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酒楼顶层包厢的门被推开时,沈瀚脸上已经挂好了谦逊得体的笑容。
季伟走在前面,侧身引着一位年近五十、身材微胖的男人进来。那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夹克,神情矜持而疏离,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瀚身上。
“王处,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沈瀚,我父亲很看重的年轻人。”季伟热情地介绍,“沈瀚,这位是省城规划局的王处长,咱们锦阳新城,很多审批都得经过王处把关。”
沈瀚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伸出手:“王处长,久仰久仰。季少总跟我提过您很多次,说您是省城规划系统里最有远见、最懂经济的领导。今天能见到您,真是晚辈的荣幸。”
王处长的手握得不紧不松,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感。他打量了沈瀚几秒,才开口:“小沈是吧?季董和伟少都跟我提过你,说你年轻有为。”
“王处过奖了。”沈瀚笑着侧身,“您请上座。”
水晶吊灯折射着炫目的光芒,照在包厢中央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凉菜,昂贵的景德镇瓷器泛着温润的光泽。沈瀚注意到,王处长的目光在那套红木家具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三人落座。季伟坐在主位,王处长在右手边,沈瀚在左手边。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季伟亲自给王处长斟酒,是茅台。
“王处,这第一杯,我敬您。”季伟端起酒杯,“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季氏集团的关照。”
“伟少客气了。”王处长端起酒杯,语气依然矜持,“规划工作,说到底是为经济发展服务。你们季氏集团是锦阳的纳税大户,支持你们,也是支持地方经济嘛。”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沈瀚放下酒杯,立刻拿起酒瓶,起身给王处长斟酒。他的动作恭敬而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处,这第二杯,我敬您。”沈瀚双手举杯,“刚才季少总说我是晚辈,这话没错。在您这样的前辈面前,我就是个学生。以后还请您多多指点。”
王处长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小沈很会说话嘛。”
“实话实说。”沈瀚诚恳道,“我听季董提过,您当年在省城旧城改造里,顶着压力保留了老城区的历史建筑,现在那些地方都成了文化地标。这种远见,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王处长的笑容深了些:“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小沈还知道这些。”
“做,就得了解历史。”沈瀚认真地说,“尤其是规划,既要着眼未来,也要尊重过去。王处您这种平衡的智慧,晚辈得好好学。”
季伟在一旁笑着补充:“王处,您可别小看沈瀚。他虽然年轻,但在江汉和锦阳都做出了成绩。我父亲常说,这年轻人有胆识,也有头脑。”
“看得出来。”王处长点点头,端起酒杯和沈瀚碰了一下,“来,小沈,这杯我敬你。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沈瀚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恭维着王处长的政绩与远见。他说话时眼神专注,倾听时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细节都让王处长感受到被重视。
王处长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从省城规划的历史沿革,到当前的政策风向,再到锦阳新城的难点——他说话时,沈瀚从不话,只是适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引导王处长继续说下去。
“锦阳新城这块地,位置确实好。”王处长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鱼,慢条斯理地说,“但问题也多。拆迁安置是一块,规划指标是一块,还有环保评估……层层关卡啊。”
沈瀚立刻接话:“所以更需要王处您这样的专家把关。有您掌舵,才能既合规,又高效。”
王处长笑了笑,没说话。
季伟适时开口:“王处,沈瀚在江边新开了个娱乐城,刚装修好。他总说风水上差点意思,想请您这样的行家去掌掌眼。您看……”
王处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娱乐城?”
“就是个小生意。”沈瀚谦逊地说,“三层楼,主要做点餐饮娱乐。装修的时候请了设计师,但总觉得差点什么。王处您见多识广,要是能抽空指点一二,那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王处长沉吟片刻,看了看季伟,又看了看沈瀚。
“明天下午吧。”他终于说,“我正好要去锦阳开个会,会后有点时间。”
沈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那太好了!王处,我明天亲自去接您。”
—
次下午四点,沈瀚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省规划局驻锦阳办事处门口。
王处长从大楼里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夹克,黑色西裤,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沈瀚下车,亲自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王处,辛苦您了。”
“客气。”王处长坐进车里。
车子驶向江边。一路上,沈瀚没有过多说话,只是简单介绍了娱乐城的基本情况。王处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瀚海娱乐城后门。
这是一栋三层建筑,外墙贴着深色大理石,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傍晚的天色中已经开始闪烁。沈瀚领着王处长从后门进入,避开了前厅的喧嚣。
电梯直上三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壁挂着抽象画,灯光柔和。沈瀚走到最里面那扇红木门前,推开门。
“王处,请。”
这是一间超过一百平米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锦江,江对岸的城市天际线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办公室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台电话。靠墙是一排红木书柜,里面摆着精装书和几件瓷器摆件。另一侧是会客区,真皮沙发围着一张雕茶台。
王处长走进来,脚步顿了顿。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红木办公桌上,然后扫过书柜,最后停在落地窗外的江景上。窗外,锦江如一条墨色缎带蜿蜒而过,对岸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璀璨的光斑。
“这视野不错。”王处长走到窗前,背着手看了片刻。
沈瀚站在他身侧:“当初选这里,就是看中这江景。白天看江水流淌,晚上看万家灯火,心情都会开阔些。”
王处长转过身,重新打量办公室:“这红木家具……是缅甸花梨?”
“王处好眼力。”沈瀚笑道,“确实是缅甸花梨。我托朋友从边境弄来的,整套都是老料。”
“不错。”王处长点点头,走到书柜前,拿起一件青花瓷瓶看了看,“这瓷器也是老物件?”
“清中期的。”沈瀚说,“我不太懂,就是觉得摆着好看。王处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包好给您送过去。”
王处长放下瓷瓶,摆摆手:“那倒不用。我就是看看。”
他在办公室里踱步,手指拂过红木书柜的雕花,又摸了摸真皮沙发的质感。沈瀚跟在他身后半步,不说话,只是观察。
最后,王处长在办公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
椅子很舒服,高度恰到好处。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江景。
沈瀚适时开口:“王处,不瞒您说,这间办公室装修好之后,我一直没怎么用。总觉得……缺了点贵气。”
王处长转过头看他。
沈瀚诚恳地说:“我这个人,做点小生意还行,但格局有限。这间办公室,得有个真正有格局、有远见的人坐镇,才能镇得住场子。”
王处长没说话,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王处,”沈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想请您挂个名,做我们娱乐城的顾问。不用您心具体事务,就是偶尔来坐坐,指点指点方向。每个月,娱乐城的利润,分您两成作为顾问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江涛声隐约传来,楼下歌舞厅的音乐声被厚重的隔音材料隔绝,只剩下极细微的震动。王处长坐在高背椅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两成?”他缓缓开口。
“这只是初步想法。”沈瀚说,“如果王处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再商量。主要是想借您的贵气,给这地方添点格局。”
王处长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瀚。暮色已经完全降临,江对岸的霓虹彻底亮起,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海之中。
“小沈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份心意,我领了。但顾问这个名头……”
“就是个虚名。”沈瀚立刻说,“对外就说您是我们请的风水顾问,指点过装修布局。不会有人深究的。”
王处长转过身,看着沈瀚。
四目相对。沈瀚的眼神诚恳而坦然,没有丝毫躲闪。
“你胆子不小。”王处长忽然笑了,“季董没看错人。”
“都是季董和伟少提携。”沈瀚谦逊地说。
王处长走回办公桌,手指再次拂过光滑的红木桌面。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些,带着某种留恋。
“那就……先试试吧。”他终于说,“不过小沈,话要说在前头。我只是挂个名,具体经营我一概不参与。账目什么的,你处理好。”
“您放心。”沈瀚脸上露出笑容,“所有账目都会做得净净,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
半小时后,两人回到地下停车场。
沈瀚的轿车停在角落,引擎低沉的怠速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沈瀚拉开副驾驶车门,从手套箱里取出一个用《锦阳报》裹着的长方形纸包。
纸包很厚,边缘方正。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将纸包递给王处长。
“王处,这是这个月的顾问费。娱乐城刚开业,利润还不稳定,下个月会更多些。”
王处长接过纸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打开,只是捏了捏厚度,然后放进公文包里。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绿光映着两人的脸。王处长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微光照亮,金丝眼镜反射着两点冷光。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小沈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沈瀚转过头:“王处您说。”
“锦阳新城那块地,确实是块肥肉。”王处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但盯着这块肉的,不止你们季家一家。”
沈瀚的眼神微微一凝。
“省城的老钱家,也递过话了。”王处长说,“钱家老爷子,是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他小儿子钱卫东,现在做地产,胃口不小。”
沈瀚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钱卫东这个人……”王处长顿了顿,“手段不太净。前两年省城东区那块地,原本是另一家公司的,后来那家公司的老板出了车祸,就落到钱卫东手里了。”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仪表盘的绿光在沈瀚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多谢王处提醒。”沈瀚诚恳地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王处长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生意上的事,我不掺和。不过小沈,你既然叫我一声老师,我就多说一句——在省城这片水,游得快的鱼不一定能活到最后。有时候,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潜下去,什么时候该浮上来。”
“晚辈明白。”沈瀚点头,“我会小心。”
王处长拍了拍公文包,推开车门:“那就这样。顾问的事,你安排人跟我秘书对接。锦阳新城的规划审批,我会尽快推进。”
“辛苦王处了。”
王处长下了车,拎着公文包朝电梯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车库里显得有些模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渐渐远去。
沈瀚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景象。
省城老钱家。
钱卫东。
他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越来越冷。
季春明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时,只说了要搞定赵主任,没说还有别的竞争对手。是季春明不知道,还是……故意没说?
沈瀚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仪表盘的绿光中缓缓升腾。
他想起父亲沈国栋说过的话:这世上的路,没有哪条是好走的。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王处长这块敲门砖已经敲开,锦阳新城的必须拿下。这不仅关系到他在季家的地位,更关系到他能否在省城真正站稳脚跟。
至于钱卫东……
沈瀚掐灭烟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如果对方要挡他的路,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手段更硬。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朝着锦阳市区驶去。
而此刻,在省城西郊一栋独栋别墅的书房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身材高大,穿着丝绸睡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窗外的庭院里,灯光照亮了精心修剪的园林。
男人抿了一口红酒,目光投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锦阳新城……”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季春明想吃独食?胃口太大了。”
他身后,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恭敬地站着。
“钱总,规划局那边传来消息,季家今天请王处长吃饭了。作陪的是个年轻人,叫沈瀚。”
“沈瀚?”钱卫东转过身,“什么来路?”
“江,之前在锦阳开游戏厅和娱乐城。最近搭上了季家的线,帮季伟处理了陈富国那档子事。”
钱卫东挑了挑眉:“陈富国?那个木材商?”
“是。沈瀚在省城夜总会当众打断了陈富国的腿,立了威。现在季春明很看重他,把锦阳新城的前期工作交给他了。”
钱卫东晃了晃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琥珀色的痕迹。
“打断腿……”他笑了笑,“倒是够狠。不过光有狠劲可不够。省城这片水,不是谁都能游的。”
他走到书桌前,放下酒杯,拿起一份文件。
文件首页,是锦阳新城的规划图。那片用红线标出的土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给王处长递个话。”钱卫东说,“告诉他,我明天请他喝茶。有些事,得当面聊。”
“是。”
中年男人退出书房。
钱卫东重新端起酒杯,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眼神深邃。
季春明想用个愣头青来开路?
那就让这个叫沈瀚的年轻人知道,省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深到……能淹死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轻轻碰了碰。
“沈瀚,”他轻声说,“欢迎来到省城。”
酒杯里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