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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要准备回先觉岭了。”

吴仁思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面前摊开一本他自己制作的、封面烫金的纪念册草稿,手指正点在一张翻拍的老照片上。照片有些模糊,黑白底色,但能看清一群年轻人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上,背景是稀疏的树苗和更远处苍茫的山峦。人人脸上都带着汗渍和泥土,却笑得无比灿烂,眼睛里有光。照片一角,隐约可见“黑山岭造林留念 1966.春”的字样。

老陈没有凑过去看。他只是坐在自己的藤椅里,手里依旧捧着那个搪瓷缸,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合的城市天际线。阿云端来切好的水果,轻轻放在茶几上,瞥了一眼那本摊开的册子,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安静地坐到老陈身边的沙发上。

“这张得放进去,”苏建英指着照片,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虽然……后面出了那些事。但这个时候,大家是真的高兴,觉得了件大事。”

吴仁思点点头,掏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端详:“是啊,你看青松,站在中间靠右那个位置,手里还拿着树苗……那时候,他是真把黑山岭当成自己家山头来伺候。”他的手指在照片上青松的位置停了停,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呢……”

客厅里一时沉默。空气里漂浮着旧照片特有的、微微的樟脑味和时光沉淀的气息。老陈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那个高大、笑容爽朗的身影,隔着五十年的烟尘,依然清晰得刺痛眼睛。他仿佛又闻到了黑山岭初春那清冽而料峭的风,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松树苗淡淡的树脂香。

一九六六年,春。惊蛰过后。

连续几年的造林号召,终于在1966年的这个春天,化作一项沉甸甸的、带有“政治任务”色彩的具体行动。县里下达指标,公社分配任务,先觉岭新建队,被点名承担黑山岭北坡一片近百亩荒山的造林工作。

消息传来,新建队的气氛并非畏惧,反而有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激昂。春耕的红旗还挂在仓库墙上,入团的激情尚未完全消退,文艺晚会的歌声似乎还在山谷间隐隐回响。这群年轻人,正渴望用更艰苦、更“有意义”的奋斗,来证明自己不仅仅能适应土地,更能改造山河。

动员会在打谷场上召开。李队长的话比往常简短,却更有力:“黑山岭,石头多,土薄,考验人的硬骨头!但骨头再硬,也得啃下来!这是公社对咱们新建队的信任!栽下去的不仅是树苗,更是咱们的决心!有没有信心?”

“有!”异口同声的回答,在初春尚显冷冽的空气里炸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近乎灼热的锐气。程大炮吼得最大声,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吴仁思眼神发亮,已经开始构思如何鼓动宣传。连一向沉郁的赵建国,也紧紧抿着唇,目光投向远处黑山岭那黛青色的、沉默的轮廓,眼神复杂,但脊背挺得笔直。

张青松作为本地青年里的技术骨,也被公社点名协助此次造林。他显得比平时更加沉稳,仔细听着公社技术员讲解树种搭配、株距行距、挖坑标准。散会后,他找到陈少平、程大炮他们,语气认真:“黑山岭我熟些,那地方看着绿,其实底下多是风化石渣土,挖坑不易,保水更难。树苗金贵,路上磕了碰了,了,栽下去也难活。咱们得多上心。”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树苗从县苗圃运来,是清一色的马尾松和少量杉木苗,须用湿泥包着,再裹上稻草。工具重新检修,开山镐的柄换得更结实,扁担加上了护肩的垫子。伙食也得到特批,未来一段时间,每天能多见点油腥,粮也备得更足。魏如兰的药箱里,特意多添了治扭伤、割伤和防蛇虫的药粉。每个人都摩拳擦掌,仿佛要去打一场必胜的战役。

出发那,天色蒙蒙亮。队伍比平时出工庞大许多,几乎全体出动,还从其他生产队借调了十来个壮劳力。各种工具、树苗、行李捆扎得满满当当,扁担吱呀作响。李队长和徐老爹亲自带队,张青松、冭毛等本地好手分散在各小组前面引路。

通往黑山岭的路,比去林场更远、更陡。开始还有依稀的樵径,走着走着,便只剩下隐约的兽道和需要手脚并用的陡坡。初春的山林,寒意未退,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但没有人喊累,一种集体出征的悲壮与豪情支撑着每一个人。程大炮甚至带头唱起了《我们走在大路上》,歌声起初参差不齐,渐渐汇聚成一股粗粝却有力的声浪,撞在山崖上,又回荡过来。

陈少平挑着一担用稻草仔细包裹的树苗,走得小心翼翼。他旁边是苏建英,她负责挑运一筐用来固定树苗的竹签和绳索,同样步履维艰,但小脸紧绷,一声不吭。张青松不时从前面折返,看看他们的状况,帮陈少平调整一下担子的重心,或提醒苏建英注意脚下松动的石块。

“松伢哥,这黑山岭……为啥叫这名儿?看着树也不少啊。”休息时,陈少平望着眼前莽苍苍、在晨雾中显得幽深莫测的岭峦,忍不住问。

张青松喝了口水,也望向山林:“听老辈人说,一是这山石头颜色深,远看发黑。二是……早年树更密,进去容易迷方向,天光都被遮住了,阴沉沉的,所以叫黑山岭。”他顿了顿,“不过这些年砍得多,好些地方见了天,倒是没那么‘黑’了。咱们这回,就是要把这‘黑’再一点点补上绿的。”

整整跋涉了大半天,晌午过后,才抵达预定的造林区域。那是一片坡度超过四十度的向阳坡,植被稀疏,着大片灰黑色的风化石和贫瘠的砂土,只有零星顽强的灌木和野草抓着地皮。山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野性的呼啸。

安营扎寨。选择相对背风平整处,用油布、树枝匆匆搭起简陋的窝棚,男女分开,地上铺一层厚厚的草就是床。炊事班找个洼地砌起临时灶台,开始烧水做饭。空气里立刻弥漫开柴火烟气和米粥的香味,给这荒凉的山野带来一丝脆弱的人间暖意。

下午,造林战斗正式打响。李队长划分片区,分组包。真正的困难,这才裸地展现出来。

首先就是挖坑。看似松软的坡地,表层土一下去,下面便是板结的硬土和交织的碎石块。一镐下去,往往只能刨开一个小白点,震得虎口发麻,手臂酸软。要求是“见方一尺,深一尺半”的标准坑,在这样的地质条件下,简直如同愚公移山。程大炮仗着力气猛抡,没一会儿就汗如雨下,喘气如牛。吴仁思手上很快磨出了新的血泡。赵建国沉默地挥舞着镐头,每一击都又狠又准,仿佛在跟这片土地较着一股无名之力。

张青松穿梭在各个小组之间,演示技巧:“莫用蛮力,看准石缝、土松的地方下镐。撬,别硬砸。碎石别扔远,垒在坑下沿,能挡土保水。”他接过陈少平手里的镐,找了一处有细小裂缝的地方,几镐下去,果然撬松了一大块土石。“看,找它的缝。”陈少平学着他的样子,效率果然提高了些许,虽然依旧缓慢。

女知青们主要负责运送树苗、提水浇灌,水源在很远的下方山涧、以及栽种后的覆土固定。阿云除了忙伙食,抽空也来帮忙。苏建英提着沉重的水桶,在陡坡上艰难跋涉,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裤腿膝盖处很快磨破了,渗出血迹,她也只是用手抹一把,继续咬牙前行。

晚上,窝棚里鼾声四起,那是极度疲惫后的沉眠。山风在棚外呼啸,仿佛野兽的低吼。陈少平躺在草铺上,浑身像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但听着风声,听着同伴们沉沉的呼吸,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这一天,他们确实在“啃硬骨头”,虽然只啃下微不足道的一小块。

复一。脸被山风和光灼得黑红脱皮,手上血泡叠着老茧,衣服被荆棘划出一道道口子。伙食很快恢复简陋,体力消耗却远超平。有人开始抱怨,有人偷偷抹泪。但每当有人动摇时,抬头看看周围同样狼狈却仍在坚持的同伴,看看远处那面在高处、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简陋红旗(,那是吴仁思特意带来的,看看李队长、徐老爹同样灰头土脸却一刻不停的身影,特别是看到张青松永远不知疲倦、总是能找到办法解决难题的样子,那股气似乎又缓了过来。

张青松成了真正的主心骨。他总能找到相对好挖的土层,总能发现更近的取水点,教大家用树藤捆扎工具更牢固,甚至用石头和树枝搭出简易的厕所。他脸上总是带着那种净的、让人安心的笑容,仿佛这漫山的艰难,在他眼里只是些需要耐心料理的寻常活计。休息时,他会指着刚栽下、在风中微微摇曳的树苗,对围过来的知青们说:“看,活了吧?别看现在弱,扎稳了,今年吸饱雨水,明年就能窜一截。咱们人呐,有时候也得学学这树苗,在哪儿落下了,就在哪儿咬牙扎。”

他的话,像山泉水,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年轻人焦躁的心田。

十天,二十天……荒坡上,一点一点,缀上了一排排、一片片稚嫩的绿点。虽然稀疏,虽然渺小,但在漫山灰黑的底色上,那一点点新绿,却显得格外醒目,充满倔强的生机。

接近任务尾声的那天下午,天气难得地晴朗。西斜的阳光给山峦涂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又一片坡地栽种完毕,大家或坐或站,望着这些天用血汗换来的成果,虽然人人疲惫不堪,衣衫褴褛,但一种巨大的、近乎神圣的成就感,在沉默中汹涌澎湃。

“同志们!”吴仁思忽然站起来,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红光,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仔细包着的东西——那是一台旧的海鸥牌120双反照相机,是他从家里带来、一直舍不得轻易使用的宝贝。“咱们,在这黑山岭上,照张相吧!就照咱们这些人,和咱们栽的这些树苗!留个纪念!”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拍照!在这荒山野岭,在他们亲手改变的土地上!一种混合着自豪、激动和仪式感的情绪弥漫开来。

大家迅速行动起来。以那片新栽的树苗为背景,选择了一处稍平整的坡地。李队长、徐老爹被大家推到了中间。张青松手里特意拿了一株带着土坨的树苗,被吴仁思拉着站到了李队长旁边靠右的位置。陈少平、程大炮、赵建国、阿云、苏建英、刘爱芳、魏如兰、杨玉琴……所有人都挤进了镜头。大家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整理着散乱的头发,努力想露出最精神的笑脸。杨玉琴把一直抱着的笛子也小心地放在了身前。

吴仁思把相机架在一块稳当的石头上,调好焦距和光圈,设定了延迟快门。然后快步跑回人群中。

“都笑一笑!看镜头!”他喊着。

阳光正好,春风拂过山坡,新栽的树苗轻轻摇曳。在快门按下前的最后一瞬,陈少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不远的张青松。青松正好也侧过头,对他露出那个熟悉的、明朗如阳光的笑容,洁白的牙齿在黑红的脸膛衬托下格外醒目。他手里的树苗嫩绿挺直,充满希望。

“咔嚓。”

时光,在这一刻被永久定格。

照片上,是几十张年轻而脏污的脸,是汗水凝结的盐霜,是磨损破洞的衣衫,是沾满泥土的双手。但每一双眼睛,都亮得惊人,盛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近乎纯真的激情、奉献的满足,以及对脚下这片刚刚被自己“征服”和“妆点”过的土地的深沉爱意。背景是苍茫的黑山岭,和那些星星点点、渺小却无比坚韧的新绿。

那一刻,他们深信不疑,自己正在创造历史,正在把青春“书写”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黑山岭的艰辛,在此刻全部化作了甘甜的成就感。张青松的笑容,是这幅图景中最温暖、最坚实的存在,仿佛预示着,有他在,再贫瘠的土地,也能孕育出希望。

他们不知道,这张凝聚了所有汗水、笑容与希望的照片,在未来的岁月里,将承载多么沉重的情感与记忆。照片里那个笑得最灿烂的人,将很快与这片他们刚刚试图“变绿”的山岭,以另一种方式,永久地融为一体。

吴仁思轻轻合上了纪念册的草稿本,将那页印着合影的纸张小心抚平。客厅里灯光柔和,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就是这张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老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搪瓷缸慢慢举到眼前,缸壁上反射着顶灯微弱的光,晃着他的眼睛。照片上那个瞬间,与后来得知噩耗时的天崩地裂,在五十年的时光隧道两端无声对峙。极致的欢欣与彻骨的悲恸,原来可以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相纸,一次山风的转向,一次命运的残酷玩笑。

阿云起身,默默地为每个人的茶杯续上热水。水声淅沥,打破一室沉寂。

苏建英看着老陈手中的缸子,轻声问:“这个缸子……就是那次……”

老陈缓缓点了点头,手指收紧,骨节有些泛白。搪瓷的冰凉,似乎能稍稍镇住心底那骤然翻涌起来的、滚烫而尖锐的痛楚。这缸子见证过最昂扬的激情,也承载着最沉重的失去。它本身,就是一座沉默的、关于黑山岭的纪念碑。

黑山岭的树苗,终究一年年长大,成林。而那个教会他们如何在山石间种下希望的人,却永远留在了那个春天,化作了山岭间最挺拔、也最沉默的一棵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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