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想了想,发给老宅那边吧,让他们也看看。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会有记者来。
说完他就上了楼,留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蓝衣服男孩跟在他后面走了。走到楼梯口时,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问我,你知道记者是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他又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他说,记者就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人。你偷吃剩饭的视频,到时候所有人都能看到。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块骨头,把它放进盘子里。
我盯着那些剩菜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把盘子摆整齐,又把桌上的油渍用袖子擦净。
我回到那间小屋,把门关上。
天还没黑,但屋里已经暗了。
我坐在床上,抱住了膝盖。
我不懂记者是什么,也不懂视频发出去是什么意思。
但在山里时,隔壁二婶说过一句话。
她说,有些东西,丢在山里不算丢,丢到山外,才是真的丢人。
我想,我大概就是那个,丢到山外就丢人得要死的东西。
第二天,记者真的来了。
很大的阵仗,比村长家娶媳妇还热闹。门口停了好几辆车,有人扛着黑色的机器进进出出。
我被那个男人从屋里叫出来,让我站到大厅中间。
很多人在看我,那些黑色的机器镜头对准了我。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用手挡住了脸。
然后我听到那个男人在说话。
他说,这是我们陆家养了三年的孩子。
闪光灯更亮了。
我透过指缝往外看,看见那个男人站在记者中间,手里拿着一叠纸。他指着纸上的字说,这是我们家族谱,上面没有她。
他又指着我,说,她妈妈在山里被她爸爸虐待了八年,现在好不容易被救回来,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严重创伤,本无力抚养。但法律强制要求,我们必须接收这个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在叹气,我们愿意养,但希望大家明白,陆家被迫接受这个孩子,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法律。
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小声说,太惨了。
另一个人说,这就是制度的问题。
还有人问,孩子母亲现在情况怎么样。
男人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说,我妹妹现在精神状态很差,一直需要专人照看。她只要一看到这个孩子,就会想起过去那些事情,就会发病。
他又叹了口气,所以我们也希望,能给孩子找到一个更好的去处。但在那之前,陆家会负责她的基本生活。
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基本生活。
我想起早上那盘剩饭,想起那间只有一张床的小屋子。
原来这就叫基本生活。
那天晚上,我又蹲在厨房门口,等人走光了,才悄悄溜进去。
垃圾桶里有半只鸡,是中午招待记者时剩下的。我把鸡捞出来,躲到角落里狼吞虎咽。
已经是秋天了,晚上很冷,厨房的地板冰得我脚趾发麻。
但我嘴里是热的,胃里也是热的。
我拼命吃,拼命嚼。
好像把肚子填满了,心就不会那么空了。