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2月,省城的冬天异常寒冷。西湖市场的铁皮屋顶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北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落。林晓月站在摊位门口,裹紧身上的棉袄,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春节临近,市场里的人流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到处都是前来置办年货的顾客。三个摊位的流水突破了四千块,林母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林老师,货发完了。”张小明从仓库里跑出来,脸颊冻得通红,鼻子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县城李老板要的那批货,一共八十件,已经装车了。”
“账结了吗?”
“结了。”张小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一千二百块,您点一下。”
林晓月接过钱,没有点数,直接放进了抽屉。张小明做事她很放心,这孩子自从上次“将计就计”之后,变得比以前更加稳重了。白梦瑶让他偷钥匙,他“偷”了;白梦瑶让他汇报自己的行踪,他也“汇报”了。白梦瑶以为他已经成了安在自己身边的一颗钉子,实际上,那颗钉子从第一天起就是一面双面镜——白梦瑶能看到她想看到的,而林晓月则能看到白梦瑶不想让她看到的。
“小明,你过来。”林晓月把他叫到柜台后面,压低声音问道,“白梦瑶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张小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昨天她让人送来的,让我查您这批新货的进货渠道,说查到了给我五百块。”
林晓月看了看纸条,内容很简单——查清楚林晓月在广州的供货商是谁,地址在哪里。白梦瑶的胃口变大了,她不满足于只偷一次货,还想切断林晓月的货源。
“你怎么回复她的?”
“我说林老师您不让我碰进货的事,我查不到。”
“下次她再问,你就说查到了一点点线索。”林晓月把纸条还给他,“告诉她,广州的供货商叫陈国良,地址在广州十三行的某某档口。这个人的电话你有,必要的时候可以打给他。”
“陈国良是真正的供货商吗?”
“是真的。但我要你告诉白梦瑶的那个地址——是假的。”林晓月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要是顺着那个地址去找,会找到一个卖假冒伪劣商品的窝点。她要是跟那个窝点的人搭上线,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张小明点了点头,把纸条仔细折好,放回内侧口袋。转身正要走,又停了下来,“林老师。”
“嗯?”
“白梦瑶这个人,是不是特别聪明?”
“聪明。”林晓月毫不犹豫地回答,“但她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太相信自己的聪明了,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不如她。这种聪明,迟早会害了她自己。”
张小明走后,林晓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簿翻了起来。服装生意的增长势头很好,春节前这一个月,三个摊位的总流水突破了五万块,净利润将近两万。加上她从股市陆续撤出的资金——深发展在一月初突破了一百一十元后,她卖出了最后一批,套现超过三百万——现在她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已经超过了四百万。
四百万。在1992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任何人命运的巨款。
但她没有急着花掉。她在等待一个更重要的机会——顾夜寒提到的那块地。南郊那一千二百亩地,现在已经被他拿下来了,周边还有几块小一些的地块尚未被占用。她要把那些地块买下来,一块一块连成一片。
这个计划需要顾夜寒的帮助。她打算约他谈谈这件事。
顾夜寒没有马上同意见面,而是说:“明天晚上有一场酒会,你要不要来?”林晓月本能地想拒绝——她对这种场合没有兴趣,一群有钱人端着酒杯互相吹捧,有什么可去的?但他接下来的话让她改变了主意:“顾家的人也会来。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在躲什么吗?来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林晓月站在出租屋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换上了那条深蓝色的长裙——上周在省城百货大楼花了三百块买的,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贵的裙子。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长到脚踝,走起路来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摇曳感。她又花十块钱在街边发廊吹了头发,还涂了五块钱的口红。
镜子里的女孩,不像林晓月了。倒像一个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酒会在省城最高档的酒店——花园酒店举行。大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酒水。男人们穿着西装,女人们身着晚礼服,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古龙水的混合气味。林晓月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种场合,她前世只在电视里见过,连做梦都没梦到过自己会走进来。
“林晓月。”顾夜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内搭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粒扣子。他和平常的样子不太一样——不,是和平时的样子太不一样了。平时他总是那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模样,但今晚他站在水晶灯下,整张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锋利程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
“你这样,挺好看的。”他说。
他看的是她,不是裙子。
“你这条领带,没打挺好看的。”林晓月回应道。顾夜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嘴角微微弯了弯。“走吧,带你见几个人。”
大厅里人不少,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林晓月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有些人在前世登过报纸、上过电视,是省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顾夜寒带她走到一个人面前——此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灰色中山装,前别着一枚徽章,正是省城主管经济的副市长张建国。
“张市长,这是我跟您提过的林晓月,北大经济系的学生,现在在西湖市场做服装生意。”
张建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出手,“林晓月,这个名字我听说过。省城晚报报道过你,全省状元,北大高材生,回乡创业。”
林晓月握住他的手,“张市长好。”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张建国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省城的经济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带动。以后有什么需要政府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张市长。”
旁边几个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好奇的眼神。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被顾夜寒带进这种场合,还让副市长亲自接见——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顾夜寒又带她见了几个人——省城商会会长、省城最大的百货公司老总,还有一个香港来的商。每见一个人,他都会说同一句话:“这是我的合伙人,林晓月。”
合伙人。不是“朋友”,不是“同学”,不是“女伴”。是合伙人。这三个字在林晓月心里激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那是被认可、被尊重的感觉,像是一个人从“附庸”的位置上被提起来,放在了平等的天平上。前世她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人用这两个字介绍过她。
应酬了一圈后,顾夜寒带着她走到阳台。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酒店的阳台不大,摆着两张铁艺椅子和一张小圆桌。从这里能看到省城的天际线——不高但密集的楼房,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再远处是模糊的山影。
“感觉怎么样?”顾夜寒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叼在嘴里。风很大,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
“你带我来的目的,不只是认识几个人吧?”林晓月看着他,“你是在向所有人宣布——林晓月是我的人。”
“你不是我的人。你是我的合伙人。”顾夜寒吐出一口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但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合伙人,你才能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省城就这么大,商界圈子更小。今天你出现在这里,我带你见了张市长,明天全省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知道——林晓月这个人,背后站着顾家。”
“你在利用我?”
“不。我在你。”
林晓月沉默了。他说得对——这不是利用,是。他在用顾家的名望为她背书,为她铺路。而她回报他的,是她的能力、她的智慧和她的商业眼光。
“顾夜寒,你到底在躲什么?”她问道,“你说你是从京城逃出来的,逃婚。但我觉得不只是逃婚那么简单。”
顾夜寒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阳台的门。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大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人影,像一出无声的默剧。
“我不是逃婚,”他说,“我是逃命。”
“一年前,顾天雄给我安排了一桩婚事——女方是苏婉清,省城苏家的女儿。苏家在省城做纺织品生意,在顾天雄的商业版图里,苏家是他布局省城的一颗棋子。联姻之后,顾天雄就能通过苏家控制省城的纺织业,然后以此为跳板,吞掉整个华东市场。我不答应,顾天雄就跟我翻脸了。”
“他威胁你?”
“不是威胁。是动手,车祸、食物投毒、街头殴打——你见过的那五个混混只是开胃菜。他真正的招在后面,上个月,我父亲的车被人动了手脚。”
林晓月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你不是说你换了新车,每辆车都有专人检查吗?”
“就是因为有专人检查才发现的。”顾夜寒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刹车油管被人割了一道口子,很隐蔽。车子开出去的前几公里不会有问题,但刹车多踩几次,油就会漏光。等到需要急刹车的时候,刹车就彻底失灵了。”
灯灭了,水没了,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我父亲没有受伤。”顾夜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被砸开了一个洞。他没有再说话,抽完了那烟,把烟蒂掐灭在栏杆上,转过身,面朝夜空。省城的夜里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远处工厂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像散落在人间的、被遗忘的星子。
林晓月站在他身边,肩膀离他的手臂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冷冽的气息。
“顾夜寒,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上一世的飞机失事,不是意外,是顾天雄做的?”
顾夜寒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像是在听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想过。”他说,“但没有证据。上一世我没有防备,这一世我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大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林晓月透过玻璃门,看到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挽着高高的发髻,脖子上戴着一串红宝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苏婉清。”顾夜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晓月转过身,看到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冷峻。
“你今天带我来,不是为了见张市长,是为了见她。你要让我看到,那个女人还在缠着你。你要我帮你挡她。”
“不。我是要让你看到她,然后决定要不要帮我。”顾夜寒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大厅里的某个方向,“林晓月,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拒绝苏婉清。一个顾天雄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有喜欢的人了。”
风忽然停了。阳台上的安静有了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林晓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工厂的灯火,像是黑暗中的两点星子。
“顾夜寒,你不会是要——”
“我已经和她签了假情侣协议。”
林晓月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签的?跟谁签的?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但顾夜寒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向阳台门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她来了。”
林晓月转过头,看到苏婉清推开阳台的门,冷风灌进她的红色晚礼服,裙摆在风中飘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目光从顾夜寒身上移到林晓月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把尺子在丈量。
“夜寒,好久不见。”苏婉清的声音很好听,柔而不媚。
“好久不见。”顾夜寒的声音疏离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苏婉清的视线重新回到林晓月身上,仔细打量着她身上的深蓝色长裙、手中未喝完的饮料,以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这位是?”
顾夜寒上前一步,与林晓月并肩而立。
“我的合伙人,林晓月。”
苏婉清的眼睛微微眯起——只是一瞬,却被林晓月捕捉到了。
“合伙人?”苏婉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夜寒,你什么时候开始找这么年轻的合伙人了?”
“年轻不代表能力不足。”林晓月开口,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苏小姐,久仰。”
苏婉清的眼神掠过一丝变化。她没有回应林晓月的话,转而看向顾夜寒:“夜寒,叔叔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家?”
“不回。”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该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开。红色的裙摆在阳台上划出一道弧线,宛如一滴鲜血滴落在雪地上。门轻轻关上,将大厅里的喧嚣隔绝在外。
冷风再次灌入阳台。林晓月将酒杯放在小圆桌上,转过身看向顾夜寒。他正仰头望着那片没有星光的夜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那份假情侣协议,”她问道,“你和谁签了?”
顾夜寒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还没签。”
林晓月的心跳漏了半拍。还没签——意味着他在等一个人。而他刚才当着苏婉清的面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带着她出席这场酒会,又在她面前说了那些话。这只有一个解释。
他在等她开口。
冷风在阳台上打了个旋,吹起她的裙摆。“你不觉得,应该先问问我同不同意吗?”
“我现在正在问。”顾夜寒回答。
林晓月凝视着他许久,然后伸出手:“一场五百。出场费。”
顾夜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笑意,而是眼睛都弯了起来,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真心实意的笑容。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成交。”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