙土地,上面拉着几道铁丝网,低姿匍匐区的地面被前一批新兵磨得光溜溜的。沙土很细,风一吹就扬起来,呛得人嗓子发。
范班长站在铁丝网前面,手里拿着一木棍。
“战术基础动作,三个科目——低姿匍匐、侧姿匍匐、高姿匍匐。”他用木棍敲了敲地面,“低姿,身体贴地,用肘部和脚掌发力,高度不超过三十厘米。侧姿,身体侧卧,用一侧肘部和脚掌发力。高姿,身体抬高,用膝盖和手掌支撑。”
他顿了顿。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好。我先做一个示范。”
范班长把木棍扔到一边,伏下身去。他身体贴地,肘部撑起,脚掌蹬地——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在沙土地上快速移动。动作流畅,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十几米的距离,几秒钟就爬完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标准。谁觉得自己能做的,出列。”
没人动。
“陈默,出列。”
陈默站了出来。
“做一个低姿,我看看。”
陈默伏下身去,身体贴地,肘部撑地。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发力。
上辈子在装甲步兵连,战术基础动作是家常便饭。每个月都要练,练完考核,考核完再练。膝盖和手肘的疤摞着疤,后来都磨出茧子了。
这辈子的身体还没有那些疤,但肌肉记忆还在。
他知道怎么把身体压到最低,知道怎么用肘部的哪个部位发力,知道怎么在爬的时候保持速度又不浪费体力。
他爬得很快。
不是那种莽撞的快,是带着节奏的快。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爬到终点,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范班长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的赵磊张大了嘴巴。
李金宝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归队。”范班长说。
“是。”
陈默跑回队伍里。
范班长扫了一圈剩下的新兵。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标准。开始训练,一个一个来,我今天不骂人,但你们要爬到我满意为止。”
赵磊排在第一个。
他伏下去,爬了没两米,屁股就撅起来了,高度明显超过了三十厘米。
“屁股压低!”范班长蹲在旁边,用木棍点了一下他的屁股。
赵磊把屁股压下去,又爬了两米,他用错了发力方式,整个人像毛毛虫一样一拱一拱的,速度慢得像蜗牛。
“肘部发力!不是让你用膝盖顶!”
赵磊试了几次,依然不得要领。
范班长叹了口气,语气倒是没骂人:“起来吧,看下一个。”
李金宝爬得更慢。他的手臂力量不够,撑不了太久,爬几步就得歇一下。沙土扬起来,糊了他一镜片。
范班长没催他,等他慢慢爬完,说了一句“回去练俯卧撑”。
轮到陈默的时候,范班长让他做侧姿匍匐和高姿匍匐,各做了一遍。
陈默照样爬得很标准。
范班长看着他,眼神里那种“搞不懂”的感觉更浓了。
但这次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陈默归队。
—
训练间隙,休息十分钟。
新兵们坐在训练场边的路肩上,有人灌水,有人拍身上的土,有人瘫在地上不想动。
赵磊坐在陈默旁边,用一瓶水浇自己的头,水混着沙土从脸上淌下来。
“你以前真的没当过兵?”他的语气已经不是疑问了,是审问。
“没有。”陈默说。
“那你战术动作怎么那么标准?你看你爬的,跟范班长都差不多了。”
“看一遍就会了。”
“看一遍就会了?”赵磊的音量提高了八度,“我看了一百遍也不会。”
“那是因为你没认真看。”
赵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认真看。他刚才光顾着紧张了,范班长做示范的时候他脑子里在想着要不要第一个上。
“……好吧,可能是吧。”他妥协了。
李金宝从旁边探过头来:“陈默,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发力?我觉得我不是力量不够,是用不对地方。”
“可以。晚上回去我教你几个动作。”
李金宝认真地点点头。
—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默打了一份饭,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食堂对面就是新兵连的三层小楼,楼前种着几棵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远处,大院的主道笔直地延伸出去,两旁的营房整齐排列。
这条主道他上辈子跑了无数遍。
绕大院一圈,刚好两公里。
早的时候跑,下午体能训练的时候跑,有时候晚上加练也跑。
每个连队都在同一条道上跑,只是时间不一样。
上辈子,他跑这条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脑子里什么也不想。跑完就回去,洗澡,睡觉,第二天再跑。
从来没认真看过这条路两边的景色。
现在他坐在这里,远远地看着那条路,突然觉得自己上辈子错过了很多东西。
不是路边的杨树。
是那些本可以好好看看的时光。
—
下午,战术训练继续。
范班长开始卡时间了。
“低姿匍匐,十五秒之内完成十米。侧姿,十二秒。高姿,十秒。达不到的,加练。”
新兵们轮番上阵,大多数人的成绩离及格线差得远。
赵磊低姿匍匐爬了二十三秒,被范班长罚了三次,最后一次爬到十八秒,满头满脸全是土,头发里、耳朵里、鼻孔里,全是细沙。
李金宝更慢,低姿爬了二十九秒。范班长没罚他,只是说了句“先练动作,动作对了再提速度”。
陈默爬的时候,范班长亲自掐表。
低姿匍匐,十米,十一秒二。
侧姿匍匐,十米,九秒八。
高姿匍匐,十米,八秒五。
每一个都在及格线以上。
范班长把秒表收起来,看了陈默一眼。
“你是不是以前在别的部队待过?”
陈默心里一跳。
“报告班长,没有。”
“那你这些动作哪学的?”
“看班长示范学的。”
范班长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学得倒是快。”
“谢谢班长。”
范班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纠正其他新兵的动作了。
陈默站在原地,心里清楚,这个理由已经快撑不住了。
“看一遍就会”这种话,说一次两次还行,说多了就假了。
他得想个更长久的理由。
不过,也不急。范班长再怀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一个训练成绩优秀的新兵,班长没有理由去“收拾”他。
最多就是多盯着他一点。
盯着就盯着吧。
他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顶多是周末偷偷看看比特币的价格。
—
晚饭后,自由活动时间。
陈默没有去学习室,而是在宿舍里教李金宝做俯卧撑。
“手放宽一点,对,再宽一点。身体绷直,屁股不要撅,也不要塌。”
李金宝趴在地上,按照陈默说的调整了姿势。
“下去。”
他慢慢下去,手臂弯到九十度,停住。
“起来。”
他撑起来,动作不太稳,但比之前标准多了。
“再来。五个一组,做三组。每组之间休息三十秒。”
李金宝开始一组一组地做。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都尽量做到位。
赵磊在旁边看着,也跟着做了起来。
“你不是说要教我?”赵磊一边做一边说,“怎么只教他不教我?”
“你先做。动作变形了我会说。”
赵磊做了几个,动作就开始走了样。肩膀歪了,屁股撅了,手臂弯到一半就急着撑起来。
“赵磊,你那个不算。”
“怎么不算了?”
“你手臂弯了多少度?”
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心虚地加大了幅度。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陈默帮他数完,“你这五个里,真正标准的只有两个。”
赵磊没话说了,老老实实重新做。
范班长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到宿舍里三个新兵在地上做俯卧撑,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没说话。
但陈默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
熄灯前,赵磊从上铺探下头来。
“陈默。”
“嗯。”
“你说,新兵连结束之后,我们会分到哪个连队?”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分到哪都一样。当兵嘛,在哪当不是当。”
赵磊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你有没有想去的连队?”
陈默沉默了几秒。
“装甲步兵连。”
“为什么?”
“因为那是范班长所在的连。”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好像恍然大悟。
“你是说,我们下连队会跟着班长走?”
“大概率。”
“那我也想去。”赵磊说,“班长虽然凶,但是我觉得他人不坏。”
陈默没接话。
上辈子,他跟着范班长下了连队,在装甲步兵连待了两年。那两年他过很多事情——擦装甲车、搬炮弹、驻训、打靶、演习。
羊八井。
上辈子他去过羊八井驻训。那地方海拔更高,风更大,晚上睡觉能冻醒。白天训练的时候,太阳晒得头皮发麻,地面烫得能煎鸡蛋。但那里的天特别蓝,星星特别亮,亮到你觉得伸手就能够到。
那时候他觉得苦。
现在想起来,那些苦子反而记得最清楚。
“陈默?你睡着了?”
“没有。”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羊八井。”
“羊八井?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驻训的地方。以后你会知道的。”
赵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把头缩回去了。
“你这人,话真少。”
陈默闭上眼。
窗外,的夜风吹过杨树,叶子沙沙作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