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敲定一件寻常公务。”此事,待诏书颁下后,再行议定。”
“臣,遵旨。”
府邸高墙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赢牧闭门不出已有数。
访客的名帖在门房积了薄薄一叠,他看也未看。
南越那片弥漫着瘴气的土地,才是他眼下唯一需要应对的棋局。
开荒,远不止是带上人马那么简单。
他面前摊开的,是耗费心力搜集来的百越山川草图,笔迹粗粝,河道与山岭的走向模糊难辨。
旁边堆着几捆晒的草叶,散发出苦涩辛辣的气味,是驱赶虫蛇的土方。
最里侧的木箱中,则整齐码放着许多灰白色的石块,触手冰凉,质地酥脆——那是他特意寻来的硝石,在必要时刻,或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需大量备置。
尤其是后两样,在那片未知之地,或许就是活命的依凭。
他清点着,计算着,将每一项所需誊录在崭新的竹简上。
窗外的光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砖石地面。
咸阳宫里的对话,册封的旨意,乃至那桩刚刚被 提及的、关乎他未来的婚事,此刻都还隔着一重厚重的宫门。
他眼前的,只有地图上蜿蜒的曲线,草药刺鼻的味道,以及指尖传来的、硝石特有的那种沉甸甸的凉。
李斯垂下目光,指尖在袖中无声收拢。
吕氏一族的结局,他从未忘记。
那场从云端直坠深渊的覆灭,在咸阳的街巷间仍有余音。
但此刻,他心中并无半分动摇。
代价?他早已将代价放在天平上称量过。
将女儿许给赢牧,便意味着整个李家将绑上那位四公子的战车。
从此,长公子扶苏的视线,其他公子背后的朝臣,都将如暗处的箭矢,瞄准李家的方向。
寒意或许会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
可那又如何?李斯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无人察觉。
他站在这殿中,便已做出了选择。
御座上的君王目光扫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既如此,”
始皇帝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朕便替李卿做一回主。
卿之三女,许予小四,可好?”
李斯当即伏身,衣袍摩擦地面的声响清晰可闻。”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混入一丝颤意,那是惊喜应有的模样,“臣与小女,叩谢天恩!”
笑声响起,浑厚而有力。
皇帝离座,亲手将他扶起。”卿不觉得委屈便好。”
那双手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
随即,皇帝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宦官吩咐:“拟诏。
册四公子赢牧为……”
诏书的内容,是在一个微凉的清晨送达公子府的。
宣旨宦官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刺破庭院的寂静。
“皇帝诏曰:二十六年,季春十九,册公子牧为越王,赐焱县及越地。
着大将军李信,率甲士五万,粮秣随行,开疆拓土,永固秦边。”
“另,丞相李斯之女李姝,性行淑均,容止端丽,特赐婚公子牧。
待其成年,可行婚仪。”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几乎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直接在赢牧的脑海深处炸开。
那并非耳朵听见的声响,而是意识层面冰冷的宣告。
【检测到王朝册封……领地确认……】
【环境扫描……模块载入……数据转化……】
【系统初始化中……】
赢牧僵在原地,手中那道沉重的绢帛仿佛有千钧之力。
两种截然不同的激流在他中冲撞。
一边是灼热的狂喜——三个多月的谨慎布局,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终于换来了这一纸诏命,一块可以落脚的封地,以及……那随之苏醒的、名为“系统”
的异物。
而另一边,则是猝不及防的寒意。
皇帝竟在诏书中,塞给了他一个“妻子”。
李斯的女儿。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穿越之初那个混乱的午后。
长街之上,那个身着劲装的身影如何利落地挥动木棍,破风声后,是某个将门子弟凄厉的惨嚎和腿骨断裂的闷响。
四周人群惊恐的抽气声,以及那少女收棍而立时,侧脸上漫不经心却又凌厉的神采。
那一幕,曾让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感到彻骨的陌生与惊悸。
静女其姝?诗篇中描绘的温婉美好,与记忆中那脆狠戾的棍影重叠不上一丝一毫。
咸阳城内,谁不知丞相家的三娘子,是位能徒手撂倒健仆、不喜胭脂爱剑鞘的人物?
结果,这“殊荣”
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宣旨的宦官——那是赵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公子,该接旨了。”
他微微躬身,语调里满是恭贺,“封王、成家,双喜临门,老奴在此为公子贺喜。”
赢牧深吸一口气,庭前草木的气息混着泥土的微腥涌入鼻腔。
他缓缓屈膝,双手高举,接过了那卷决定他命运——或许还包括未来腿骨命运的绢帛。
“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惊涛骇浪,远未平息。
赵高离去后,庭院里只剩下赢牧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像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廊下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衣袖时,他感觉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才那番对话里藏着的刺。
那个人说话时的神情,赢牧记得很清楚。
嘴角向上弯着,眼睛却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每一句恭贺的话都裹着蜜,可蜜底下是不是藏着针,只有说话的人自己知道。
赢牧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这笔账现在不算,不代表以后不算。
他转身走回屋内,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赢牧在席上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片光幕又开始流动,数字和符号像夏夜的萤火,明明灭灭,捉摸不定。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久到他觉得眼皮发沉,久到窗外树影都挪动了位置。
终于,那些闪烁的字符停了下来,凝固成一行清晰的字迹。
可以开始了。
赢牧深吸一口气,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机括。”打开吧。”
光幕上的文字瞬间散开,又迅速重组。
新的界面展开,像一幅缓缓铺开的卷轴。
三行选项并列在那里,底下还有两行小字注释。
赢牧的目光在三个字母间来回移动。
,,。
每个字母后面都跟着一串解释,每个解释都指向不同的路。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读到“无魔宇宙”
四个字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世界他探查过。
山川是实的,河流是活的,月轮转,四季更迭,一切都依着自然的理法运行。
没有凭空生出的火焰,没有御剑飞行的传说,更没有长生不老的仙丹。
人们祭拜天地,是因为敬畏,而不是因为真有什么神灵会降下福祉。
可系统既然给出了这个选项,就说明那条路并非完全走不通。
只是难走,像在坚硬的岩石上开凿隧道,每一寸都要付出代价。
赢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屋子,把一切都染成灰蓝的色调。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然后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选。
既然有两条路摆在面前,为什么要只走一条?岩石再硬,也有凿穿的时候。
他要看看,当两种不同的力量在这片土地上同时生长,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哪怕那花带刺,哪怕那路崎岖。
光幕上的字迹开始变化,像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波纹荡漾开来。
新的界面正在生成,带着未知的重量和温度。
赢牧静静等着,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像暗夜里燃起的火种。
指尖划过虚空,仿佛触碰到某种无形的边界。
他意识到,即便在这片法则严苛的天地里,另一条道路依然存在可能。
【以物质规律为基的演进路径】——若他没有理解错,这指向的正是他记忆深处那个熟悉的世界所走过的轨迹。
那条路并非没有价值,只是需要的时间太过漫长。
从青铜器敲响第一个音符到卫星升入苍穹,人类仍未踏出孕育自己的摇篮。
血肉之躯依旧脆弱,一场蔓延的疫病便能夺走无数呼吸。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数千年的积累竟连生命固有的界限都未能突破,遑论跨越。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不足。
倘若只沿着这条单一轨迹前进,恐怕耗尽一生也未必能让大秦的子民触及那些想象中的便利,品尝到记忆里令人愉悦的甘甜滋味。
是的,即便借助非凡的助力也难以达成。
物质规律的演进从来不是独行者的舞蹈,它是整个文明笨重而浩大的迁徙,需要无数双手垒起基础的殿堂。
这些都不是凭借一己之力能够完成的工程。
然而,他无法否认那种力量所蕴含的磅礴可能。
于是,他做出了决定——两条道路,他都要握在手中。
至于那条【额外说明】中提及的警告,关于非凡之路成长到某个阶段后可能对物质规律探索产生的无形扰,他并未过多忧虑。
既然提示明确指出那是在遥远未来才可能浮现的阴影,此刻的大秦一无所有,又何须为此烦忧?
他更感兴趣的,是系统将如何在这片贫瘠的土壤里,种下第一颗非凡的种子。
随着他的意志落定,意识深处的光幕泛起了新的涟漪。
【提示:选择已确认。
除基础演进路径外,你可从下列个体升华路径中,额外择取三种进行融合。】
【注意一:初始路径的选择将深远影响领地未来,请慎重斟酌。】
【注意二:检测到当前世界环境特殊,已据现状进行适应性筛选,所列路径皆具备可行性,可放心选取。】
【注意三:部分升华路径可能对物质规律探索产生显著扰,请慎重斟酌!】
【注意四……】
…………
他逐行阅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终于明晰了这条混合道路的光明与阴影。
优势显而易见:能在发展初期便获得守护自身的力量,同时反哺物质文明的幼苗——比如增强领民体魄、延长其岁月、锤炼其心志、催生更多杰出头脑。
然而,凡事皆有代价。
最棘手的莫过于管束的难题。
当凡人掌中握有雷霆,而心中律法尚未坚固时,混乱便如影随形。
此外,任何超越常理的力量体系,在其壮大过程中都必然与周围的一切产生交织,这种交织注定会扰动对物质世界冷静的观察与解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