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回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朝她走来,皮肤黝黑,工服上落满了灰,手里拎着安全帽。
她站在原地,暗暗松了口气;
“我找人……”
“沈砚清,您知道他在哪吗?”
老张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里带着好奇:
“你是他什么人?”
温以宁愣了下,才轻声回答:
“朋友。”
大概是知道两人以后注定不会再有交集,她还从来没为两人之间的关系做过定位。
老张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心中暗道难怪那小子每天这么拼命,原来是有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要养。
“巧了,跟我走吧。”
他摆了摆手,领着她穿过一片堆满建材的空地,在一栋半完工的楼下停住,抬头朝上面喊了一嗓子:
“小沈,有人找!”
温以宁仰起头。脚手架高处,几名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正在工作。
随着这一声叫喊,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往下爬。同样穿着蓝色的工服,安全帽压得很低,手上是脏兮兮的白手套。
这样的沈砚清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原书中他是掌管着十数万人生机的大集团总裁,出入写字楼,签上亿的合同。
她穿过来后见到的一直都是被原主供养着,穿着全身的居家服,一派优雅姿态的模样。
现在却是挂在脚手架上,满身灰尘,像所有普通工人一样,为了每天两百块工钱卖力的农民工。
沈砚清动作利落,很快就爬了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中带着点惊讶:
“你怎么来了?”
温以宁抿了抿唇:
“结束了,时间还早,过来看看。”
沈砚清抬头看了眼没有完成的工作,眼神有些为难。
老张却适时地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笑呵呵地说:
“行了,女朋友来找了,你今天就先下班吧。”
女朋友这个词落入两人耳中,在他们心里激起一阵涟漪,但谁都没有解释,只是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别开。
沈砚清摘下手套,对着老张点了点头:
“谢了,张哥。”
“谢什么,这点小事儿……”
老张的话还没说完,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温以宁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块巨大的钢板从高处滑落,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砸下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看见那钢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朝着他们坠落,越来越近。她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耳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清。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带。她踉跄着跌进一个温热的膛,重心不稳,被他护着往一侧扑倒,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
砰——
钢板砸在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扬起一片灰尘。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是沈砚清带着她躲开了。
“没事吧?”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气息不稳,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温以宁被他整个人压在身下,他的手臂还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摇了摇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沈砚清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松开她,翻身起来看向另外一边:
“张哥!”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温以宁撑着地面坐起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刚才还站在一起闲聊的老张此时右小腿被压在钢板边缘,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地面的碎石缝往外渗。
沈砚清已经冲了过去,他蹲下身,双手扣住钢板的边缘,手下用力,把钢板从老张腿上移开。
钢板落地的闷响还没散去,老张的闷哼就跟着响了起来。他躺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咬着牙没喊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沈砚清蹲下来,手扶住他的肩膀:
“张哥,抬一下腿,能动吗?”
老张试着动了动,又闷哼了一声,表情痛苦地摇了摇头。但通过刚才的尝试,此时他的小腿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这一幕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沈砚清脑海里某扇紧闭的门。
那是一条腿白皙纤细的小腿,以类似的诡异角度扭曲着。女人的痛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夹杂着哭腔,断断续续:
“放过他……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哭得快要晕厥过去的男孩趴在地上,神情惊恐地伸出右手,嘴里在说着什么……
沈砚清忽然觉得自己被拉入了男孩的视角,自责、恐惧、绝望的情绪像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分不清自己是谁,又身处哪里。眼前的画面在晃,声音在耳朵里嗡嗡地响,像隔了一层雾。有人喊他,很远,又很近。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忽然一只手贴上他的耳后,掌心温热,指尖微微发凉,在他耳后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那触感像一线,把他从那些混乱的画面里一点一点往回拽。耳边嗡嗡的声音渐渐散了,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轻柔而坚定。
“沈砚清,没事了……”
他猛地回过神,眼前是温以宁的脸,她蹲在他身边,手还贴在他耳后,眼神里带着对他的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温以宁见他清醒过来,不由地暗暗松了口气,她刚才突然发觉沈砚清似乎有PTSD发病的征兆,忙跑过来试着用上次的办法安抚他。
幸好,还算及时,他这次醒的很快。
此时其他工友也都赶过来了,把两人挤到了旁边,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叫救护车!”
“快、快去找工头!”
“老张你撑着啊,老张!”
……
工友们围成一圈,声音叠在一起,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老张疼得说不出话,只是咬着牙,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十几分钟后,救护车过来,老张的几个老乡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现场其他工人也都忧心忡忡地散去。
温以宁看着沈砚清一脸担心的表情,又看了眼他的手,没有提他刚才突然发病的事,只轻声提议道;
“不放心咱们就一起去医院看看!”
“你的手也受伤了,要去处理一下!”
沈砚清这才惊觉手背上传来的刺痛,抬手一看,果然左手背上有一条长长的划痕,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其实……老张挺照顾我的,当初也是他介绍我来工地上班的。”
“算是……失忆以来第二个对我释放善意的人……”
温以宁默了默,严格来说,如果不是她来找他,老张可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栋楼下。
但她不是内耗的性子,更不会把施工安全的问题算在自己头上。只能说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愿意尽一份自己的心意。
她没有说话,拉着沈砚清的胳膊,往工地大门方向走去。
——
县医院的长廊亮着惨白的灯。手术室的门关着,门口的红色灯牌亮着“手术中”。
几个工友蹲在走廊里,有的抽烟,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在墙上发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温以宁带着沈砚清到了医院后,先带他去找护士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又打了一针破伤风,才一路问着到了做手术的楼层。
两人来了之后,沈砚清简单地问了工友们老张的情况,便带着温以宁在靠窗地位置默默站着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