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黏腻的黑血溅在季言的手背上,那股刺鼻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季言顾不上脏,一把将小乞丐从泥水里捞起来,翻转过来抱在怀里。入手的触感轻得吓人,这孩子的肋骨一清晰地硌着季言的手臂,像是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哪怕在昏迷的边缘,小乞丐的身体也在剧烈地痉挛。他那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口位置,护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破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哪怕快死了,钱也不能丢。
季言心里闪过一丝荒谬的无奈。这年头的穷人,命比纸贱,钱比命重。这小乞丐护食、护钱的这股狠劲,倒是和前世职场里那些为了业绩不要命的人有几分相似。
“咳……咳咳……”
小乞丐发出微弱的呛咳声,滚烫的呼吸喷在季言的手腕上。季言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烫得简直能煎熟一个鸡蛋。
这不仅是饿的,是受了极重的寒气,加上身上有旧伤溃烂,在这场暴雨里一泡,直接高烧不退并发了急症。
如果不马上找个避雨的地方退烧,这孩子活不过半个时辰。
季言咬了咬牙,将小乞丐往背上一背。尽管他自己的头也昏沉欲裂,肩背上的伤口被雨水一泡疼得钻心,但这时候容不得半点矫情。
这小乞丐是刚才唯一一个拿命帮他挡刀的人,哪怕是为了还这个人情,他也得把人救活。
“撑住,别睡。”季言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小乞丐听没听见,他稳住下盘,踩着泥泞往山下走。
乱葬岗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青平县城外有名的黑医馆,专门给一些见不得光的人看跌打损伤。
季言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了过去。
那是一座用破青砖垒起来的矮房子,四周连个院墙都没有,只有一扇破败的木门紧紧闭着。屋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夹杂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霉烂药草味,即使隔着雨幕也能闻到。
季言走到门前,抬手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敲击声沉闷而克制。
屋里没有回应,只有油灯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季言眉头微皱,加重了力道:“开门!看病!”
依旧没人应声。
这种黑医馆,白天开门都要看运气,半夜三更更是连条门缝都不露。这老板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听见外面动静小,肯定以为是个穷鬼来蹭药,脆装死。
季言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肩头、已经开始说胡话的小乞丐。不能再拖了。
他稍稍后退半步,抬起脚,用足力气一脚踹在木门下方的横档上。
“砰!”
破旧的木门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门闩差点被震断。
“谁他娘的找死!”
屋里终于传出一声暴躁的骂娘声,紧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门没有开,但窗户上的一块破木板被猛地拉开,露出一张满是麻子、眼屎糊着眼角的胖脸。
麻子脸老板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凶神恶煞地往外探看:“大半夜的……哟,还是个哥儿?怎么,身上不净,来买打胎药啊?”
麻子脸的视线在季言湿透的衣服和背后的孩子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满是轻蔑和嫌弃。他一看这两个人浑身是泥,连件爽衣服都没有,心里就给贴上了“没钱”的标签,抬手就要关窗户。
“滚远点!老子不接穷鬼的生意!”
“啪。”
一纤长沾血的手指,卡住了即将合上的木窗边缘。
季言微微仰着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看着麻子脸老板错愕的眼睛,另一只手缓缓伸向自己的口。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在雨夜中格外清晰。季言毫不迟疑地撕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原本就破烂的粗布内衬,从最贴肉的暗袋里,夹出了一张泛着油光的纸票。
那张纸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魔力。
大通钱庄,面额五十两整。
麻子脸老板关窗户的手猛地僵住,眼屎糊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张纸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粗重的吞咽声。
五十两。
够他在这破地方开三年黑医馆,够他买十几房小妾了。
“看病,退烧,要净的屋子,要热水。”季言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就像是在吩咐手下做事,“这五十两是定金。人救活了,还有赏。”
麻子脸老板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那股刺鼻的药味里似乎都混进了一股贪婪的铜臭味。他那张满是麻子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一把推开窗户,双手伸出窗外,像只扑食的饿狗一样朝那张银票抓去。
“好说好说!公子里面请!什么病我都能治!”麻子脸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堆起一副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季言背着小乞丐迈过门槛,走进了那间充斥着霉味和药味的黑漆漆的屋子。
刚一进门,季言就敏锐地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变了。原本的谄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裸的、带有掠夺性的阴冷。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季言身后响起。
季言的脚步猛地顿住,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他没有回头,但听觉已经捕捉到了那个致命的声音——那是门闩被重新落下的声音。
麻子脸老板站在门后,手里没有拿药箱,而是死死握着一把生锈的猪刀。他看着季言的背影,贪婪地舔了舔裂的嘴唇,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已经上了砧板的肥肉。
“五十两啊……”麻子脸老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阴森,“五十两,买你俩的命,可真是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